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時節正值晚春,長江兩岸花草繁茂,樹木豐盛,幾日細雨淅瀝過後,金燦陽光撫絡大地,氣候就逐漸溫熱了起來。
大江的南岸便是鎮江府地,此處東北兩方臨近蘇杭,西面又和應天接壤,借得地理水路、民眾往來,商貿極其昌榮,著實是一塊富庶之所。
而府中最以繁華著名的莫屬那城東東大街。
這一日晌午,東大街上正是鬧市,但見長街寬闊,縱橫車馬馳騁無數,高台麗閣,往來行客出入不絕。
更有一路的小販推攤吆喝,把琳琅商貨叫賣,林立的飯館敞開大壺,自用醉人酒香攬客。
搭眼落目處,當真是繁華都市,萬眾營生自樂,國泰民安,一片祥和氣象。
正是時,卻聽蹄聲急響,大街盡頭有輕煙飛起,一騎黑棕色寶駿橫穿門洞,一路人不收鞭,馬不停蹄,直入長街人群之中。
“好官爺,這街上可行不得如此快馬!”
騎者過處,長街兩側皆有人高聲提醒,更有者,一彪壯大漢從酒館二樓飛身而下,口中先喝一聲“打住!”又伸手似要攔馬,卻不料駿馬瞬忽間飛馳而過,只在青石路上留下了一道灰煙。
“哪來的官家小子,竟是如此的猖狂!”
攔馬漢子全名關徐虎,橫眉闊嘴,寬須大胡,生的是北方長相,而一隻鼻子高挺挺佔據小半張臉,看起來甚有虎威,這番攔馬未果,隻覺心中火氣噴湧,不由得握拳捶擊門前梁柱。
捶聲未落,樓上又落下三個隨行漢子,觀其情態,面上神色憤憤不平,皆也是義憤填膺。
見是幾人,關徐虎指著騎者道:“繁鬧街市,行人自走亦需留心,這樣一匹高頭大馬橫衝直撞,也不知要惹得多少禍端。”
隨行者中有一白臉兒年輕人,姓葉,名為向群,長身瘦衣,面容俏俊,正值二十歲年齡,而腰間一柄窄長細劍,隨著衣擺微微抖動,有一股書生少俠的氣質。
遙望騎者背影,葉向群皺眉道:“關大哥,看他樣子應該是個官家人,這麽著急,怕是有什麽緊急事務。”
關徐虎冷哼一聲,喝道:“什麽狗屁急事,我看他不知是那家的豪貴子弟,在這府中猖狂跋扈已成慣事,如今混了一官半職,更是為所欲為了!”
見葉向群不言語,便又回身對另外兩人道:“如此鬧市快馬,量他也行不得遠,幾位,不如一路追上去再尋手段。”
卻聽一人道:“關大哥,莫要著急,且容我一言!”
另外這二人樣貌相近,乃是一對楊姓的同胞兄弟,哥哥名為義,弟弟則名為武,看其身形,皆是常年習武的精煉漢子,而二人手中各自攥著條齊身高的窄長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應是槍棒類的兵器。
方才說話的便是哥哥楊義,這番見關、葉兩人望來,又道:“關大哥,葉兄,這鎮江府我們初來乍到,沒有什麽依靠,況且他又是官家的人,哪裡能惹得?”
“官家人又如何?我在北方又不是沒收拾過!”關徐虎冷哼一聲,拍了拍背後闊劍,道:“關某這把劍殺得就是官家人!”
楊義聞言一驚,忙擺手道:“關大哥莫要激動,我們幾個孤野遊俠怎能和官府作對,事後生了禍患,只怕這鎮江府地再無立身之處......”
眼見騎者愈加遠去,關徐虎心中不耐,終而怒道:“我不強求你倆,你們不去,我自和向群一起去。”
楊義聞言正急,卻見身邊弟弟楊武拱手喝道:“關大哥哪裡的話,
你們若去,我兄弟又怎能袖手旁觀!” “好好好!且隨我來,若是攔住了,少不得他一頓好打!”關徐虎連讚三聲,拍了拍楊武肩膀,一陣痛快。
旁邊楊義張口結舌,也只有無奈道:“那就聽關大哥的吧。”
意見一致,四人不多言語,當下循駿馬軌跡一路往西直追。
且一路行一路張望,本想街上人多,騎者行一段後必走不快,不料那黑棕駿馬穿行於擁擠街道之中,卻好似一條流水魚兒,不需騎者手把腳控,自行閃讓踱駐不碰人物,一路奔馳急行,驚人卻不傷人。
關徐虎在後觀得駿馬身姿,不由得讚歎道:“人不是好貨,坐下寶馬卻非凡品!”
楊義見狀松了口氣,道:“關大哥,此番雖追不上,但想他有此好馬也難生禍端,咱們還是回去吧。”
眼看騎者漸行漸遠,馬上沒了身影,關徐虎也隻好無奈點頭:“也罷,這次就繞他一回!”
擺擺手,眾人正待折返,卻見那騎者忽而間勒馬駐足,一轉身尋到幾人視線,左右抬手交合,擱著擁擠人群遙遙抱了一拳。
此騎者神情誠懇,臉上也無驕橫跋扈之色,四人見狀皆大感意外。
葉向群笑道:“原來這小官爺並非猖狂,乃胸中早有成竹,倒是我們誤會他了。”
楊武也點頭笑道:“雖是誤會,倒也算結得一抱之緣。”
關徐虎明白過來,心中大為暢爽, 拊掌稱快道:“好少年!雖披官服,卻有俠士之風,他日再相逢,必邀來共飲一杯!”
四人皆笑,紛紛抱拳回應騎者,這番雖無功而返,愉悅之情卻滿溢於懷,一路歡聲笑語,待回到館內,評議江湖偉績,暢談生平豪事,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隻覺杯中烈酒也更有滋味。
再說長街之上,騎者帶風直行,一路橫穿車貨人馬稍不停歇,且行了一陣,見街左現出兩棵攔腰大青松,便勒馬駐足,停於樹下。
此兩棵青松高大粗壯,蓋蓋綠蔭之下坐落家三層閣樓客棧,雙折扇大門上懸掛一面青灰色長匾,上書“福來客棧”四個大字。
晌午時分臨近飯點,福來客棧食客紛紛,裡裡外外熱鬧不凡。
店中有夥計王三,此時正立於門前張羅客人,聞蹄聲回頭,但見一匹黑棕色大馬駐足於青松之下,鼻翼雙開,噴發騰騰熱氣,四蹄微抬,踐地而有力,全身雖覆有汙漬,卻難掩奔騰凌躍之矯健身姿。
王三得著眼福,不自禁道:“真好馬也!”
再抬頭,馬上騎者著一件青緇流水,戴一頂烏紗薄冠,身長而體寬,肩闊而臂有力,左右更有一對單刃銀環懸於腰間,亮閃閃奪人眼目。
細細看來,此騎者二十年齡,眉如濃墨,唇似尖刀,天庭飽滿,雙目有神,雖不年長,卻有英武之氣勃然蓬發,藏青松蔭下不顯而露。
既是官家人,王三不敢怠慢,且幾步迎到近前,又見騎者腰間銀環下還隱有一面泛紅銅牌,上篆“孟榆林”三個銀字,想來便是此人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