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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路難》第16章 浙江巡撫
  看著李贄好奇又期待的樣子,衛慕白沉吟思索了一陣,這才緩緩開口道:“先父行海經商,對這海上的倭寇海盜之類,也有所了解,小子耳濡目染之下,也對此略有了解。”衛慕白先給自己找了個借口,防止後面被詢問如何知道。

  李贄目露期待之色,鼓勵衛慕白繼續說下去。

  “要說這倭人為患海上,還要追溯到本朝開國之時,當時倭寇人數較少,為患不重,所以太祖皇帝實行海禁政策,隻留勘合貿易,如此一來,民間海貿斷絕,那些沿海的世家豪強、地主商人們,便為了這海貿之利,鋌而走險,或與海盜勾結,或是直接安排打手去海上為禍,雖然當今陛下繼位後,鼎故革新,力排眾議決定開海,但是這市舶司每年的商稅,也是個不菲的巨資,終不如走私方便,長久以往,這市舶司不過形同虛設罷了。更何況通過走私與海盜倭寇勾結,或是直接成立海盜團夥,雇傭倭寇為打手,既可以在海商有自保之力,又可以劫掠其他一眾普通海商,這群人又何樂而不為呢。若是晚生猜的不錯,恐怕這倭寇海盜,大部分都是原來的大興子民,真正的倭人,應該都是些不做主的打手罷了。”

  這段話衛慕白是根據前世的歷史知識綜合現在的歷史背景分析出來的,對於歷史上最後一個漢人大一統王朝,衛慕白一直對其滅亡甚是惋惜,所以也曾對此投入了最多的研究。倭寇之亂作為漢人對外自衛反擊戰,衛慕白當然不可能不了解。

  聽了衛慕白一番分析,李贄驚訝得滿臉不可思議,這少年看樣子不滿二十歲,在書院才不過讀了幾年的書,對這倭人為亂之因竟分析的有條有理,嚴絲合縫。

  老李贄苦笑地微歎了一聲,道:“哎,你說的沒錯,雖然這倭人之亂始終沒髮根除,但是往年也有所斬獲,那些俘虜之中,的確有不少都是沿海的漢人,永興初的開海,也正是老夫一力促成,本以為開海之後,這群人便可以收斂一些,正常海貿,不用去走私了,只是老夫當年想得太簡單了,這群人貪得無厭,到嘴的肉又豈會吐出來,致使這沿海倭患愈演愈烈,哎,說起來,老夫也是導致這倭亂的罪人啊,你父母之事,我也有一部分責任。”

  說到後面,李贄滿臉的自責悔恨之色,看得出來,老頭還是個挺有民族正義感的人。

  衛慕白當然不會把自己這一世的父母之死怪罪給李贄,不管有沒有李贄開海,這群倭寇也一直都是大興的禍患,只有將這些人連根拔起,才可以長久解決。

  見他滿臉痛苦自責之色,衛慕白心有不忍,倒了杯茶遞給他,輕聲道:“此事歸根究底,還是那群貪得無厭的世家豪族、地主奸商們見利忘義,先生有心為國除患,只是力有不逮罷了,天下又有何人會因此便責怪先生,更何況商君書有言:勝不驕敗不餒,此事不過一時之挫爾,先生何必介懷。”

  李贄見他說的真摯,心情也略微好了一些,只是苦笑道:“沒想到我修身問道多年,這心境竟然還沒你看的透徹,還真是愧為這書院山長。”

  衛慕白想起他之前在朝廷當官,不由好奇問道:“剛剛聽先生說,這開海一事便是先生促成,為何先生又來到這萬松書院擔任山長?”

  李贄歎息一聲:“我促成開海,提議設立市舶司,收取商稅,雖然本意是為國取財,但畢竟牽連甚廣,得罪了那群人,更何況我還極力主張變法革新,那群人更是要置我於死地,還好今上念及舊情,

只是將我罷官,我心灰意冷之下,本想歸隱上林,不問世事,潛心學問,不過前幾年時候,我一舊友來杭州赴任,見這萬松書院荒廢,便欲重建書院,邀請我來做這書院的山長,我不便推辭,正好也想為國培養一些人才,日後若能繼承我所學,變法圖強,我大興想必還能中興有望。”  衛慕白聽李贄說完,算是明白了,感情又是一個要變法強國的憤青,跟王安石一樣,得罪了太多的人,直接被一擼到底。不過這李贄還真是一心為國,王安石好歹只是被貶官了,起碼還是個地方官,這李贄直接被貶為庶人,還一心都在為國家考慮。

  不過想到中華之所以歷經幾千年的磨難,還繼續屹立在世界之巔,正是有了這群可愛的人,一心為公,以國為先。想到此,衛慕白心中不由對他更加敬重。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聽到樓梯處傳來一陣慈祥溫和的笑聲。

  “宏甫兄,你這是和哪位大賢坐而論道呢,說的如此盡興?”

