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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路難》第15章 卓吾先生
  衛慕白放下茶杯,轉頭望去,說話的是一個年約花甲的老者,面容清瘦,須發花白,身形削瘦而挺直,一雙眼睛囧囧有神,倒是一點都不像是個老人,反而像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雖然穿著一身布衣,但是那氣質,卻讓人不由升起一絲敬畏。

  樓上大廳眾人見到這老者,聽到他說出這句詩,一個個都閉上了嘴巴,不再說話,眼神崇敬,面露羞色。

  衛慕白有些好奇地看著這老者,從周圍人的反應和這老者的氣勢來看,這人看來不一般啊。

  “小友這兩句詩中,當真是一語中的,直指要害,道盡我大興江南士子之風氣,靡靡之風,屢禁難改啊。”老者來到衛慕白桌前,語氣很是感慨地道。

  衛慕白被誇讚一通,很是受用,臉上卻裝出一副謙虛的表情,道:“哪裡哪裡,小子才疏學淺,不過是胡亂吟兩句詩詞,老先生過獎了。”

  那老者見狀,讚道:“寵而不嬌,小友這份虛懷如谷的心性,倒真是常人所難及。“

  見這老頭一個勁的誇自己,衛慕白臉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連忙道:“先生謬讚了,小子年輕氣盛,一時沒忍住,不過瞎吟兩手爛詩罷了,當不得什麽,先生若是不嫌棄,不如便於此同坐,共賞美景。”

  那老者聞言,豪爽地笑道:“如此,老夫便倚老一回,不客氣了。”說罷,便在衛慕白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旁邊一眾才子佳人見狀,一個個都露出羨慕不已的眼光。衛慕白沒空關心他們,讓小二又上了一個茶杯,不好意思地道:“來時一人,未被多余杯盞,先生勿怪。”

  那老者渾不在意地道:“無妨無妨,老夫不請自來,倒是叨擾小友了。對了剛剛小友所吟這是,似乎只有一聯,但不知全詩完整之作,小友可方便吟來,好讓我一飽耳福。”

  這老者看起來一身浩然正氣,而且言行舉止甚是豪爽,衛慕白不由對他多了幾分好感,在這長者面前,也不好意思賣弄,但是既然詩都吟出去了,自己也不好說這詩是自己抄的,隻好繼續裝下去道:“此詩乃小子剛剛在這望湖樓上偶得,完整之作為: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區區拙作,讓先生見笑了。”

  那老者一邊聽著衛慕白吟出完整的一首詩,不由陷入沉吟,細細品賞起來。待衛慕白吟完,這才感慨道:“好一個西湖歌舞幾時休,好一個隻把杭州作汴州。前朝被鮮卑滅國殷鑒不遠,而今我朝不過才立國兩百余年,這兩百余年的承平,倒是早已讓這杭州的士子們忘記當年我漢人滅國之恥。”

  前朝南梁,和歷史上的南宋倒是有些相似,都城開封被鮮卑鐵蹄踏破之後,便又學起司馬氏衣冠南渡,然而司馬氏好歹也嘗試過北伐,而這南梁卻在定都這臨安府後,便遣使與鮮卑議和,在這西子湖上日日笙歌,不思進取。好在大興太祖皇帝起兵滅燕,將鮮卑重新逐回草原,回復漢家大好河山。

  而如今大興朝立國也又兩百余年,北方鮮卑又有南下牧馬之意,每年入秋之後,便入侵關內,沿途劫掠,邊境之地便狼煙四起,長城沿線百姓苦不堪言。大興朝又有了前梁被胡人滅國的危險,但是這群士子們卻還在這西子湖畔歌舞宴樂,毫無憂患意識。

  所以衛慕白此時此地吟出這句詩,雖然有點當眾打人臉的意思,但是卻極為應時應景。

  不過衛慕白倒是有些好奇,自己不過是通過這首詩來表達,

好歹還有些委婉,但是這老者卻敢當著眾人的面直接說出來,難道不怕當眾給人打死?  衛慕白壓低聲音,對老者道:“我說老先生,有些事情咱們心中知道就行了,這麽說出來,要是惹氣群憤,到時候被人打了豈不冤枉。”

  說完,衛慕白還有些替他擔心地看了看周圍這群士子佳人們,卻見這群人聽到老者的話之後,不僅沒有憤怒,反而一個個面露慚色,低頭不語。

  衛慕白不由更加好奇,這老頭什麽背景?竟然說的這群平時一個個指點江山的才子們羞慚不語?難道是皇帝微服私訪?

