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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熟啦》5
  茶鎮的人民世世代代都是在自己的水田裡種雙季稻,以增加糧食收入。這得益於茶鎮的氣候和茶鎮人民的勤勞。

  茶鎮地處東南沿海地區,這本是非常理想的氣候地帶,只是它地處東南省的內陸山區。氣候宜人,山清水秀。因為深居山區,沒有什麽工業,猶如世外桃源,環境十分優美。

  雲東去帝饒城之際,正是茶鎮水稻收獲之時。

  因為要趕著晴日把稻谷曬乾,便於一部分交公糧,剩下的儲存。楊普一個人忙不過來。雲平就叫來了自己的同伴牛兒,石頭,小豆以及同班同學宋曉松,吳自理,陳盛青等幫忙收割稻田。

  楊普先把稻割好,等放學後,雲平帶來了一群同學和朋友趕到田地來。櫞芳也跟來了。

  夥伴們幾個力氣大的在負責踩稻谷機。這是茶鎮人最先進的人工收割機,這機器要不停地踩著踏板,滾輪才能不停地轉動。把稻杆抓緊放到滾輪齒上,稻谷就像下雨那樣,噗哧噗哧地四處散落在攤擺在稻谷機前方稻田裡的尼龍布上。

  幾個在負責送稻給負責踩稻谷機的人,還有幾個在負責收集堆散在稻田裡割斷的稻杆。

  櫞芳提著竹簍在田裡尋找田螺。雲平拿著鐮刀在彎腰割稻。

  “雲平,你別動。”

  櫞芳踩著淤泥在雲平腳下撿了一隻大田螺。

  雲平一邊笑一邊繼續割稻:“還是芳兒的眼睛亮。”

  忽然,雲平眼前一片烏黑,他有點暈,趕緊在旁邊的稻堆上坐下。

  櫞芳忙問:“怎麽了?”

  雲平提著小指頭給櫞芳看。

  “哦,割到指頭了。”櫞芳說完就轉頭到田邊的小溪岸邊,采了一些草藥,在小河裡滌蕩去掉泥土,拿石頭搗碎,敷在雲平割破的指頭上。

  雲平還要繼續割稻。阿牛走了過來說:“沒剩多少了,交給我吧,你負責休息就可以了。”

  阿豆一邊抱著稻草,一邊扭著渾身都是汙泥的身子在唱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雲平對櫞芳道:“芳兒聽說你奶奶病了?”

  櫞芳帶著憂傷回道:“是呀。我爸送奶奶去茶縣中心醫院看,那裡的醫生說奶奶患的是重度肝炎,依照目前的醫學技術也沒有什麽好辦法,這種病不僅死亡率很高,而且傳染性很強。醫生讓我們家的孩子們都不要靠近奶奶。”

  “那你讓琪花姑姑用中醫試試看。”

  “姑姑去大學進修還沒有回來。”

  “那怎麽辦?”

  “也沒辦法了。我爸爸隻得騰個小屋給奶奶臥。”

  “我們茶鎮人最怕的就是生病。一來,也沒有醫院。二來,生病耽誤事。”

  “姑姑常說,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有錢沒錢都有死的一天,沒有什麽好怕的。人活著就要做有利於國家和社會的有用之人。只是生病了就要積極去看,不要硬扛。前一段時間,奶奶人有氣無力的,臉色很黃。爸爸讓她去醫院看,奶奶不肯去,總說休息幾天就會好,結果就越來越嚴重,現在都動不了了。縣城裡大醫院的醫生都說沒有辦法了。”

  人多力量大,稻田的谷子都收好了。在茶鎮的盆地上,至少水田都是平坦的。不像阿蘭的范屯村,那彎彎曲曲的梯田,手拉車都使不上,無論是插秧還是收割,樣樣都得肩膀挑。

  這幾天老天爺賞臉,雲香從老軍山采茶回來,趁著大太陽,趕緊戴上草帽,用竹耙跑到新房的陽台翻弄稻谷。茶鎮人乾活都得跟太陽搶熱鬧,

不僅曬谷子要搶太陽,就是雙季稻收割插秧也要搶著在火辣辣的烈日下進行著。  曬黑沒有關系,到了冬天楊家兄弟姐妹又個個白白嫩嫩的。只要收成好,炎炎夏日裡肩膀曬脫皮也是常事。現在新房有自己的陽台曬谷子方便太多了。那時在老房,沒有陽台,每次曬稻谷都得走過燙腳的石子馬路去集體曬場,為防止被偷竊,楊普總是用扁擔在集體曬場上自己的稻谷堆裡畫上幾個記號。

