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不知睡了多久,只聽耳邊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公子,請醒醒。”
華歌睜開疲憊的雙眼,伸了個懶腰,卻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層暖和柔軟的絨被,透著縷縷溫柔的清香!
面前,一個清秀的小女孩,身穿青色絲綢襦裙,刺繡兩排白色滾絲花邊,腰束一條白色絲帶,頭上挽著兩個烏黑的發髻,瞪著一雙亮閃閃的眼睛。
“這是哪裡?”華歌明明記得自己是露宿街頭的,怎麽會來了這裡?
“公子,你醒了?”青衣女子輕聲問道。
“你,你是誰?”他想起來了,這正是昨天在河邊洗衣的女孩子。
“我叫梅香,”青衣女子說罷,扭頭向外面喊:“小姐,他醒了!”
“梅香?哦,”華歌還有點印象,那麽她所說的小姐就會是……
一縷香風,燭影搖紅之間,廊間輕盈飄來一襲粉紅色的衣裙,翩翩而來的是,是誰……嫋嫋婷婷的身姿,頭戴著銀絲紫玉束發珠髻,身穿粉紅色綾羅衣裙,刺繡著百蝶穿花的圖案,衣領和袖口上,精美的亮銀滾絲花邊,纖纖柳腰,束系著紫色宮絛,嬌小玲瓏的鵝蛋臉兒,兩道彎彎柳葉眉下,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這是誰呀……華歌傻眼了!這不正是曾經夢見的那位紫柔姑娘嗎?
粉衣女子正是紫柔,她輕啟丹唇,親切的問道:“公子醒了?”
“我,我怎麽在這裡?”華歌想坐起身來,感覺到頭有點暈,神智不太清晰。
“香兒,你先退下,吩囑廚房準備酒菜。”紫柔脆聲輕揚。
“好的,小姐,我即刻去。”梅香應喏,悄然而退。
案上殘燈,燭光閃閃,這是一張古色古香的雕花紅木床,潔白的紋帳,兩端由銅鉤掛起,房間四壁如雪,牆角的青花瓷瓶裡插著幾枝鮮豔的花,靠床擺放一張光亮的紅木書案。
紫柔婷婷玉立床前,美得就像花中仙子!
雖然只是隨意而立,卻美得就象一首歌!
華歌的心情很緊張,不敢多看一眼,他和衣而臥,心裡暗暗翻湧起一股酸楚的浪潮……
當初,不就是一把網購的流星劍而已,怎麽會引出這麽多恩怨?為什麽那位金甲將軍會追殺我?而他的女兒,卻偏偏在此時出現?
紫柔靜靜看著他,純靜的眼神,晶瑩剔透,就象雨後初晴的月光,修長的眉睫,似乎輕輕一眨眼,就能讀懂他的內心世界,就能捕捉到這種強硬軀殼包裹著的脆弱心靈……
然而,此時的華歌,內心深處最脆弱的是,饑餓!
他想起了琴劍山莊,想起了古莊執腸的商志老人,想起了商玉!一想起商玉,就想起了魂牽夢繞的烤全羊!
商玉!你在哪裡?
華歌恍若泥人,心靈深處卻在隱隱震動,真是另一番難以名狀的苦澀!他想起每天清晨,商玉淺笑盈盈的端來香噴噴的飯菜;想起落日黃昏時,有商玉陪伴散步庭院石徑;想起柳林池塘邊,純真的小妹妹,清澈的眼神和天真無邪的笑顏……
紫柔眼瞧華歌這聲行頭,頗為好奇:“公子,這身衣裳,是從何而來?”
“哦?”華歌自顧身上這套西服,已經搞得狼狽不堪,卻又不好解釋。
“公子,想吃點什麽?”
“我,我想吃……”華歌咽下對烤全羊的眷戀,又想不出更好的菜來代替。
這時,門口響起輕快的腳步聲,梅香手端著一個精美的雕花紅木盤,
上面擺著很多不知名的菜肴和糕點,還有香噴噴的銅製酒爵。 眼前,一盤一盤放在案上,幾乎每一聲磕碰,都在勾引人的強烈食欲……
哇噻,真是滿席玉盤珍羞啊:
這是從來沒有品嘗過的烤乳豬,烤得金黃黃!香噴香!