  衛慕白不由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大跳,前世看過不少古裝電視劇,都有什麽皇帝微服私訪,尤其是那麻子微服私訪記,還那什麽十全老人下江南,搞得人們怨聲載道。

  不過衛慕白很快就否決了自己這個想法,要是微服私訪,還能讓這群平時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才子們認出來,那還私訪個屁,若是下江南來旅遊,那也應該是一群護衛保鏢圍的水泄不通。

  老者見衛慕白替他擔心,目光稍微露出一絲感激,隨即不屑道:“他們若是真敢對我動手,那倒還有一絲血性方剛之氣,我反而有些欣賞,只是你看他們現在,哪還有這個膽量,若無家世父祖蔭庇,怕是連家道都難撐起來。”

  那群才子們貌似再也受不了了這老者的群諷技能,一個個低著腦袋,收拾東西,狼狽地落荒而逃。這時小二拿著一個杯盞上來,看到各位才子佳人們一個個離去,面露疑惑。不過他畢竟就一打工人,放下茶杯後,便下樓去了。大廳瞬間空曠起來,只剩下衛慕白和這老者。

  見沒人在,衛慕白說話也放開了,笑著說道:“先生此言還真是一針見血,還真有諸葛孔明罵退王朗之勢。”

  老者聞言,微微歎息道:“孔明輔幼主於邊陲偏遠之地,國內尚且人人敢戰,屢次被訪,雖敗不餒,而今我大興雖空有萬裡之國,但是面對區區鮮卑北燕,卻無人敢戰,朝野之上,人皆言和,豈不知鮮卑狼子野心,對我大興虎視眈眈,滅我大興之心從未死心,真是可歎可氣。”

  衛慕白見他一身布衣,卻動輒言必有國家興亡之事,不由有些好奇,問道:“老先生,這國家大事嗎,自由朝廷那些百官們和皇帝決斷,我們不過一介布衣,即便在這發再多牢騷,也無人關注,何必在此歎息。”

  那老者聞言,苦笑道:“你這話本沒有錯,不過正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更何況老夫雖然現在不過一介布衣,但曾經畢竟也曾入朝為官,也曾食我大興的俸祿,值此興亡之際,怎能不關心這天下大事。”

  衛慕白聽老者解釋完,這才恍然,怪不得這老者一副憂國憂民的情懷,衛慕白不由想起原來歷史上某位名人說的一句話: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心中不由對這老者敬意更重。

  “老先生憂國憂民之情,晚生敬佩。還未請教先生高姓大名。”衛慕白向老者抱手作揖,行了個禮,問道。

  “什麽大名,老夫李贄,字宏福,區區賤名,何足掛齒。”老者無所謂地道。

  李贄?衛慕白聞言心中一動,自己歷史系畢業,對歷朝歷代的一些名人典故也略有了解。貌似原來時空中的明朝晚期也有一個叫李贄的,還是王陽明心學的一個分支代表人物。不過在原來歷史上,李贄的那些思想好像是被當成異端,連他自己都自嘲為“異端”,最後古稀之年自殺在獄中,最後他那些思想,也僅僅留在他著作的字裡行間之中。

  衛慕白對於李贄的那些異端思想,很是敬佩,畢竟在古代,就開始搞人人平等、男女平等,搞思想解放,簡直就是在革命,沒被直接砍了,活到七十多歲,都算不錯了。可惜後來滿清入關,明末的那些啟蒙思想開始逐漸被文字獄給抹殺了,不然中國說不定能提前不如社會主義國家呢。

  不過沒想到在這個世界居然也有李贄,而且看樣子好像還當過官,不過現在應該和自己一樣,平民一個。衛慕白心中默算的一下時間,發現兩個李贄的生活時代居然極為相似吻合,難道兩者是同一人?是歷史的車輪之下,還有漏網之魚?不過看著李贄,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倒是跟普通名臣大儒沒有區別,想必應該是歷史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也不一樣了,也就沒了那些“異端”的思想了吧。

  衛慕白心中略感可惜,不過轉念一想,如此一來,這位隻得尊敬的先賢,也能因此善終了,心中也就看開了。

  衛慕白心中電光火石之間閃過一些列想法,但是臉上卻面色不改,作揖行了一禮道:“原來是李先生,請收晚生一禮。”

  李贄見衛慕白面色平淡,波瀾不驚,不由驚奇道:“看你樣子,好像沒聽過我?”