  雲東和張鑫躺在濃烈的汗油膩的車廂裡急切盼著回到茶鎮的懷抱裡。轉過千山萬水,終於中巴車在茶鎮的大樟樹下的汽車站停了下來。兩人蓬頭垢面回到心中呼喚的故鄉茶鎮。

  多麽可愛的故鄉藍天,故鄉的山,故鄉的水,故鄉的雲,故鄉情。雲東兩眼紅潤,想著母親馬大嬸常說“外面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家的狗窩”,心中感慨萬千。

  雲東和張鑫相互道別,各自回家。

  不過,雲東先去馬大嬸哪兒,因為范蘭兒不會燒飯,不會有吃的等他。

  馬大嬸正在撿雲香從老軍山采回來的茶針,孩子們見到雲東個個跳起來,撲了過去喊著“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身心疲憊,一臉憔悴的雲東很欣慰,這才是自己的家。

  馬大嬸沒有說什麽,雲東問有沒有飯吃。

  “飯甑裡有,只是沒有菜沽,要麽去石頭爸那裡買兩根油條來。”

  說完,馬大嬸摸出沉甸甸的一毛錢給雲東。

  雲東沒有接,他知道家裡面的錢基本上都被他這次闖江湖給揮霍一空。

  雲東走到廚房,自己做了飯團慢慢吃著。這次闖蕩帝饒城對他心裡打擊很大,同時對他的身體消耗也很大。他已經有好幾頓沒有吃上飯了。在帝饒城派出所的黑鐵房內,雖然有殘羹冷炙,但他是清白之人,絕對不受冤屈之食。雲東正在慢慢享受家中飯團帶來的營養補充的滋味。思前琢後,還是農田裡種出來的米飯有滋有味。

  雲東洗了一把臉,除去滿面塵灰的熏臭味。拿起鋤頭到田間地頭乾活去。

  晚上回家,吃好飯范蘭兒說小女兒給了菊花,雲東“嗯”了一聲就倒頭便睡。

  張鑫依然開拖拉機給小豆爸拉沙石。學校催著趕工,豆爸讓張鑫去把雲東叫來做泥水工,畢竟雲東有來做過,豆爸也看在眼裡。泥水工比小工的工價高得多。

  早幾天有過工地生活的經驗,雲東覺得自己還是吃得消乾工地活,而且收入比純粹種地高得多,於是就答應去豆爸工地裡做泥水工。

  家中的農活又落在楊普、雲香身上。

  做了幾天的泥水工,雲東就去買了一套泥水匠用具成為正式泥水工。

  無論是嚴寒酷暑,戶外泥水工是很辛苦的,但工錢確實高。楊家人除了生病外,什麽苦都不怕。

  在大姐的教唆下,雲香覺得自己就是大哥大嫂的丫鬟。她覺得在家裡沒有自己的位子,也想出去闖天下。

  當然,雲香這種不安分守己乾活的想法被馬大嬸訓斥了一遍又一遍。“你也不看看雲東去帝饒城闖出的禍?”

  但不甘心在家裡受雲東的指使和對外面世界的躁動,雲香不管馬大嬸多反對,決定一意孤行。她和自己的同伴雪花偷偷地攢零花錢,準備在機會來時就打包溜走。

  豆爸承包的學校修繕工程接近尾聲,校長和總務主任過來驗收。

  校長沒說好,也沒有挑什麽毛病。嘴裡時不時地說:“最好有個手藝不錯的廚師來給食堂燒飯,不要老師自己燒得到處煙霧繚繞。”

  雲東心想,父親雖然一年四季跟黃牛一樣地任勞任怨趴在田間,但街坊鄰居辦大事請客吃飯時,父親都會被大家叫去燒菜,這是公認的事實。

  於是笑說道:“校長,我父親在茶鎮經常給鄉親們辦大事時,燒飯下廚。”

  在場的張鑫和小豆等都說:“雲東的話是千真萬確的,不信可以去街坊打聽打聽。”

  “噢,你們都說是了,怎麽不會是真的。我們茶鎮中學正要找這樣的廚師。如果你父親願意,明天你把他帶到學校來,我們談一談可否?”

