同樣是雨夜難眠,同樣是靜坐懷思,霍去病的心態,遠非京城紈絝之弟們可比,雖然他只是一個少年。
窗外夜色如黛,雨絲縱橫……少年偉岸的身影,迎風飄袂!
烏庭夜雨正濃,西窗秋池,鐵蹄踏碎,劍光迷茫,挑燈醉眼,百感交思,恁憑胡茄刺耳,風嘯馬嘶,玉門關月冷,受降城風沙,夢向故國遊……
霍去病的心思,始終遙念著出塞征伐的大漢鐵騎,惦記著帶甲十萬的舅父衛青,還有身陷囹圄的郭叔叔,特別是那柄傳說中的神奇寶劍!
那天夜晚,在司馬遷家中一敘,雖然片刻之間,聊聊數語而已,但是雙方想聽的話,都已經聽到了,無須多言。
與君一席話,勝渡千裡浪。英傑志士,江湖快意,彼此印象甚好。
霍去病比較喜歡司馬遷的為人,淵博而不窮酸,內斂而不城府,能言善辯中暗藏仁質。
現在,他一直在思索一個問題:這首古詩中,到底蘊藏著什麽寓意?這是先秦時期的樂府詩辭,平凡普通得連街頭巷尾的黃口小兒都會背誦。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奇之有?何妙之有?
這幾句詩,只在司馬遷的隨口吟誦之間。也許在凡夫俗子看來,只不過是尋常讀書人之間談文論章而已,不值一提。
一席閑聊碎語,為何偏偏對這首古詩引起注意?況且,司馬遷並沒有暗示這句話裡有什麽秘密。再說,這幾句詩又能有什麽秘密?
是藏頭詩還是暗語?都不是!
靜深雨靜,風聲催愁,案上一燈如豆……霍去病凝視著殘燭明滅,陷入沉思。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他反覆思索著這幾句,反覆琢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雙眼直視窗外,緊皺的眉頭,緊緊地凝聚成濃黑的疙瘩!
案上的文房四寶,散亂擺放著,他聊然伸手撚筆,想把這幾句詩寫下來,好好琢磨琢磨,想了了,又作罷。
旁邊忙著做針線活的衛少兒,臉上流露著大家閨秀的淺笑,她那慈祥的眼神,時而掃過書案燭光下的兒子,瞧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母親的心似乎要融化了……
在猛士眼裡,母親永遠是尊者。
在母親眼裡,猛士永遠是孩子。
霍去病苦苦思索著,眼睛微閉,嘴唇微微囁嚅,他低下頭,用手中那根玲瓏紫竹筆杆,頻頻地輕輕敲打腦門兒。
衛少兒瞧著他那模樣,又覺得有點滑稽,兒子的手指,粗壯得活像擀麵杖似的,若稍一用勁,肯定能把筆杆捏成齏粉!
她笑了笑,手扶兒子的肩膀:“兒啊,天色已晚,盡早歇息。”說罷,收拾好針線活兒,起身走出門去。
清早,霍去病剛剛睜開眼睛,就聽見窗外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公鴨嗓音,嘶啞而又蹩腳的歌聲:“葫蘆賣酒,便是腦滿腸肥,猶可消受夜愁……斜倚矮牆,疑似牆角來相攙扶,推辭謝絕而去……豈堪言愁……”
不用說了,又是那個匹夫,一大早就酗酒,醉鬼!酒囊飯袋!
霍去病心裡暗罵著,懶得理會這種酒肉公子,他一夜沒有睡好,心裡窩火,很討厭這個繼父,聽到他的聲音就頭疼!說他是公子哥,卻已人到中年;說他是財主,卻心術如婦孺!
帶著滿腹牢騷與鬱悶,霍去病洗漱完畢,用過早膳以後,匆匆出門而去。
家裡不安靜,就到外面找個安靜地方。
霍去病穿過幾條街巷,
來到一個鬧中取靜的小樹林,一邊漫步在林萌小路上,一邊苦苦思索……如今的他,滿腦子都在晃晃悠悠著那幾句古詩。 思考了一個上午,想得腦子有點發昏了,他乾脆在林中靜立而定,默練起吐納導引心法,半個時辰以後,行功運氣已畢,情緒平靜許多,他深深吸入一口新鮮濕潤的空氣,感覺神清氣爽!
放眼前方的樹林外,有一片水池,雨後初晴,窪地裡積水成池,似灘亦泊。遠遠望去,有種林影汀洲的模糊視覺……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霍去病心裡默念著,仿佛那是濃縮版的湖灘洲景。
突然,他劍眉凝墨,虎目含星!心裡豁然開朗……
長安城的郭府內,商志悶悶不樂的喝茶,心有不甘的嘀咕:“敢問司馬大人,霍少俠真的找到寶劍了嗎?”
司馬遷正色道:“此事不會有假,”他話鋒一轉:“不然,就是欺君之罪啊!”
呂威冷哼一聲:“霍少俠?霍去病!我還以為他是什麽大英雄呢?”
“如何?”商志看著師弟。
“如何?莫非是鮮花獻佳人,寶劍贈英雄?”呂威繃著臉,語氣卻頗為誇張的嚷嚷:“他是要效法當年的卞和?向楚王獻上後氏璧嗎?”
“非也,霍少俠將流星寶劍奉獻給皇上,也是遵照郭大俠的意思行事。”司馬遷本來不想說得這麽清楚透徹。
商志想了想,還是覺得有點牽強,問道:“我師父英明果毅,要獻出流星寶劍,定當光明磊落的獻出,何必如此費盡周折?”