  我倒是聽過你,但是應該和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二樓,至於原來這衛慕白有沒有聽過,我就不知道了。衛慕白心中暗自想道。

  雖然說實話可能有些無禮,但是在這位值得尊重的長者面前,衛慕白卻也不想撒謊,而且看李贄這豪爽不羈的樣子,想來也不會計較這些虛名。

  當下頷首道:“小子每日兩耳不聞窗外之事,學識短淺,孤陋寡聞,讓先生見笑了。”

  李贄見衛慕白沒有奉承自己,反而一臉誠懇的承認,臉上不由露出一抹欣賞之色,揮手道:“見什麽笑,老夫雖然略有虛名,但也不至於狂妄到讓天下人皆知,更何況學識自在心中,豈是因為不認識便學識短淺了。”

  “先生豁達,實乃讓小子汗顏。”

  李贄毫不在意,向衛慕白問道:“小友詩句、見識俱佳,還未請教小友姓名?”

  衛慕白又做了個揖,行禮道:“小子衛慕白,祖籍徽州府祁門縣人士,先就讀於這杭州城萬松書院。”

  老者聞言,略感詫異,問道:“你是這萬松書院的學子?令尊可是衛兆江?”

  這會輪到衛慕白詫異了,沒想到這李贄居然還人士自己老死去的老爹,不由疑惑道:“先父名諱正是兆江,李老先生莫非認識家父?”

  李贄一拍大腿,笑道:“怪不得我剛剛聽你名字這麽熟悉,沒想到你真是衛兆江的兒子。我便是這萬松書院的山長,你父親將你托於萬松書院,我又怎會不知。”

  這會輪到衛慕白懵逼了,這李贄一身布衣,跟自己完全一樣,是個平民階級,沒想到竟然是萬松書院的山中。 怪不得剛剛群諷在場這些才子佳人們時,都懟他他們不敢做聲,羞慚而退。

  不過按理說作為山長,這原來的身體想必應該有關於他的記憶,難道是這段記憶也因為腦子摔壞了而消失了?想到這裡,衛慕白不由暗自慶幸,還好摔的腦子,沒有摔到別處,不然要是摔成殘疾,自己豈不是開局就是個殘廢?

  “原來是山長大人,學生竟有眼不識泰山。”衛慕白起身行了個禮道。

  李贄無所謂地擺擺手道:“我常年不在書院,你不記得我也很正常,何必在意這些虛禮。”言罷又換了副惋惜的表情道:“令尊令堂之事,我已聽說了,可歎朝廷連這倭寇癬疥之疾都無法根除,致使其日益猖獗,終成我大興東南之患,沿岸百姓無不遭其荼毒,海商們怨聲載道,市舶司這商稅更是幾乎斷絕,而這杭州府近在咫尺,卻還一副歌舞升平,這群士子們還只是吟詩作對,眠花宿柳。實乃枉為大興士子。”

  說到最後,李贄已經開始義憤填膺,連泡沫星子都噴出來了。其實對於這倭寇海盜,不管是因為前世的國仇,還是這一世的家仇,衛慕白都對其恨之入骨,恨不得立馬提兵揚海,把這的島國給滅了。但是現實是自己現在不過一個小老百姓,剛剛解決的溫飽問題,哪有那個能耐。

  衛慕白尷尬地擦了擦臉上的口水,苦笑道:“老先生嫉惡如仇,小子著實欽佩,只是這倭寇之患,恐怕還真不是朝廷不想解決,而是難以下手。”

  李贄驚奇地“哦”了一聲,問道:“小友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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