  “當然可以了。”

  收工時,雲東惦記著學校食堂的事,急匆匆就走了,把泥水工的家私給遺忘了。

  雲東經常遺忘勞動家私,被馬大嬸教育了多回,但依舊狗改不了吃屎。

  晚上雲東把情況告訴了父親楊普。

  “嗯,這是一個機會。靠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做死做活也很難攢錢。”

  馬大嬸也覺得去學校做廚師是個機會至少比務農強多了。

  馬大嬸對家人說道:“對於窮山溝的茶鎮人來說,賺錢的機會真的很少,能有這麽好機會不爭取才怪呢。就這樣吧,明天去中學跟校長談一談。”

  次日商談,校長是想讓楊普拿薪水,問題是食堂的米菜由誰負責采購?價格又怎麽算?眾口難調又該怎麽辦?這些實際問題怎麽解決?

  最後,校長敲定就由楊普以承包學校食堂的方式成交。

  馬大嬸一向來反對做生意,但承包學校食堂馬大嬸沒有反對。因為校長為了能盡快解決學校老師食堂問題,沒有收多少承包費,這是個擺著賺錢的買賣,當然做大廚不輕松,也是苦行當。

  這樣,一家人基本上就脫離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黃牛務農生活到了書味濃濃的學校環境生活。

  雲東雖然自己闖江湖失敗了,但對馬大嬸這麽大把年紀甚至已經老了還有勇氣丟掉鋤頭棒去闖生意,打心底裡是佩服。

  來食堂洗碟衝菜的雲香更加不樂意,她覺得馬大嬸就是把她當成傭人來使喚。

  雲北很喜歡學校的生活環境,自然在班上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孟母三遷,這是家喻戶曉的經典家教故事。馬大嬸沒有什麽培養教育孩子的讀書方法,去學校包食堂也是為了謀生。但生活環境變了,從過去一年四季都在和田間打交道到現在一天到晚在跟老師們談天說地,這無形中帶給了雲北和雲平的巨大變化。

  雲平從經常在田間野地的生活環境轉到了和老師同學朝夕暮處的生活環境,對於書的愛好越加喜歡。成績從過去一般偏下,一路攀升到學校的尖子生。

  茶鎮中學從辦校以來就很少有考上中專的學生,大部分人讀到初中畢業就直接走上社會謀生。

  楊家人祖先都是務農,基本上都沒上過學堂。倒是馬大嬸的父親是地地道道的才子佳人但是個典型失敗的讀書人。

  不管怎麽樣,雲北考上了中專,而且是師范中專,在茶鎮引起了不少轟動。

  親戚朋友都覺得楊普和馬大嬸都是泥腿子一個,不是一個稱職的家庭教育父母卻能教育出“師范中專”生,這是個奇跡。

  像芳兒爸這樣有錢人都沒有能力教育出中專生的孩子來。

  更重要的是,雲東考上師范學校戶口直接由農業轉為居民,由鄉下人轉為城市人。這才是茶鎮人羨慕的重點。

  對於世世代代蝸居在山溝茶鎮的農民孩子而言,要想脫離鋤頭,脫離莊稼漢滿身泥臭味的苦海,讀書是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好的出路。

