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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劍歌》第67章 黃花明月
  鐵心鎮的西北角有一家藥鋪,祖傳的醫術遠近聞名,方圓百裡的百姓,如果偶染貴恙,無不前往診脈抓藥治病。

  藥鋪的掌櫃是位老醫翁,他是鐵心鎮上德高望重的老人,行醫生涯多少年以來,懸壺濟世,行善積德,醫者仁心,胸懷坦闊,淡泊明志。而近年,總是為一些鎖事所煩惑。

  看遍自己所帶的徒兒,三三兩兩,來來往往,每日三餐無一遺漏,乾活卻嫌髒怕累,偷懶耍滑,好像沒有一人是潛心學醫的。

  老醫翁已年近六旬了,時而不免暗自歎惜,深恐祖傳醫術就此失傳!

  去年,經友人舉薦,一位小女子前來學醫。

  此女名叫黃花,生得模樣乖巧,手腳勤快,性情溫順,熱心腸有余,唯獨天姿聰明不足。不過,孺子可教也,老醫翁還是想好好傳授醫術,因為,她是梅花山的人舉薦的。

  黃花剛來藥鋪時,按規矩,當然是從最基本的打掃清潔開始了。

  有一天,老醫翁帶著幾個徒兒出門采藥,吩咐黃花在家守店,沒事就打掃藥鋪,最好把角落裡的髒地方打掃乾淨。

  此女欣然領命,新人初來,正想好好表現,她開開心心地乾起活兒來,這黃花閨女的星座可能是處女座的,頗有潔癖,清掃工作乾得非常嚴謹。

  傍晚,老醫翁采藥歸來,看見滿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甚是欣慰。

  滿臉汗珠和炭灰的黃花,笑盈盈迎接師父凱旋而歸:“師父請看,櫃子裡的破木頭和老樹根朽爛了,還有黑灰也都給您清理乾淨。”

  老醫翁莫名其妙,只見藥櫃抽屜裡珍藏多年的人參、當歸、何首烏等上好藥材掐頭去尾,擺放得整整齊齊,拆拆剪剪下來的枝葉根須已被付之一炬,化為一堆余煙嫋嫋的黑灰……哎呀,這還了得?

  胡鬧,痛打一頓,逐出師門去!

  非也,老醫翁不但沒有這樣做,反而還拿她當寶貝寵著。

  因為,這位愛徒兒做了一件讓老醫翁高興得要哭的事情。

  黃花雖是女兒之身,卻勤於學醫,無論上山采藥,還是搗藥碾磨,絕不比師兄們差。她剛剛學習針灸技術時,需要牢記人體的經絡穴位,雖然記住這個,忘記那個,卻還是盡力而為,盡心研究。

  有一天,老醫翁讓黃花給一位病人針灸治療,她受命進病房,看見兩位病夫睡在床上,不知是哪位,就問師父,此時病房很忙,人聲鼎沸,老醫翁用手勢告訴她,順著師父所指,黃花心領神會,開始問脈識穴。

  平時勤奮操練,天長日久,死記硬背也罷,別說記住幾處經絡穴位,就算石頭也磨光了,如今真刀真槍上陣,終究女流之輩,難免膽小。

  用一根根寒光閃閃的銀針往病人肉身上扎,有點下不了手,黃花的手在發抖,她鼓起勇氣,試探著用銀針輕輕扎了一下,好像穴位不對,扎偏了一點,還好,病人沒有反應,趕緊拔出來再試試,還是沒反應,然後扎了一針又一針,病人還是昏迷不醒。

  咦……究竟是哪裡錯了?

  她更緊張了,暗暗深呼吸,平靜氣息,反覆醞釀琢磨,仔細摸索穴位,正準備再扎時……病人突然睜開眼睛,還在對她笑!

  小丫頭嚇得花容失色:“啊……”差點休克!

  很快,她被老醫翁叫到跟前,戰戰噤噤的黃毛丫頭唯有虛心受罰了。

  老醫翁憤怒中帶著誠惶誠恐:“糊塗,驚擾恩公,如何擔待得起啊?”

  “師父恕罪。

”黃花低頭囁嚅著  “哎呀,何罪之有?”病人居然笑呵呵的。

  “……”黃花抬起來,怯生生的看著,感覺真有點犯迷糊了。

  “緣份,真是緣份哪!”病人似乎喜極而泣!

  慈祥的老醫翁滿臉歉笑:“恩公,老朽這位笨徒兒,天資欠佳,誤傷了恩公貴體,還望寬宏大量,多多包涵。”

  病人像沒聽到似的,一把將老頭兒撥到一邊去,上下打量著胸如鹿撞的小姑娘,頗為滿意的點頭:“嗯,善哉善哉,緣份哪,此乃天意!”

