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霍府,其實只是一般人家,仆人只有寥寥幾個,除了廚師和丫鬟,就只有蕭叔了,像這樣的門庭,居然是當年威震天下的驃騎將軍霍去病?有時候,華歌也不相信。
雖然寒酸,府內人對華歌很客氣,包括衛少兒和陳掌。
陳掌經典口頭禪:銀子是花來花去,如若放在家裡,縱然再有錢,也沒意思。
衛少兒經常嘮叨:銀子是用來花的,如若只出不進,縱然再節省,也會花光。
聽蕭叔說,衛少兒厭倦了宮廷紛爭,陳掌也是官場失意,夫妻二人在藍田縣開了一家古董店度日,若以他們這種生意頭腦,能養家糊口就算不錯了。
霍光什麽都喜歡,就是不喜歡讀書,誰要是逼他讀書,他就會跟誰拚命,沒有任何人奈何得了他,除非華歌。
無聊透頂,卻如履薄冰的陪護生涯,華歌曾經多次想卷鋪蓋走人,可是每當此時,霍光就像闖禍了的兒童,眼巴巴的望著華歌,默默祈求他留下來……華歌就是用這招降伏了這位白猿公子。
今天的藍田縣城,如同往昔,天高氣爽,風輕雲淡,和煦的陽光均勻灑滿了大街小巷。市井喧囂,阡陌縱橫,人影婆娑,車水馬龍,宛如潔白的書頁上一行行清淅的字跡……
街道並不冷清,而心裡卻是空洞的。
悵然若失,卻不知失去的究竟何物。
華歌信步閑庭,放眼街頭,每個角落裡都找不到熟悉的記憶。有時侯,恍如某種熟悉的聲音,既能讓人找回記憶,也能讓人刻意去忘記。
最近經常做夢,有沒有夢遊失言,有沒有說出不該說的事情?
如果是夢,那麽為什麽夢中人兒如此真實,幾乎可以看清她的皮膚質感,眉睫的澤韻,瞳孔中的源景,衣衫的絲質,說話的余音,甚至可以聞到她身上的幽香氣息……
若不是夢,那麽人在哪裡,芳蹤何處?人人渴望著美夢成真,而當夢境真的變成現實,那麽現實又成為什麽?
人面不知何處尋,桃花依舊笑春風。
想起這名詩,華歌不禁搖頭苦笑,是不是自己暗犯花癡了?不就是一個夢嗎,值得如此龍顏不展?如此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嗎?
華歌聊然斜靠在街邊的旗杆上,人海茫茫,影影綽綽,男女老少如同過江之鯽,年輕漂亮女子也有,恍惚之間,街角的某一女子,身影好熟悉,而換個角度去看時,卻素未平生,也許某個部位有點像她,然而也不是很像。
身材像吧,臉形又不像。
眉毛像吧,眼睛又不像。
鼻子像吧,嘴巴又不像。
傍晚時分,悵然而歸來,華歌頹然坐下,滿腹狐疑,眼神穩重冷峻,雙手端茶杯的動作有點走樣,抖抖索索半天也湊不到嘴邊……
蕭叔煮的茶就是芳香可馨,熱乎乎的暖流,溫柔地撫慰著神經,緊張的感覺在緩緩地消失殆盡,逐漸變成閑怡和慵懶。
窗外風聲,不倦吹打著室內的空靜,華歌和衣而臥,案上寂寞的茶壺嘴角尖,一縷孤煙嫋嫋飛升,在空蕩蕩的蒼白四壁間飄散著……
他淡然看著案上銅鏡中的自己,覺得很帥,寂寞無聊的帥,或者是純樸得可愛。
準確的說,就是有點傻。
暗藍色影在反襯出縷縷白霧的清晰,他眨了眨眼睛,似乎霧色染得眼睛有點濕潤,鏡子中自己的影子在嫋嫋雲煙升騰交融之中,慢慢騰繞,慢慢霧化……
慢慢地,縷縷煙霧騰繞,
又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了。 咦,怎麽變成了人臉的形狀……這不是女子的臉嗎?我的天哪,好像紫柔!
華歌大吃一驚!跳起來一看,真的,黃銅鏡子裡面就是紫柔,活靈活現,呼之欲出,跟電視屏幕一模一樣,他不信,湊近一點仔細看,還伸手敲敲鏡子!
鏡中的紫柔,瞪著大大的黑眼睛,不可思儀的望著華歌!
“紫柔,是你嗎?”
“是啊,是我呀!”她真的開口說話。
“你怎麽在這裡?你到底在哪裡?”華歌希望這不是幻覺。
鏡中的紫柔卻一臉茫然:“哪裡?何為哪裡?”
華歌情急,改變語法:“不是,你,你如今身在何處?”
“我亦不知身在何處?”紫柔無辜的表情不像在說慌。
“我如何才能找到你?”華歌有點急了。
紫柔欲言又止,歪著腦瓜想了想,修長的睫毛眨了眨。
“說呀,有話直說!”華歌沉不住氣了。
“你,敢和我父親比武嗎?”紫柔嘟嚕嘴唇望著華歌,她以前喊阿翁,現在改稱父親了。
話說到這裡,鏡中的面孔由清晰逐漸變得模糊,更模糊……然後,鏡面恢復了原狀,顯示出華歌自己的臉。
惡夢中驚醒,南柯一夢後的愁緒,就像歲月的殺豬刀。
“你說,這是哪裡?”霍光笑嘻嘻的,雙手搖晃著華歌的腦瓜。
“哦……”華歌揉揉酸澀的眼情。
“你以為這是哪裡?”
“我說,公子去哪裡……”華歌心不在嫣,懶洋洋蜷曲在被褥裡。
“甚麽哪裡不哪裡?”霍光一臉壞笑的湊過來:“又夢見誰了?”
“我做夢了嗎?”華歌面色淡然,而心裡還是有點兒波動。
“你說呢,大呼小叫的。”
“我有嗎,我說什麽了?”
“沒事兒,好好休息吧。”
哪裡還睡得著?華歌打了個呵欠,掀開被褥,聊然和衣而起,看著霍光對鏡顧影自賞,梳首弄衣,覺得他寬衣解帶後又緊衣束帶的動作,非常優雅,很有一點俠士風度!
“有事麽?”華歌斜靠床頭,使勁地皺了皺鼻子。
“嗯,”霍光的鼻子哼了哼:“吃吃飯,喝喝酒,畫畫押,如此而已。”
“公子,真是瀟灑倜儻,快活啊。”華歌聊然砸砸嘴。
“走囉!”霍光已跨出門去,輕快脆響的帛靴聲消失在走廊裡,隨後“吱呀”開門“咣當”一聲門響,恢復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