  羨慕的人多,但真正能讀書的人卻少之又少。

  雲北由農轉非,連村裡和鎮裡的幹部都來祝賀,學校更是跟著光榮,由學校財務支持,校長親自出面讓楊普大擺筵席請今年破紀錄的三位考上中專的學生及家人赴宴。

  不僅雲北自己開心,全家人包括雲平,雲佳,雲香,雲東和范蘭兒及小喬,都為此高興。這真是狗窩裡飛出金鳳凰。家人、親戚、朋友,個個都跟著沾光。

  也許是在學校老師的熏陶下,馬大嬸慢慢意識到過去受父母親影響不要看白臉書生到現在培養孩子讀書的重要性。

  雲北正因為讀書成功農轉非。這在茶鎮是用錢都買不來的。讀書受人尊重是不爭的事實,國家政府事業單位需要的都是讀書人。雲平外公馬大爺作為一個失敗的讀書人隻屬於少數類。

  雲北上師范學校讀書去了,馬大嬸有意培養雲平,然而又不知道怎麽樣培養。好在都在學校裡,跟老師相處的時間多了,雲平對讀書不僅是興趣而是求知若渴。

  雲平和石頭、牛兒、小豆、芳兒一起玩的時間越來越少。因為他們小學畢業後就沒有考上初中。但兒時朋友們的感情藕斷絲連,石頭每天早上都送油條包子來給馬大嬸,牛兒送豆腐和豆腐腦,小豆經常挖沙抓魚自己舍不得吃也送給馬大嬸,芳兒則送茶葉,當然馬大嬸一向來都是一手買貨一手交錢。哥姐兒也只有這個時候會遇到雲平,彼此笑嘻嘻地打個招呼,閑聊一會兒。因為經常見面就不至於生疏。特別是雲平遇到櫞芳問起她奶奶的病情時,櫞芳笑道:“姑姑回來時,看到奶奶臉黃眼黃,腳很腫,肚子很大,沒有力氣的樣子,把爸爸罵了一頓說‘為什麽不早送醫院去看?'後來,姑姑實在沒有辦法了,就趕緊去老軍山采來大把大把的茵陳,切碎煎成湯給奶奶喝。”

  “嗯,那後來怎麽樣了?”

  “喝了十幾天,奶奶的黃退去了,腳也不腫了,肚子也小了。現在基本上沒事了。”

  “琪花姑姑真是神醫呐。”

  “親戚們都像你這麽說。但姑姑不同意大家這樣讚譽。”

  “為什麽呀?”

  “姑姑說,西醫不是神,中醫也不是神。無論西醫還是中醫,治病救人都是它們的宗旨。她說奶奶病好了,只是個例。中醫最大的不足就是沒有統一的標準。所以,救回了奶奶不等於其他病人也適合。”

  雲平連連點頭。他清楚記得常常和櫞芳在琪花姑姑家裡時,孫琪花總是說道:“雖然中醫有幾千年的實際生活檢驗,是不容否認的,但是缺乏數據標準,都是以經驗來行醫。這樣就會帶來不容易傳授,很容易給予不法分子冒充。西醫的最大特點就是數據,一旦開發出新的技術,立馬就以數據化標準推廣。使得西醫傳授快,學的人也容易。正是這個原因,現在,全國各地基本上都是西醫佔絕對主導地位。當然,即使這樣,西醫依然很多不學無術的人在濫竽充數。何況中醫學起來更不容易更難的?”

  孫琪花用中醫在茶鎮治病救人的事實,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越來越多的茶鎮人主動找孫琪花看病。特別是那些被縣城大醫院拒絕回來的重度肝炎患者的家人更是把孫琪花視為最後一根稻草來救命。

  每每這樣,孫琪花都要耐心地跟病人家屬解釋道:“世上哪裡有什麽神醫,西醫不是神,中醫也不是神,無非就是經驗多一點,用藥用對了。”

  這些瀕臨死亡的重度肝炎患者來看病的,有些被孫琪花奇跡般地救活了,有些則嗚呼哀哉。

  在改革開放初期,重度肝炎就是在省會大都市的大醫院裡也是死亡率極高的,加之傳染性高。所以,肝炎成了人人談之色變的病魔。

  就是在讀書的日子裡,雲平星期六或者星期天,都會跟櫞芳一起上老軍山幫助琪花姑姑采藥去。

  孫琪花是看著雲平長大的,她很喜歡雲平,經常在采藥時說他和櫞芳像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

  也許是不讀書的緣故,雲香在學校食堂裡非常不喜歡和那些老師學生拉瓜,她偷偷地積了一些錢就和朋友雪花去闖天下了。

  改革開放春風已經從沿海吹向內地,除了省城名氣大外,沿海的經濟發達的城市名氣更勝一籌。不僅內陸省的人慕名而來,雲香和雪花也慕名而去。

  女大不中留,對於雲香私自逃去沿海城市,馬大嬸狠狠地罵了一頓後也就不管了。在茶鎮人的思想裡,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

  雪花和雲香趁車逃離了苦海無邊的茶鎮,來到了夢寐以求的繁華大城市峽盟。滿大街說的唱的都是閩南話,兩個山區小姑娘覺得閩南話比茶鎮山窟窿的閩北話好聽特別有時尚感,因為台灣人說的也是閩南話。