還有誘人的韭菜炒蛋、片切醬狗肉、豉汁煎魚、白灼豬肝、炸烹鵪鶉拌橙絲、糯小米叉燒飯、紅燒鯽魚和紅燜羊羔,就是沒有烤全羊。
然而,華歌盡最大努力控制心理的波動!就算擺出琴劍山莊那道令人抓狂的烤全羊,他也不吃,不敢輕易提起筷子。
“公子,請用餐,餓了麽?”紫柔輕揚羅袖,粉腕聞香!
“多謝,我已經吃過了。”華歌其實想說:謝謝,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公子,四海之內皆有緣,”紫柔淺笑盈盈,舉起銅爵敬酒:“不必客氣,請。”
“謝謝,不敢當,冒昧打擾,望海涵。”
“哦?”紫柔嬌嫩精致的鵝蛋臉上,彎彎柳葉眉毛輕輕凝聚,大眼睛水靈靈的!
或許,紫柔要比商玉長得稍微漂亮一點兒,可是華歌哪裡有心思欣賞這一切?他心裡始終戒備,因為潛意識清醒的告訴他,此女雖美,而她好象有一位惹不起的父親,也就是那位凶神惡煞的金甲將軍!
就像門神一般,總是一不小心就在惡夢中出現!
還有更讓華歌忐忑不安的,好像紫虛上人商志講的故事裡,也有一個女孩子叫紫柔,而且還是梅花山莊的千金小寶貝,陰險狡詐的莊主鍾離傑正是她祖父……好家夥,這裡面藏有什麽淵源?
華歌的心,緊張得像繃緊弓弦的弩機,一觸卻不可發,因為他已被封印,神功不再來。
然而此時,紫柔卻扭過頭去,片刻之後回首時,粉嫩的臉頰上,晶瑩的淚珠兒悄然滑落……這是為什麽?
華歌不禁滿腹狐疑,如此清豔脫俗的女子也會哭?
那天,她和梅香在河邊浣紗,本公子唐突闖入,彼此萍水相逢,強顏為嗔之下拂袖而去,好像沒有發生什麽蕩氣回腸的故事吧?
在很久以前,半路殺出了金甲將軍,搶走我的流星寶劍,還閻王爺索命似的一路追殺,硬說我是妖怪……這都是什麽懶驢打滾的神馬浮雲劇情?
華歌輕歎一聲,引起胸口撕扯,一陣揪心的楚痛!不禁失色咳嗽……
紫柔楚然生憐,雙肩帶香欺身已近,伸出一雙玉手,扶住他的肩膀,純淨的雙眸含淚,仿佛秋雨灑滴的湖面!
注意!逃避這種令人窒息的目光,要不然,一顆心難免被融化!可就在即將淪陷之時,華歌毅然樹起堅硬的心牆!
她,究意是誰,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昨晚無家可歸,露宿街頭,今天怎麽可能在這高雅居室,怎麽會進入大小姐的閨房?
頓時,華歌心中閃騰過一幕幕浪裡白條的電影畫面……
西遊絲洞的妖精,聊齋寒夜的狐仙,蛛網黑店的媚婆,血濺畫壁的嬌奴……哪一段故事不是正面風流倜儻,背面血潮暗湧!
佛家說的好,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呀空即是色……華歌默默誦念著這段即興抄來的古經。
千金小姐邂逅了木瓜書生,難免乏味,而她依然落落大方,纖纖玉手拈起筷子輕撥漫卷,金黃色烤乳豬脆皮酥軟裂開,露出紅棗黃橙白梨青梅紫菱角等……熟透噴香的五色甘果,在華歌眼裡,形同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千萬別吃……說是遲,哪是快,紫柔的筷子靈巧撕下一塊松軟香酥的烤肉,輕輕地遞到了華歌嘴邊!
這一刻,仿佛時間停止,空間凝固!他感覺後脊梁的骨縫裡,滋生出一股冰冷的血潮在翻湧而上竄,直貫後腦杓!
