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著急的不止吉彥明一個,李夢魚端著大茶缸子也在著急。平時對這兩個學徒有些過於嚴厲,現在這個彎不好轉過來了,給吉彥明倒杯茶水,對於李夢魚這樣的老派廚子就已經是極限了,難道還要師傅求著徒弟拜師不成?寧可這身手藝帶到棺材裡,李夢魚也舍不下這張老臉乾出倒貼的事情來。
其實李夢魚和吉彥明這對師徒的恩怨,也是造化弄人。
老一輩的廚師都講究拜師學藝,也就是你得誠心學,拜了師傅才會傳你手藝。這裡面多多少少得有點你求我的意思,而且拜了師傅就是一輩子的事情,老話叫做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可是時光到了九十年代,這套老理兒早就講不通了,不是說年輕人不想學技術了,而是不想被禁錮在過去的這種師徒傳承所帶來的人身依附中。再加上鐵飯碗還沒有受到威脅,能學到手藝最好,學不到也不會吃不上飯,所以大部分的年輕人面對老一輩的嚴苛要求時,索性躺倒不學了。
這讓李夢魚這樣的人情何以堪?於是對於每一個新來的學徒他都沒來由的嚴厲,覺得他們都是不爭氣的一代,可是內心深處又暗自等待有一個天資聰明的徒弟能夠拜在自己面前,把自己的一身功夫傳授給他。至於養老送終倒是真沒有想過,只是希望自己退休後還有個成績斐然的徒弟讓自己臉上有光。
上一世的吉彥明根本沒有明白李夢魚是什麽意思,覺得李夢魚不願意教自己技術不說,還整天板著個臉訓自己,所以吉彥明索性對李夢魚敬而遠之,雖然是一進飯店就跟著李夢魚學徒,到後來給李夢魚打了幾年的下手,但是一直沒把李夢魚當師傅看待。而李夢魚雖然整天板著臉訓斥吉彥明,可是內心深處還是希望吉彥明能夠主動向自己靠攏,提出拜師學藝,這樣自己就能“勉為其難”的收下這個徒弟。
可惜,兩個人都沒有主動向前走一步,最終吉彥明辭職去跑保險了,李夢魚則退休回家。
這一世,吉彥明作為剛剛上班一個月的學徒,原本李夢魚是沒往心裡去的,冷著臉讓兩個人整天乾雜活,打算磨磨他倆的性子,再選一個留下給自己打下手,至於能不能入了自己的眼,讓自己起了收徒弟的念頭,還要看這兩個小子有沒有那個造化了。沒想到今天因為倆人去糧庫拉麵粉,無意中讓吉彥明露了一手,李夢魚內心深處有點不淡定了。
飯店員工的午飯,要等前廳的客人走了才開。不過也有例外的時候,比如有些客人遲遲不走,坐在飯店裡連吃帶聊的興起,後廚的廚師長也會下令開飯。服務員和後廚的人們打了飯在前廳圍坐在一起吃飯,也是對遲遲不走的客人的一個暗示:差不多了,我們要關門了!
新園飯店的後廚分兩塊兒,炒菜這邊是李夢魚站灶,帶著包天和吉彥明兩個學徒,白案是方師傅負責打餡,帶著四個從前廳退下來的大嬸兒負責包包子、蒸米飯,一共是八個人。
李夢魚是廚師長,見前廳沒什麽客人了,站起身來了對著二堂口的服務員領班說了一聲:“開飯吧!”
飯店員工吃的飯比較隨機,一般都是那些菜富裕了就抓過來炒了當職工餐,主食隨便,白案的包子米飯只要有的,自己隨便盛。
吉彥明在旁人眼裡還是那個剛上班一個月的小學徒,可是靈魂已經換成了四十多歲的,所以下意識的起身過去把盛菜的大盆端了過來,順手把手杓(飯店炒菜基本不用炒菜鏟,而是用長柄杓子,
行話叫手杓。)遞給李夢魚,這也是廚師長的權威提現之處。 大家圍了過來,自覺的排上隊,依次把手裡的飯盒之類的餐具遞過去(飯店裡很多人都自己帶飯盒飯盆之類的餐具,極少有人用飯店營業用的盤子、碗,當然你願意用,也沒人攔著。)
輪到吉彥明時,李夢魚默不作聲的把滿滿一杓的香菇肉片扣在吉彥明的飯盒裡,想了想,又挑了一杓青菜。
吉彥明一愣,抬頭看看一如既往的繃著臉的李夢魚,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什麽來。
剛坐下,包子端著一大盤包子過來坐在吉彥明旁邊:“咦,你今天的菜好實惠啊!哎~李夢魚給你盛的?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瞎說什麽?我是男的。”
“嗨,我說的不是那個看上了,我說的是他是不是想收你當徒弟?”
“我?算了吧,我就是臨時在這乾幾年,過幾年掙了錢,我就辭職不幹了。”
“不幹了?那你去幹什麽?”
……
包子和吉彥明在一邊嘀嘀咕咕的時候,李夢魚端著飯盆和白案的方師傅坐在另一張桌子上邊吃邊聊。
“師哥,我想收個徒弟。”
“嗯?想開了?看上誰了?”
“吉彥明這小夥子不錯,有點天賦,手腳也麻利,要是能靜下心來跟我學幾年,起碼能把我這一攤頂起來。就是剛來時間不長,不知道有沒有長性?”
“你是想讓我去探探口風?”
“總不能讓我自己張嘴說要收他當徒弟吧?”
“我去說還不是一樣?你這老腦筋得改改了!”
“我又不是讓你把話捅破?你就問問他想不想踏踏實實的學門手藝就行。”
“行,我去問問。後面的我就不管了啊!”
“不用你管,他想學我就教,不想學就滾蛋。擱到過去,都哭著喊著求師傅教,不教還得偷著摸著學呢!哪像現在,哼,一個個的,不使不動彈,還等著師傅上趕著教你?”
“行,吉彥明留給你,那個包天留給我。”
“包天?喜歡明天就給你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