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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熟啦》4
  芳兒爸免掉田租帶來一股絲絲的甜滋味,被冰冷的橘子收購價給塵封湖底。

  雲東萎靡不振地坐在門前的自己釘的矮木凳上望著藍藍的天空發呆。

  一朵朵白雲,在廣闊無垠的藍天下自由自在地飄蕩著。

  雲東想:“外面的世界就跟蔚藍天空一樣很大很精彩。為什麽一定要在窮山溝裡劃船呢?茶鎮巴掌大平地,四面環山,每年暴雨時節,山洪和泥石流就跟約好似的從不缺席來搗蛋傷財害命。這樣的苦日子何時是個盡頭呢?雲平、雲北還可以通過讀書考大學跳出鳥不拉屎的茶鎮,雲香有機會嫁到縣城大地方去,雲佳有門巧手藝在身小日子過得不錯,而蘭兒肚子裡又懷上孩子了,這麽多孩子將來怎麽辦呀?電視上說粵廣大地在改革開放後飛速發展,一夜之間有座小漁村蛻變成現代大都市。這麽好的機會,自己何嘗不去闖一闖呢?說不定自己也能闖出一片大城市的天空。”

  快三十歲的雲東渾身上下充滿著年輕人的闖勁,他立起身去張鑫的家,把出去闖天下的想法告訴了他。

  張鑫本就不喜歡乾農活,他那又小又瘦的身膀子根本不是做農民的料,聽雲東這麽一說,兩人一拍即合。

  問題是兩人從來沒有去過大城市,雲東連茶鎮都沒有離開過,又沒有技術,沒有錢,更沒有文化,這樣闖天下更多的是一股衝動。

  張鑫抽著煙霧嫋嫋升騰,過了一會兒道:“阿東,粵廣省離我們茶鎮太遠,去了心裡也沒有底。我有一次幫咱們街上煙花爆竹店的老板到我們西面隔壁省帝饒縣城拉貨,那裡比我們茶鎮大得多,不如我們去帝饒城闖一闖。”

  “也好,你去過比我有經驗,那我們就去帝饒城闖世界吧。”

  “嗯,不過,你要把身份證帶去。”

  “這跟身份證有什麽關系?”

  “帝饒城雖然離茶鎮只有200公裡,好歹也是外省。這出門在外沒有身份證就無處可居,更何況是出省哩。”

  “噢,這樣呀。那我還不知道怎樣辦身份證。”

  “你去石頭叔叔的照相館就說要拍個身份證照,然後把相片拿到派出所去辦就可以了。”

  “那我現在就去。”

  雲東一不做二不休,照好相,急著要取。石頭叔叔說:“再快也得三天。這個東西又急不來。”

  “盡量快點。”

  “知道啦,能快點當然就快點了。現在年輕人個個都想出去走江湖。將來茶鎮剩下的只有老年人了。”

  雲東心中又燃起新的生活希望。回到家,就告訴蘭兒說,準備和張鑫去帝饒城闖一闖。

  蘭兒心裡知道在茶鎮做農活的確沒有什麽出路,去大城市闖一闖也好,萬一真闖成城市人,那子孫後代也不用呆在巴掌大的茶鎮翻跟鬥。

  “去就去吧。人生能有幾回博。就怕你母親不同意。”

  “等下,我把飯燒好,再去跟媽說這事。”

  蒸了一鍋飯,燒一塊紅酒燉豬肉。然後,雲東自己就去馬大嬸那裡吃飯去。

  “媽,我準備跟張鑫一起去帝饒城闖一闖。”

  “人生地不熟的,有什麽好去的,加上你去了能做什麽呢?”

  “我去看看,大城市裡有什麽生意可做。”

  “算了吧。你外公捧著飯碗的工作不要,去做生意,把家裡都給賠光了。”

  “外公是外公,我是我,而且現在是改革開放的大浪潮,做生意的環境已經天翻地覆了。

”  “生意風險大,萬一虧了,家裡這麽多小孩怎麽辦呀?”

