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山野裡突然傳來的一個巨大的聲音。
在老兵們的耳中,那是92式步兵炮,是日軍的主要步兵伴隨武器。口徑70毫米,可直射,也可曲射,炮全重只有0.2噸,重量輕,移動快。
我方的陣地頓時亂了。
一群老兵們反應快,紛亂地衝向阿譯等臨時苦力造就的單向壕溝。
壕溝實在淺得很,加上把挖出去的土壘成的土牆,也只夠在裡邊保持個跪姿,而且長度不夠用。
山頂上的八百人,亂哄哄去搶,為自己搶到一個坑和一個射擊位置。
那種震耳欲聾的聲音,震動著山野,鳥雀驚飛,野獸滅絕。
耳膜裡似乎只剩下了這一種聲音。
迷龍撲在地上,試著能不能架起一隻腳的機槍。
敗到林子的日軍,明目張膽地跑到山路上去,去迎接聲音背後的隊伍。
死啦死啦在身後大叫:“別開槍!節省子彈!”
孟煩了憤怒而沮喪地衝著阿譯大叫:“挖的什麽?防不住的!”
阿譯在那擁擠的散兵坑裡擠得根本沒地去,他和豆餅郝獸醫三個人擠在一個最多能容兩人的坑裡,問:“防不住什麽?”
孟煩了因為阿譯的笨越發的憤怒:“坑啊,根本沒有用!根本防不住重炮!”
然後,孟煩了企圖把自己的坑挖深一點,卻根本找不到任何工具。
那條土黃色的毒龍從山脈裡滾滾而來,僅僅是它的頭就完全覆蓋了曾走過的南天門的山路。
當它再近了時,終於能看清,那是根本無法計數的日軍。
他們瘋狂地踩踏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腳踏車,累得像死狗,在製造出來的巨大灰塵和噪聲中奔馳。
他們很多人已經熱得連上衣都脫掉了,赤裸的身上綁縛著武器,大多數人的車胎都已經爆裂,根本是在踩踏早已變形的鋼圈。
毒龍的頭已經與林子裡迎出來的前鋒會合,聽不見他們說話,但那幫幸存的前鋒使勁指著這邊,揮動著手勢,說什麽可想而知。
他們立刻扔掉了他們的腳踏車,廢棄的腳踏車在山路上堆成一個路障。
這個路障越來越龐大,因為不斷的從山脈中而來的後來者同樣如此,以至可能真的只能用坦克才能把路障衝開。
他們跳下駛行的自行車,幾乎不做任何停留,就與他們的前鋒衝進了山腰上的林子。
很多人從車座上拿下一些類似輕迫擊炮、重機槍一類的東西。
山頂上的八百士兵,呆呆地看著,鴉雀無聲。
山脈裡仍在吐出那些古怪而瘋狂的軍隊,沒完沒了,似乎直到世界末日的盡頭。
死啦死啦的叫聲在喧囂與死寂中聽起來很是淒厲:“防炮啦!”
老兵們稍快一些。
擲彈筒、步兵迫擊炮和九二步炮的出膛聲,迅速加入了這個已經足夠混亂的世界。
大家躲進實在太淺的坑裡,簡直恨不得把壘的土牆全部堆在自己的身上。
郝獸醫手足無措,但是目標明確,去守護他的傷員。
“轟隆隆!……”
第一批迫擊炮彈、步炮彈和手炮彈帶著尖利的怪嘯聲而來,彈片在煙塵中穿飛。
“噠噠噠!……”
林子裡的九二重機槍開始劃出致命的彈道。
日軍主力征用了緬甸境內的所有腳踏車,比預想的至少早到了六個小時。
一支部隊像是一條會飛翔的巨大毒蛇,
突然出現,將這八百人圍困在南天門。 又一發手炮彈在面前的壘土上炸開,說是威力最小的炮彈,但依舊將土牆炸塌。
八百人只能在死傷狼藉中玩命地射擊,這注定是一場死戰!
剛從林子裡衝出來的日軍又留下一大片屍體。
狼狽撤退。
迷龍衝著豆餅叫:“王八羔子的豆餅!該幹啥你不明白嗎?”
豆餅一邊射擊一邊說:“我會開槍!”
“誰讓你開槍的?來這塊兒!趴下,當我的副射手!”
“哦。”豆餅應道。
在迷龍的指使下,豆餅橫趴在地上,然後把機槍架在豆餅的身上,開始瘋狂掃射。
張陽暗想,等有機會一定要給迷龍弄一副機槍架,絕不能再讓豆餅最後充當肉槍架子而燙死了!
迷龍衝著張陽得意的笑:“不用問日本天皇老子要了,槍架有啦!能打啦。”
豆餅大叫:“燙死啦!”
“瞅好你那邊!”迷龍喝道。
於是,豆餅沒空抱怨,忙著和孟煩了一起射殺從側面摸過來的日軍。
“轟轟轟!……”
死啦死啦猛然從壘堆上收回了他的中正步槍,伏在坑裡大叫:“七五山炮來了!躲炮啊~!”
