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京都長安城,頻臨浩渺雲海的秦嶺山脈,有一處風景秀麗,人文地理堪稱極品的繁華小城,美其名曰“藍田縣”。
在藍田縣,有一家新開張的古董店,夫妻二合夥開的,聽說是官宦人家,只是很多人不知底細,當然也不敢多問。
公孫敖帶著華歌和魏相丙吉登門拜訪。
就在跨進院落門檻時,華歌一眼瞥見蒼翠竹林下的石頭草叢間,露出非常顯目的圓弧,那是精美綢緞包裹的小小臀部,正在屁顛屁顛的顫抖……只聽丫鬟的驚叫聲:“夫人,不好了,公子又發病啦!”
“嘻嘻,逮住了!”這是一位白白淨淨,細皮嫩肉的公子哥,一身鮮豔的綾羅綢緞,錦帶帛靴。他約莫二十歲,長得精瘦卻精力旺盛,活像一隻歡蹦亂跳的獼猴,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高高舉起,就像捧著豆腐或者金元寶,生怕一不小心弄壞了。
“哎呀,我的小祖宗!”口門跑出一位衣裝考究的貴婦人,急得直跺腳!
“逮住了,哈哈,終於讓我逮住了!”
“你幹什麽呀?”
“大將軍,我的大將軍!”
“什麽大將軍,哪來的大將軍?”貴婦人一聽,嚇了一大跳,趕緊東張西望,迎面看見公孫敖等人,當即臉色一變,呲之以鼻:“呿,就他們,這算什麽大將軍?”
當頭棒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華歌完全沒有必要,以眼神迎擊貴婦人的凌厲目光,匆匆一瞥之間,驀然竟然茫然的被對方目光牢牢鎖定,停留片刻,勃然大怒的容顏突然變色,卻根本就沒有激發唇槍舌劍,反而就在瞬息之間,貴婦人鄰牙俐齒雖然沒有變成寧牙禮齒,卻早已偃旗息鼓。
雙方的愕然,即刻被錦繡羅衣帛靴的白嫩公子哥打破了,他手捧著奇物,樂顛樂顛地跑過來,喜滋滋的喊叫:“哎呀,娘!”雙手捧著寶貝兒,奉獻到貴婦人眼前:“娘,你看!”
“呃……”貴婦人反應過來,擦了擦眼睛:“哎呀,何事大驚小怪?
“大將軍!”
“大將軍?”
“千真萬確,如假包換!”
“這,這話何從說起?”
“這,大將軍在這裡!”
“哪裡?”
“這裡!”
“甚麽?”貴婦人不以為然,皺著眉頭,眼角仍在斜視著華歌。
“你看!”公子雙手捧著寶貝,湊到了母親嘴邊,只見掌中是一隻活靈活現的蛐蛐兒。
貴婦人看了,氣不打哪一處來,剛剛偃旗息鼓,又雌風再起,她似乎不忍心責罵兒子,就把滿腔怒火發泄到了公孫敖身上,唇槍舌劍總算是爆發了……
劈裡啪啦的,火藥味對人情味。
插不上,蠻不講理對知書達理。
華歌並不是第一次欣賞過潑婦,而眼前這位貴婦人,可算是玉樹威風,好一張利嘴呀,在她的狂轟亂炸之下,老將軍公孫敖的果毅穩健,幾乎是蕩然無存了,他隻喊出了一句:“嫂夫人……”就再也插不上嘴了,幾次欲開口,想好言好語解釋解釋,卻是結結巴巴的,一句話也沒有說清楚!
大庭廣眾下,朗朗晴空下,燦爛陽光普照著令人捧肚的罵戰……
眉清目秀的貴婦人,變成了河東獅子吼,雙手叉腰罵街:“誰是你嫂夫人!還敢登門?害得我們霍家雞犬不寧,害得家破人亡了,還嫌害得不夠麽,如今滿意了吧?”