司馬遷臉色凝重:“我也不清楚,”他想了想,繼續說:“是不是,為安全計?”
呂威感到好笑了:“霍去病是什麽人?少年英雄啊!寶劍在手,難道怕誰搶了不成?”
“話不能這麽說,朝廷也罷,江湖也罷,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柄劍呢!”
“他霍少俠何等英雄?如今,簡直就是如虎添翼啊!”呂威冷語相激:“縱然是明槍暗箭又如何?何懼之有?”
司馬遷能體諒這兄弟倆的感受,他沒有說話,沉默半晌。
商志以眼神抑製師弟,低頭悶悶喝著茶,他知道,不能把怨氣撒在司馬大人身上。這段時間,師父的知交故友們早已消身匿跡,患難之中,尚能不顧安危,前來相助的,也只有司馬遷一人而已。
俄爾,商志換了個話題:“司馬大人,這個霍去病就憑一首古詩,就能找到藏劍之地嗎?”
司馬遷長歎一聲:“是啊,說來慚愧,郭兄行事謹慎,我還真沒看出來。”
商志皺眉吟詩:“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看來,此事要從當年的淮陰侯韓信說起。”
“淮陰侯?韓信?”
“正是,”司馬遷凝眸而思,陷入回憶:“當年,楚漢相爭,濰水之戰乃是重大轉折點,大將軍韓信一戰成名,一舉斬斷西楚大軍右臂,獨佔三齊之地,迂回包抄楚軍,扭轉戰局。”
“可是,這和流星寶劍有何關聯?”
“當然有關聯,”司馬遷侃侃而談:“你們可知,流星寶劍是淮陰侯的後人所鑄?”
“知道,以前聽師父講過。”
“是吧,”司馬遷點點頭,繼續說:“漢王三年九月,韓信率軍東擊齊王田廣,完成對楚軍的側翼迂回,支援成皋戰場。次月,韓信襲破齊軍,進佔齊都臨淄,田廣敗走高密,向西楚求救,項羽派猛將龍且率軍救援。”
太史令就是太史令,這番話,吸引了商志和呂威,倆人靜靜聆聽。
“十一月,楚齊聯軍二十多萬,與漢軍數萬對峙於濰水兩岸。敵眾我寡,韓信率部乘夜在濰水上遊以沙袋壘壩塞流,親率精兵於拂曉渡河猛攻,然後佯敗而退。龍且以為漢軍怯弱,率軍渡河追擊。韓信乘其半渡,下令決壩,水淹楚軍,大軍分割在濰水兩岸。漢軍乘勢迎擊西岸楚軍,斬殺龍且,東岸聯軍見勢潰散。”
“也就是說,此戰,韓信一戰封侯,是他的得意之作?”商志若有所悟。
“正是,濰水之戰,”司馬遷以手加額,歎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郭兄此意,豈不正是指濰水?”
“那麽,下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呢?”
“問得好!”司馬遷來了興致,搖了搖頭:“當初,我就是陷入這一句裡面,始終無法悟出竅門所在。”
“那是為何?”
“為何?這一句,是刻意引人入邪路的。”司馬遷歎了口氣:“郭兄真是謹慎啊!”
商志和呂威面面相覷。
司馬遷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如若僅僅從字眼上看,就會陷入迷局歧途。”
這一點,商志和呂威二人並不否認,須知,朝野上下,江湖綠林,刺客殺手,窺竊流星寶劍的人太多了,師父處心積慮,嚴防暗守,就連他們二人也從未見過真正的流星寶劍。
“霍少俠真是英明,悟性極高,他知道,濰水之戰,淮陰侯韓信乘勝追殲,俘田廣,斬龍且,平齊地,乃是封神之戰,後世子孫引以為豪!”
“可是,司馬大人,濰水那麽長,前前後後幾百裡,誰知道藏在何處?”商志問道。
“是啊,幾百裡長的河段,怎麽找啊?”呂威還是有點不信。
“幾百裡?濰河入海,一泄千裡。”商志回頭糾正師弟道:“長江、黃河、濰水和濟水並稱四瀆,都是滔滔千裡,浩浩蕩蕩。”
“可是,千裡之遙,如何尋找一柄劍?豈非大海撈針?”呂威爭辨道。
“是啊,當初我也是這樣想。”司馬遷豎起食中二指,神秘的笑了笑:“其實,根本不必如何麻煩。流星寶劍就藏在,當年淮陰侯大軍沙袋壘壩塞流的河段,就藏在岸邊巨石之內!”
師兄弟倆恍然大悟!呆若木雞!
雖然可謂天衣無縫,不過領悟之後,也在情理之中。商志不禁對這個少年肅然起敬!不過,當前燃眉之急是營救師父,他轉念一想,問道:“皇上英明神武,乃一代明君,豈能稀罕區區一柄鐵劍?”
呂威恨恨的說:“就是啊,不就是三尺鐵片而已?何必如此煞費苦心?”
“你們有所不知啊,”司馬遷耐心的說:“皇上得到流星寶劍之後,龍顏大悅,特赦詔令,將寶劍賞賜給了霍少俠。”
“哦,我還以為皇上特赦詔令,放我師父回來了呢!”呂威酸酸的說。
“罷了罷了!”一直沉默的郭夫人,突然開口:“此乃凶器,本是不祥之物,我早就勸夫君趁早以劍送人,可是他偏偏不聽。”
“如今,我家恩師已經交出寶劍,還是不能免死麽?”商志焦急的問。
“怕只怕,不是一柄劍那麽簡單。”司馬遷臉色嚴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