  衛慕白轉過頭望去,之間樓梯口緩步走上一個年約五旬的男子,身材發福,兩頰圓潤,紅光滿面,肚大腰圓,穿著一身錦衣繡袍,此時正笑眯眯看向自己二人,那雙眼睛因為臉上肉太多,都快擠成一條縫了,慈祥和藹得宛如一尊彌勒佛一般。

  李贄也轉身望去,看到來者,剛剛陰鬱的心情也有些褪去,不由爽朗大聲笑道:“介夫何來遲也。”

  那中年男子聽到李贄發問,做了個揖道:“些許案牘之事沒忙完,抽不開身,以致晚來幾分,宏甫兄恕罪、恕罪。”

  李贄起身擺擺手,毫不介意道:“你是這一省之長,身肩一方軍政大事,當以正事為重,不過晚來幾分罷了,你若不遲來,我恐怕還不會結識這位衛小友呢。”

  中年男子驚奇地“哦”了一聲,疑惑道:“不知這位小友乃何方才俊,竟得你李卓吾如此看重。”

  李贄一手拉著衛慕白,一手指著發福的中年男子道:“來,衛小友,我為你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我剛剛和你說的,邀請我來萬松書院擔任山長的舊友,浙江巡撫沈廷訓,字介夫,別看介夫一副商人模樣,他可是先帝時期的狀元郎。”

  衛慕白剛剛聽李贄和他對話時,便已猜曉此人便是浙江巡撫,在這個時代,那可是朝廷的二品大員,妥妥的封疆大吏。哪見過這麽大的官員。

  不過還真是人不可貌相,這人長得一臉慈祥的模樣,肚子胖的比自己前世的啤酒肚還大,沒想到還是個狀元,轉念一想也是,能混到巡撫這個級別,又豈是一般人。不過這沈大人的字還真是奇特,介夫,姐夫?

  衛慕白正胡思亂想,李贄又轉身對著沈廷訓,笑呵呵地介紹道:“這位小友乃是我萬松書院的學子,其父便是當年讚助我重建萬松書院的衛兆江,說起來我這個山長還真是失職,學院有如此青年才俊,我到今日竟然才知曉。”

  “晚生衛慕白見過巡撫大人。”衛慕白待李贄介紹完,及時禮道。

  沈廷訓伸手虛扶,笑眯眯地道:“不必多禮,你既是宏甫兄的好友,便是我的朋友,今日只有朋友之誼,沒有尊卑之別。沒想到衛兆江不僅為書院建設作出不菲的貢獻,還為書院送來這麽一位俊傑。”

  “沈大人過譽了,學生不過中人之資,豈敢當大人如此誇獎,沈大人若不嫌棄,不如就此同坐,略備薄茶,不成敬意。”

  沈廷訓從出現開始,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就沒變過,聞言笑呵呵地點頭道:“如此我便不客氣了,至於茶水,我身為長輩,又是一高官官,又豈能讓你請客。”

  說罷便直接在空余的位置坐下,喊了一聲,讓小二添些茶水點心果饌之類。

  衛慕白雖然喜歡貪小便宜,但是在這長輩和長官面前,還不至於摳成那樣,見沈廷訓要掏錢請客,還待客氣,李贄在一旁看見到:“小友就不必跟他客氣了,他作為這一省之長,你看他這肚大腰圓便知道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今日便痛宰他一頓,讓我等布衣平民也嘗一嘗這巡撫大人平時吃的珍饈。”

  沈廷訓聽到李贄的話,臉上的笑容終於消逝不見,不樂意道:“我說宏甫兄,什麽叫搜刮民脂民膏,我這一身肥肉可都是整日憂國憂民,久坐在案牘之前留下的。我全家老小那麽多口人,可就靠我一個人這點微薄的俸祿養著,生活拮據不說,連我夫人都要做些女紅去賺點零錢,補貼家用,小女連讀書都沒錢請西席先生,還要送到你那萬松書院之中。”

  說罷還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委屈樣,李贄和衛慕白一起坐了下來,聞言見狀,頓時哈哈大笑。衛慕白當然聽出來李贄是在開玩笑,只是沒想到這沈大人還真是個戲精,那副無辜委屈的樣子,比後世那些演技不在線的演員不知道高多少倍,怪不得能混到這麽繁華的地方當封疆大吏。

  不一會,便有小二又添了端著盤子上來,上了一壺新茶,添了一個杯盞,端上一盤芝麻糕,一盤柑橘,擺放整齊後,行了個禮便告退而去。

  沈廷訓喝杯茶,剝了個橘子便往嘴裡賽去,含糊不清地道:“剛剛在樓下時便聽聞宏甫兄與這位小友暢談甚歡,不知道在談些什麽?”

  李贄看他那一副毫無顧忌的吃相,無奈的搖了搖頭,也剝了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將剛剛衛慕白的那首詩和關於倭寇之亂的分析說與他聽。

  沈廷訓聽罷,那雙迷城一條縫的眼睛因為不可思議,第一次瞪了開來,雖然他努力瞪大的雙眼,仍然只有綠豆般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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