“哎呀,嫂夫人……”
“滾!滾遠一點!”貴婦人不由分說,
直接把公孫敖轟出門,就像驅趕乞丐似的:“若非爾等狐群狗黨,我兒豈能落到如此下場!我兒命苦哇,東征西戰,舍生忘死,最後……我的兒啊!”一陣撕心裂肺的悲嚎,從女人的咽喉間,格外尖利的噴吼而出,簡直就是聲震屋瓦,響徹雲霄! 公孫敖聽得老臉漲紅,心驚肉跳,手足失措,猶如踩在火網刀叢,風口浪尖,表情極為痛苦又尷尬,最終,他們一行人被毫不客氣的驅趕出門外了,所帶來的禮品包裹等等都被扔在地上,就像一地雞毛……
隨著“咣當”一聲,大門關上了,眾人苦著臉,呆若木雞,站在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魏相和丙吉低頭垂手,不敢看公孫敖的臉,華歌更是目瞪口呆的,不知何去何從。
“唉……”公孫敖仰天長歎一聲,已是老淚縱橫。
“將軍,”魏相和丙吉都想安慰,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語。
猶豫彷徨,一行人沿街默默地步行。
沉默半晌,華歌憋屈的表情,公孫敖感受到,他平靜的說:“壯士,有話請講。”
“也沒什麽,只是,不知,剛才那是何處?”華歌尷尬的笑了笑:
“霍府。”
“霍府,哪個霍府?”
“驃騎將軍府上。”公孫敖如實相告。
“啊……”華歌華歌一聽就愣然:“哎,敢問,那位夫人是……”
“衛夫人,正是老夫的兄嫂。”
華歌不是不明白,是不得不問:“哪個衛夫人?”
魏相愣然看著公孫敖,悄悄扯了扯華歌的衣角,壓低聲音:“衛夫人也不知?”
“確實不知。”
“衛夫人,正是驃騎將軍之生母。”公孫敖的語氣沉緩而平靜。
什麽?驃騎將軍的母親……華歌聽了暗暗叫苦,商志所講的故事,突然在他的腦海中驀然電閃雷鳴!也就是說,這個叉腰罵街的潑婦居然是霍去病的母親衛少兒?
公孫敖抬手擦拭眼角,歉意的說:“家嫂心直口快,壯士,勿怪。”
“哪裡哪裡,草民唐突,打擾了。”華歌嘴上這麽說,心裡巴不得鑽入青石板縫隙裡。
這時,後面一人追來,高喊道:“公孫將軍,請留步。”
公孫敖轉身一看,趕緊施禮:“蕭管家,何事?”
蕭管家說:“我家公子有請。”
“什麽?”公孫敖臉上轉憂為喜:“此話當真?”
“公孫將軍, 請吧。”
公孫敖一邊走,一邊向華歌介紹:“這位是蕭叔。”
蕭叔和藹可親:“哦,小人是霍府的管家,蕭仰。”
“見過蕭叔。”
“不必客氣。”
眾人大步流星,趕回霍府,只見門口站著那位嬉皮笑臉的瘦猴公子,他誰也不招呼,徑直過來,歪著腦袋上下左右打量著華歌,就像欣賞稀奇寶貝似的,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突然回頭向廂房內嚷叫:“娘,這小子,我要了!”
太陽,依舊從東方升起。
蕭叔已站在床前,笑容可掬:“該起床了。”
華歌感覺還是不清醒,遲疑的看著蕭叔:“咦?這是……哪裡?”
“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還好。”
“起床吧,快隨我去見老爺。”
在客廳裡,席上正襟危坐一位胖老頭子,衣服穿戴非常符合傳統的胖老板氣質,標準的熊貓臉,細眉小眼酒糟鼻,黝黑的皮膚,顯得眼睛和牙齒又白又亮,嘴唇卻紅豔豔的。
蕭叔恭敬施禮:“老爺,伴讀帶到。”
“嗯?”胖老頭酒糟鼻子一哼,眼皮抬了抬。
“見過老爺。”華歌按照蕭叔囑咐的話來做。
“以後,小心伺候著。”
“諾。”
“下去吧。”
就這麽完了?好像沒有蕭叔說的好麽嚴重吧?退出門走回去的路上,華歌心裡嘀咕著,公孫敖請我到這裡來幹什麽……那麽,我能不能拒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