再一次的天崩地裂,迅速籠罩了整個陣地。
這一回的呼嘯和爆炸聲,更加猛烈些,因為它已經是來自日軍正規的炮兵陣地,而非之前那些輕量級的步兵火炮了。
陣地上煙霧繚繞,塵土飛揚。有些地方被炮彈炸的坑坑窪窪,甚至有許多人,一個炮彈打下來,人就不見了,徹底沒了,連屍體的粉末都找不到了。
炮聲一直持續到夜裡。
炮彈依舊在陣地上爆炸,它並不只是單純的在地面上爆炸,空爆的、延時的、鑽入土層的,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造成殺戮。
整個晚上,日軍的炮兵像是在耀武揚威,宣揚他們先進的武器。
五十毫米擲彈筒、七十毫米步炮、九十毫米迫擊炮、七十五毫米山炮和野炮、一百零五毫米野炮和山炮。
爆破彈在土層裡爆炸,殺傷榴彈在空中穿飛,燒夷彈讓泥土黏在身上燒灼,照明彈讓黎明提前到來,煙幕彈把黎明又重新拉回黑暗。
現在迫擊炮打出的照明彈升空了,它久久懸停在空中,照耀著與土地同色的中國士兵,看上去陣地裡已經沒有活人了。
死人中的一個開始爬行,那是孟煩了。
死人中的一個也開始蠕動,那是郝獸醫。
死人中的一個正在用瞄準鏡觀察,那是張陽。
孟煩了爬向山峰之沿用望遠鏡去窺看東岸,而郝獸醫去搜索死在陣地前沿的日軍屍體,除了醫藥包,他還期待別的什麽。
張陽用四倍鏡察看著陣地周圍。
因為南天門承擔了幾乎全部的日軍炮火,東岸完好無損的陣地上仍亮著燈火,甚至連兩岸的渡口上都亮著燈。
看見西岸的人終於稀疏,潰兵和難民們終於要過完。
當最後一筏人登上西岸後,守軍砍斷了渡索,也砍斷了過怒江的唯一通道。
“這他嗎的打得什麽仗?!”
東岸有炮兵陣地,一個晚上,卻沒有一炮一彈的支援!
張陽的心裡升起一股惱怒。
他擦了一把髒汙的臉,打量著四周。
周圍到處都是死人、殘骸、骨灰。更該準確的說,在這中間,還有一小部分幸運者。
日本炮彈炸出來的深坑,琳琅滿目,現在終於有掩體了。
一個聲音傳來,是來自爬行的阿譯,他壓低了聲音說:“尋找射擊位置!”
於是,幸運的活人開始在彈坑和彈坑之間爬行和躍進,盡量靠近前沿,試圖奪回剛才失去的陣地。
死啦死啦似乎在地底叫喚:“別窩著,快找位置隱蔽!”
一群活人開始抵近最前沿的彈坑。
張陽趴在地上,匍匐前進。
死啦死啦忍不住叫道:“張連長,你再往前爬,我隻好算你陣前投敵啦,這裡已經是最前邊啦。前面十米,有一個敵人的偵查小隊!”
張陽看了一眼身邊的一個巨大的彈坑, 死啦死啦斜躺在一個坡度上,收拾著他的槍械。
投敵的提醒,讓張陽覺得很感動,一側身滾進了深坑。
進去後,張陽觀察著自己處在的彈坑,最深的地方有兩米,直徑差不多三米。
“什麽炮打的?”張陽問。
“榴彈炮吧,我也不知道啥炮打出來的。”死啦死啦說。
張陽去搜索探進坑裡的一名日軍,此人已經被殺死。
屍未冷,血未乾。
他摸索著,搜到了一些彈藥,和一個防毒面罩。
這時,另一顆腦袋突然鑽進了深坑,張陽發現是郝獸醫。
獸醫正四處搜尋醫藥包,他從屍體的醫療包裡上,翻出來一個罐頭。
餓了一晚上,誰都是饑腸轆轆,老頭子渾然沒有要分一杯羹的意思。
老頭兒問:“我不太懂。你看看這是不是羊肉的?”
張陽搖頭:“我會英語,但不懂日語。”
老頭子詫異道:“那個‘一麻袋’不是你教的嗎?”
死啦死啦在一旁偷笑:“是——亞麻袋。”
老頭子點頭:“對對,好像是壓麻袋,日本娃娃的發音真奇怪……”
老頭子拿著罐頭,看著張陽說:“你,壓麻袋(不要),對不對?”
在死啦死啦憋笑的眼神中,老頭子將罐頭收了起來,爬出了深坑。
張陽看著快要笑岔氣的死啦死啦,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後朝著郝獸醫的背影大喊:“老爺子,如果發現鬼子的防毒面具,一並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