  誤打誤撞,總比坐以待斃要強過百倍。

  說這話的,正是梅花山的大管家山叔,也就是這位病人。黃花的銀針誤打誤撞,正好打通了任督二脈上的節點。

  多年以前,山叔遊蕩江湖時,曾經救過老醫翁的命。

  意氣風發的山叔,遍訪名山大川,巧遇了倒在山坡上奄奄一息的醫工,當即出手相救,從此以後,兩人義結金蘭,成為忘年之交,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十多年以來,老醫翁對山叔深懷感激,恭恭敬敬的稱為恩公!

  去年,山叔得罪了江湖上的人,遭受暗算,老醫翁全力以赴搶救,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山叔從此睡臥病床,昏睡不醒,面色不變,氣息照常,經脈如夕,日夜仰首酣睡,一睡就是整整三個月。

  老醫翁絞盡腦汁,運用畢生醫術,試遍各種良藥秘方,也沒能讓山叔蘇醒。如今,這不肖之徒,雖學藝不精,卻誤打誤撞,治好了恩公的病,真是喜從天降!從此,老醫翁視黃花為親生女兒,一身醫術不惜傾囊相授。

  約莫晌午時分,鐵心鎮的街道上,一位青色長衫的中年人,青幘巾絲絛帶,細眉冷眼卻悠然輕哼著小調兒,手搖著紫檀折扇,薄底快靴輕快地敲踏青石板……

  他的身後跟隨著一位青年武士,高大強壯,濃眉大眼,鼻梁平直,嘴唇厚實而鮮豔,一身青色袖箭衣,腰系銅獅子頭蠻帶,頗有燕趙遊俠的氣質。

  穿過一條青石巷,二人剛到藥鋪門口,熱情好客的花黃迎面而來:“山叔,裡面請!”

  中年人正是朱明山,江湖人稱“山叔”。

  山叔非常喜歡黃花這丫頭,笑呵呵的一步跨進門。

  老醫翁深施一禮:“恩公,別來無恙!”

  熟不講禮,山叔嘿然坐下,手撫著山羊胡須:“托你的福,甚好甚好!”

  “哪裡哪裡,此乃吉人自有天相啊!”老醫翁感而慨歎。

  兩人哈哈大笑,黃花手托著一個精雕紅木茶盤款款而來,淺笑輕盈,敬茶已畢,手邀青年武士一同前往內室下廚去了。

  看著他倆的背影,兩人相視一笑。

  “古布這孩子,真乃將門虎子也!”老醫翁由衷讚道。

  “黃花閨女,才是妙手回春囉!”山叔爽朗大笑起來。

  不一會兒,酒菜就端上案了,幾個人圍席而坐,談天說地,有吃有喝,把酒言歡!

  歡樂時光,從來都是過得非常快。

  轉眼之間,已是沉霞日暮,林隱月升……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格而來, 照耀著藥房的書案,黃花伏案執筆,在竹簡上書寫藥方,腳下擺著一台青石雕鑿的藥船。

  古布坐在一旁,手拿著古銅色藥杵,咚咚咚往梧桐藥臼裡舂搗藥材,小夥子手腳麻利,很快就把藥塊搗成了細細的粉末。

  黃花接過來,用鼻子嗅嗅,滿意的點頭:“嗯,不錯不錯!”隨手把藥粉輕輕倒在銅秤盤上,操起紫銅戥子,熟練地擺弄秤杆秤坨,仔細稱量。

  “我來吧。”古布沉默寡言,只有和黃花在一起時才會多說話,他信手搬過沉重的青石藥船,往碾槽內填塞稱好的藥材,雙腳踩踏著青石碾盤,一邊來回著碾磨脫殼,一邊聽黃花東一句,西一句的閑聊。

  寒暑幾度,晨鍾暮鼓。

  在梅花山,一天到晚的練功非常枯燥單調,對古布來說,這才是最為悠閑自在的時侯。他喜歡藥鋪的幽靜,喜歡聆聽黃花說話,他倆熟得勝似兄妹。

  聽說,最近出了一件稀奇事:前天深更半夜,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一個怪人,短發異服,渾身濕衣,在鎮東一家饅頭鋪子裡用紙錢買饅頭。

  “莫非是……是冥幣?”黃花嘴咬著毛筆尾,眼神有點兒發綠。

  “誰說的?”古布不以為然的笑了笑,早已聽說,他不信鬼神。

  “聽說,紙錢還在滴水呢?”黃花皺起眉頭,煞有介事的思考。

  月光下,看她可愛的憨態兒,古布揚眉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窗外傳來山叔的喚聲,古布長身而起,接過黃花遞來的幾幅藥包,快步出門,他要回梅花山去練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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