  走在美麗的海邊城市大街的雲香整個人都被閩南歌包圍著,好像自己已經就是富裕發達的大城市峽盟人。

  逛了幾天,兩個來自茶鎮沒有文化卻長得水靈靈的小姑娘總被人投向貪婪的眼神。

  人生地不熟,魚龍混雜的陌生環境,雪花有點怕,雲香不怕。因為雲香厭惡了鳥不拉屎的茶鎮更厭惡馬大嬸管理的家庭。

  大城市每出動一步,嚼一口都需要錢,連找個地方睡覺都得要錢。錢不是萬能但沒錢萬萬不能,兩個姑娘明白自己口袋裡沒剩幾個錢,甚至連回家坐車的錢都不夠了。

  沒錢,沒技術,沒文化,怎麽辦呢?

  天無絕人之路。餐廳服務員,咖啡店等,正需要五官端正,清秀的姑娘,至於文憑,技術都不需要。

  雪花和雲香找了一家咖啡店做服務員。姑娘們單純,常常會遇到一些甩大牌的空心大蘿卜。

  雪花雖然書不怎麽讀,但在家裡也是爹疼娘愛的,人格和尊嚴很強。對於客人無臉皮的花言巧語,大言不慚很憎惡。沒過幾天,雪花算了算工錢夠趁車回家,就跟老板辭職。

  咖啡店老板很不樂意。這麽水靈單純的姑娘就是做門面也是打著燈籠無處找的而且薪水又那麽低。

  為了留住雪花,咖啡店老板自己主動提出給加工資,無奈雪花去意已決,人家是打工又不是賣身,作為正規咖啡經營店的老板又不能強逼著。於是,轉而主動給雲香提了工資,那邊給雪花結了工錢。

  雲香送雪花上去往茶鎮的過路車,兩人依依不舍,雪花涕淚漣漣說道:“香兒,我不喜歡大城市,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回來。”

  “花兒,我不回去。我喜歡這麽繁華漂亮的濱海大城市生活。我要嫁給大城市,永遠不回山窟窿。要是有人敢欺負我,人民警察為人民,110的電話我還是懂的。”

  “那好吧。你自己要小心。”

  望著遠去的雪花,雲香的眼淚如斷線的珍珠滾落下來。

  雪花回來,馬大嬸才得知雲香在峽盟一家咖啡店上班,於是罵道:“人家姑娘都知道不對了,就趕緊跑回來。”除此,就不再說什麽。

  雲東也罵:“養女兒有什麽用?”

  自專做泥水匠後,雲東的生活水平比過去高了很多。兩個弟弟又這麽會讀書,心裡頭覺得楊家人在茶鎮已經不是普通人家了。

  楊普種農時是一頭老黃牛,現在做廚師也是任勞任怨。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楊普也學會簡單的寫字特別是菜單都學會了寫,而且還一筆一劃寫得很工整。這樣就不要老是在腦子裡反反覆複記著一樣的東西,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楊普也明白了讀書的現實意義和用處。

  改革開放的腳步勇往直前,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也慢慢提高,特別是孩子們的娛樂和玩具開始豐富起來。作為大人們的經濟壓力也跟著大起來。

  雲東見張鑫把拖拉機賣了,和菊花一同賣布去。他疑惑不解:“難道張鑫忘了出去闖江湖受盡苦頭的教訓了嗎?”

  吃了飯,雲東就去張鑫家問最近布生意做得好不好。

  張鑫結結巴巴地笑道:“現在油價高,開拖拉機又有風險,算起來還不如菊花賣零頭布賺的錢多。我就和菊花一起賣布去了。逢到周邊鎮趕集的日子,就坐車去趕集。這樣,一個月賺錢比以前我家兩個月賺的錢還多。”

  “哦,這樣呀。那有沒有風險呢?”

  “若有風險就不做了。這也是賺辛苦錢而已。阿東,你如果想做,也來做。我這裡有菊花小姑拿來的布料,賣不掉就還給她。”

  “這麽穩賺的生意,難怪你們敢去做。我考慮一下吧。”

  回來,雲東拿著木炭在牆上一遍又一遍地算著,張鑫賣一米布能賺多少錢,而自己一天累死累活地做泥水匠能賺多少錢。

  雖然,雲東沒讀什麽書,但這個簡單的計算還是算得拎清。反反覆複算了比較下來,居然還是張鑫夫妻倆輕輕松松坐著賣布賺的錢比自己烏泥粉面乾泥水工多。這麽穩的生意,居然能這麽好賺錢,不做才是傻子?