  “還沒有去做,怎麽就知道一定會虧呢?生意總得有人去做,你不做,他不做,那麽多生意老板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看看都很容易,老板不是那麽好當的。多少人做生意,虧得傾家蕩產。就拿我們茶鎮的茶葉生意來說,真正做成功的也就芳兒爸一家,其他人不照樣虧得灰頭土臉的。你還是老老實實乾農活,至少家裡這麽多孩子有飯吃。”

  “我跟張鑫去。他熟悉帝饒城,萬一沒什麽做,我們就回來。”

  馬大嬸沉思了片刻道:“張鑫做事倒不莽撞。看來,你不去一趟地饒城是不死心。不過現在,我們家還有什麽錢給你去呢?”

  “錢不愁。芳兒爸把田租還給了我,他說今年大家種農田都不順利就把田租免掉了。這一千錢塊,我先帶去。”

  “芳兒爸的口碑一直都很不錯。孫家人又積極上進,他妹孫琪花還在自學中醫,最近還去江南城中醫大學進修,真的很執著。口碑是不會騙人的。這樣的人家是好人。要不是他非得小紅招上門女婿,能娶上小紅這樣的兒媳婦,那這輩子我就不愁你的人生事了。”

  “這都是過去的事,說它有什麽意思呢?”

  “你懂什麽呀,什麽樣的家庭文化就會出什麽樣的德行孩子。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家風是能看出一個孩子的未來。”

  三天后,雲東拿到照片跳蹦到派出所辦身份證。

  “請問,這身份證要什麽時候可以取?”

  “一個月。”

  “哎,這麽久啊。”

  “你以為是在省會呀,今天辦個身份證,一個星期就可以取了。”

  “那最快要什麽時候?”

  “加急的話,也要半個月。不過,加急費比普通費貴兩倍。”

  “那給我加急吧。”

  “我先跟你說明,不是我們派出所要收你的加急費。而是,我們把你的資料單獨快郵到省會辦理證件中心,再從省會快郵到茶鎮。”

  “知道了。謝謝你們。”

  一天天橘子熟了。漫山遍野都是金燦燦的熟透了的橘子,卻沒有一個人家采橘子賣。孩子們要吃,就到山上去,隨便哪一家的橘子林都可以敞開地摘來吃得飽飽的,吃得不夠盡興,還可以摘得滿筐背回家。最後,無家可歸的橘樹林裡掉滿地的橘子慢慢腐爛化為烏有。

  雲平、雲北、雲香帶著大哥大姐的孩子們在自家的橘樹上摘得兩大籮筐,吃飽玩夠了再挑回來。

  雲東,突然心裡來了個大轉彎,唱起菩薩心腸,一直叫雲佳也去橘子林摘橘子吃。旁邊的人都笑誇雲東很有自家親人的兄妹情,雲佳實在忍不住回道:“不用了,我這裡已經很多人送了一大堆橘子,吃還吃不完哩。”

  今年茶鎮的秋季沒有往年那樣忙忙碌碌豐收景象。雲東閑在家裡等著身份證的到來,除了每天早上去老軍山采茶回來給馬大嬸和懷孕的蘭兒撿茶針外,沒事就在街上東看看,西瞧瞧。這日恰逢趕集,街上明顯蕭條,沒有往日茶鎮熙熙攘攘的趕集氣氛。因為今年,大多數農家人都拿不出什麽收成來趕熱鬧。

  雲東在街上布攤看到張鑫老婆李菊花在用尺子量面料剪布賣。這“白紋絲”褲料一米3元,是剛剛批發來的。農村人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跟牛一樣的乾活,也該做一身衣服穿。

  “老板娘,你真會說話。下次還來跟你買布料。”

  “一定要來。我家的布料比人家的好又便宜。物美價廉不來買就吃虧了。”

  “好,給你錢。”

  “謝謝,慢走。”

  又做了一單買賣。李菊花瞥見了雲東。

  “哎,雲東,你怎麽來逛街了?”

  “難不成隻許你做買賣,就不許我來逛街?

  “少來。你總往山田裡埋頭掘地,突然閑起來就覺得怪怪的。”

  “有什麽不正常的。不就是想和阿鑫出去闖一闖唄。”

  “我跟你說,出去闖是可以的,但要長個心眼,外面不比茶鎮,人生地不熟,不要上人家的當。”

  “菊花,你當我和張鑫是小孩麽?”