美少女敬酒獻肉的姿勢,完全沒有商玉的清純賢惠,也沒有潘金蓮端碗勸藥的柔情,卻依然帶來一種惶恐,也是莫名其妙的驚悸,冷酷且寒豔,若再受一點刺激,可能變成徹頭徹尾的毛骨悚然!
這好像不是夢吧?因為華歌聞到了真實的肉味,卻還是不敢相信,用力掐掐手指,感覺模糊的痛,再用點力掐一下……哦,天已經亮了,燦爛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迷眼惺忪,感覺到鼻子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明顯可聞到一股非常熟悉的怪味兒,好像是那個什麽……哇塞!
腦門頂上像被潑上一盆冷水,此時發現,前面匍匐著一條毛茸茸的大黃狗,具有高加索犬或者藏獒的體形,可惜毫無中亞猛犬的風度。
與華歌一樣受驚,大黃狗可能嗅到恐怖的氣息,驚恐不安的瞪圓一雙血紅狗眼,饑腸轆轆的乾瞪著醉漢臥街,腦瓜上的耳朵耷拉著,狗嘴喘著粗氣,犬牙參差,伸出一條鮮紅豔麗的舌頭!
大黃狗渾身顫栗,雙爪發抖,就像按壓彈簧般躍起,嗖的一聲跳開,迅速地扭跨甩尾巴轉過頭來,四爪撐地,長長的舌尖滴著一絲透明涎汁……
華歌怒目圓睜,只見大黃狗雙腿間露出鼓漲低垂的大肚皮,下面垂晃兩排碩大的紫色肉紐扣,猶在搖擺著,跳躍著!
真的是一條大黃狗,而且還是懷孕的母狗!
頓時,一股燥熱的血潮猛竄上雙耳腦後,兩鬢急速洶湧的氣血,惹得耳邊幾撮鳥毛肆意倒豎起來,他像彈蹦而起的大鯉魚,猛撲向大黃狗!
母狗重身笨體,明知不敵,夾著尾巴撒腿就跑,鑽進人群裡……哄然大笑響起!人們紛紛跑過來看稀奇事!
街頭一前一後,你追我逃,所過之處,是歡騰的人群和喧囂的哄笑!
整個街面上,不知從哪裡鑽出這麽多人, 一個個奇裝異服,男女老少都有,人們用奇怪的眼神盯著華歌,指指點點,有的人交頭接耳,有的人掩面嘻嘻竊笑,有的人縱聲大笑!
大黃狗是四條腿,華歌是兩條腿,怎麽追得上?
他撿起一塊石頭扔過去,沒砸中,又撿起一個小石子,瞄準了扔過去,“嗖”的一聲,石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正中大黃狗的後腿!
一聲慘叫,大黃狗射箭一般狂竄,消失在人群中!
哄笑的人群嘎然安靜下來,一個下變得鴉雀無聲!
華歌喘著粗氣,茫然四顧周圍的人,是在嘲笑我?
人群突然分開,鑽出一個膀大腰圓的黑衣漢子,滿臉胡須就像刺蝟,眼睛瞪得像大水牛!怒氣衝衝直奔華歌:“呔,爾乃何人!”
不由分說,黑漢子伸出巨大雙爪,就像毛森森的熊掌,一把抓住他的領口,咆哮的唇齒噴出夾雜酒氣的唾沫星子:“大膽狂徒,打狗也須看主人哪!”
華歌默念:不可輕舉妄動,打不還口,罵不還手……
黑漢子的臂力賽過舉重運動員,華歌一百四五十幾的體重,輕而易舉即被提起,像扔一件衣裳般的扔出去三丈以外,栽落在地!
當場,有位儒生阿諛奉承,豎起大拇指喝彩:“趙鋪頭!真乃英勇無敵!”
可憐的華歌仰面朝天,後腦杓嗡嗡作響,頭枕冰冷堅硬的青石板,掙扎了幾下,想爬起來,胳膊似有點麻木,動彈不了。
幾個頑皮的兒童,笑嘻嘻地扔過來一些又髒又臭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