  雲東把情況分析給阿蘭聽,準備放棄泥水匠的活去賣布。聽得出這樣的生意是靠譜的,也是辛苦的。除了不下廚外,阿蘭其它苦倒也不怕。

  兩人就這麽決定去試一試,真不行,大不了還是回來當泥水匠。

  雲東經常忘泥匠工具,阿蘭又沒有笑臉,馬大嬸不太看好,雲東和阿蘭賣布能有出頭日。不過,在自己的地方又做這麽穩的生意,想試一下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就這樣,雲東和阿蘭從張鑫那兒拿了幾匹布,掛在攤位上賣了起來。

  都說萬事開頭難,雲東和阿蘭第一天收攤後除去攤位費,比做泥水匠還強,而且這還不是趕集日。夫妻倆大有找到富家門路的激動,夜裡兩人就開始盤算著如何在新的人生平台上發展。

  茶鎮四周都是山區小鎮,每個鎮都有趕集日,茶鎮的趕集日是每個星期一,北鎮是每個星期二,南鎮是每個星期三等。

  為了能賺到更多的錢,雲東和阿蘭決定每天都去周邊鎮趕集日賣布,明天恰是南鎮趕集,夫妻倆早早睡下,養足精神,孩子們就放在爺爺奶奶的食堂裡,晚上帶回來。

  雲平對侄兒侄女都很喜歡,常常在課後放松之余就帶著龍兒們在學校操場打球或者在學校的山腳下的跑道上跑步。

  從小爬山下田,雲平的體育非常優秀。成了茶鎮中學自成立以來少有的讀書和體育雙優生。

  愛才的體育老師,孟老師希望雲平去考體校。常常在食堂裡跟馬大嬸聊雲平上體校的事。

  馬大嬸沒有什麽規劃理念,她覺得雲平應該讀書考大學像個人人羨慕的狀元郎而不是做什麽武狀元。至於雲平大學讀出來後幹什麽,她沒有想過,也不知道。

  孟老師跟馬大嬸說道:“雲平文化科很優秀,體育又這麽拔尖,考進體校是非常輕松的。”

  “嗯,孟老師,反正隨他自己了。”

  “雲平媽,你也要給雲平做做思想工作。”

  “孟老師,雲平都這麽大人了,我們能有什麽好說的?”

  “不是這樣的。雲平還是個孩子,對自己將來面臨的工作競爭,認識不深。”

  “反正,現在大學畢業的孩子都有工作。”

  “那還是不一樣的。去讀體校比讀大學少了三年的高中,又少了兩年的大學時間,足足提早了五年。現在體育老師還很好安排工作,若乾年後就難說了。”

  馬大嬸隻想著雲平如電視古裝劇裡,那些高中狀元郎風風光光,能給家裡長臉。於是,只是笑笑,忙著在菜墊上切菜。

  孟老師見狀就不多說,隻得另選其他體育特長生加緊訓練備考。

  中考臨近,在九十年代初,中考決定了大多數甚至全部學子的人生命運。在茶鎮能考上中專和高中的學生是鳳毛麟角。

  兵貴神速,學貴有法。雲平腦子靈,讀書有法。最厲害的方法就是上課效率高,課後稍稍複習一下就可以了。在最緊張的中考到來之際,雲平學得輕松,晚邊帶著龍兒在操場上打羽毛球。

  孟老師依然對雲平不去報考體校感到非常惋惜。他走向雲平,耐心說道:“雲平,你能不能去報考體校,我基本上可以打保票確保你上體校。”

  雲平笑笑道:“孟老師,我媽希望我能金榜題名像狀元郎那樣風風光光的讀書人。”

  孟老師一臉認真地說道:“雲平,難道讀書人就是為讀書而讀書嗎?讀書很重要,但工作更重要。除了讀書,你難道不想工作嗎?你難道不要成家立業嗎?不要生兒育女嗎?這些非常實在的每個家庭都需要的基本元素是建立在你有工作的基礎之上的。我反對拜金主義,但生活的工作保障是必須的。你喜歡讀書是好事,但你不去考慮一下自己將來的工作保障,到最後你會成為一個為基本家庭生活四處奔波的無奈之人。現在有這麽好的工作前景擺在面前,你不去好好爭取,將來你會懊悔不已。讀書對國家和社會的貢獻是在工作中體現出來的。沒有工作平台,就談不上貢獻。體育老師也是老師,也是跟著國家跟著黨走的偉大教育事業,有什麽不好的。你有穩定工作,就是在給國家和社會做貢獻,將來就可以好好管理家庭,好好規劃看自己喜歡的書籍。那種舊社會讓讀書人家庭喝西北風的寒酸現狀是不可取,不可延續的。”

  雲平見孟老師滔滔不絕地說著,沒插嘴。因為他也不知道說什麽。

  孟老師繼續說道:“以前,茶鎮中學也出現過,體育非常拔尖的學生,但文化課太差了。最後沒有考上體校。像你這樣體育和文化課都這麽拔尖的學生在茶鎮中學是第一個出現。以往年的經驗,你去考體校是穩操勝券的。這麽好的飯碗又是這麽偉大的教育事業,天底下到哪裡去找呀?”

  孟老師把一腔的話,傾盆倒出,可他發現雲平沒有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不知接下來說什麽好,有點失望地走了。

  其實,雲平知道孟老師對他特別地關心考體校,但馬大嬸希望兒子能像狀元郎那樣高中皇榜的願望潛移默化地影響了雲平。

  在雲平心裡他不在乎將來的工作取向,換言之,雲平不關心自己的工作或者事業的發展,他在乎的是能否金榜題名。也就是說,雲平讀書的終極目標是像狀元郎那樣的一份榮耀,爭得這份耀眼光環後,就算將來一事無成也達到了讀書的目的。

  正因為雲平的內心主意是這樣的,不管孟老師多麽惜才,一次次像求雲平和馬大嬸那樣,讓雲平考體校的良苦用心也雷打不動母子倆隻爭狀元郎的崇高榮譽殿堂。

  見孟老師離去,雲平說道:“孟老師,下個禮拜學校的運動會,我參加了一百米和兩百米兩項。”

  孟老師停下腳步,轉過身微微一笑。

  孟老師帶的兩個考體校的學生經過一年多的專業訓練,在運動會上報的兩個項目也是一百米和兩百米。他們要用實際比賽讓全校師生看到,他們在孟老師的帶領下一年多默默無聞吃苦耐勞的訓練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候,他們是茶鎮最厲害的短跑運動員。

  運動會上,雲平和孟老師的兩個得意門生都順利通過預賽。

  決賽場上,一百米和二百米是最大看點。全體師生都在翹首以待今年學校百米運動冠軍誕生。

  毫無疑問,老師同學都在議論今年運動會百米星星到底是孟老師的哪個門徒, 校長更是期待今年運動會能創造新的百米記錄。

  各就各位,裁判讓百米運動員準備。

  雲平鎮定自若,他目視前方一百米的終點橫條,俯身做好決賽準備。

  “嘭”一聲槍響,比賽開始。雲平如離弦之箭,跑在最前方。但沒有預賽時那樣遙遙領先的優勢,一左一右有兩個人緊隨其後,這兩人就是孟老師一年多訓練出來的體育星星。五十米已經過了,三個人幾乎在同一平行線上,難分伯仲。

  賽場上同學和老師的加油聲一浪高過一浪。校長說,這是有史以來最精彩的運動會。太激動人心了,快到終點,三人還分不出勝負了。雲平眼見就要撞線了,再次加速,一舉撞過橫幅。

  裁判員大喊,雲平第一名,同時創造新的校運動會記錄。孟老師看得目瞪口呆。

  緊接著二百米決賽,依然又是雲平以一肩之差的優勢取得冠軍並打破校記錄。

  真的不可思議。孟老師再次燃起呼喚雲平去考體校的衝動。孟老師心如海潮翻騰:“這麽優秀的孩子不去爭取,對不起偉大的國家,對不起偉大的黨,對不起偉大的教育事業,也對不起自己的工作。”

  領獎台上,孟老師親自把獎狀頒發給雲平,鼓勵雲平考體校。同時把歷屆體校中考的體育成績打出單子送給雲平,希望雲平看到這些體校中考成績單後能明白過來,改考體校。

  不管體校的果實伸手可得,雲平絲毫沒有爭取的意思,雲平心裡裝著狀元郎的夢想不可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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