  “你們兩個都是老實人,江湖險惡,我是在提醒你們。”

  “菊花,你放心好了。難不成我和張鑫兩個大男人還會被人家拐去賣掉?奇怪了,以前,我怎麽不知道你在賣布呢?”

  “不要大驚小怪,我也是打個醬油。平時都是上老軍山采茶。只有趕集的時候從我小姑那裡批些褲料開剪賣些錢。別小看這賣零售布,利潤可不低,比上山采茶一天的工錢還要高不少呢。”

  “嗯,看來還是做生意比上山下田強。”

  “阿東,我是支持張鑫做生意的。只是他賣布坐不住,總想東走西逛。”

  “對了,今天怎麽沒看見阿鑫?”

  “他幫小豆爸拖沙去。阿鑫說,趁這幾天多拉點貨掙些錢,等你身份證拿到了就去帝饒城。”

  “這樣呀。你跟張鑫說一下,明天我跟他一起去做點小工。”

  “嗯,反正閑著沒事,去掙點小錢也好。”

  “第二天,上山采茶的事就交給了雲香。雲東跟張鑫去小豆爸承包的學校教學樓修繕工地裡做泥水工。一天下來,工錢不低。第二天又去了。”

  直到派出所的工作人員上門來說身份證好了,雲平跑去學校的工地裡叫雲東。雲東才記起來,要出去闖天下了。雲東急急忙忙回家換掉滿身臭汗味的衣服,三分鍾衝好澡,跑到派出所取了身份證。又另外準備一套衣服,裝在布袋裡,在馬大嬸家裡吃了早飯,和張鑫兩人就去車站等車。

  車站很簡陋,就在茶鎮唯一出外縣路口的一棵老樟樹下。

  天還早。這種過路車並沒有準確的時間。

  馬大嬸又趕了過來,苦口婆心地對雲東和張鑫說:“一定要小心謹慎。寧可吃虧也不要在外跟人家生事。”

  天漸漸朦朧下來,雲東和張鑫兩人時不時地拿眼睛看向前面。六點都快到了,終於看到了一顛一簸來了一輛去帝饒城的過路中巴車。

  這是雲東第一次離家出遠門,心裡有些激動,站在路中央,遠遠地就朝著中巴車揮舞著雙手。中巴車搖搖晃晃直到雲東跟前才停了下來,車後是一股昏天暗地的揚塵。中巴車破舊不堪,有一扇玻璃窗破了隻拿著紙板擋著。車門打開,裡面一股混雜的惡臭味撲面而來,夾雜著濃濃的柴油味,差一點點就把雲東熏翻下車。

  闖天下心切,兩人跳入車內,付了錢,提提神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鑽入雜味箱裡,車上只有車尾剩幾個座位。有得坐總比站著強。兩人順著狹小的過道,摸到車後油膩膩的座位上。

  車外,馬大嬸提著嗓子,叮囑兩人一定要小心行事。司機按下氣門,“嘭”地一聲把車門關上,油門轟地加大,滾滾烏煙從車尾的排氣管炮轟而去,噴得馬大嬸趕緊捂住嘴巴不敢再喊一個字。

  再破爛的車也是車,總比拖拉機強。張鑫很習慣窩在四面擋風的雜味箱裡,他點了一支煙悠哉地抽著。雲東嗆得兩眼掛淚,喉嚨好似被鎖住,好不容易才適應了過來。

  雲東喘過氣來,慢慢欣賞路邊的千山萬水,絢麗多彩的初秋景色。窗外的天空湛藍湛藍的,溪流的水碧綠碧綠的。滿山遍野的山花,風景如畫。披翠的高山縱橫,河流分列,山水風光旖旎。中巴車貼著山腰,行走在陡峭的崎嶇公路上,往下看去,迂回曲折的盤山路上,偶然間有輛汽車跟螞蟻似的在緩緩爬行。遠遠望去,茶鎮就像鑲嵌在崇山峻嶺中的一塊綠色寶石。沒想到天已經黑得外面只有烏漆漆地一團,更沒想到坐在中巴車裡是一種比山上下田還難熬的挑戰。

  雲東一心只希望中巴車快點到帝饒城,最好能像飛機那樣瞬間到達。對,現在雲東就感覺是在坐飛機,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中巴車像搖船在坑坑窪窪不平的山路上顛來滾去。還是夜晚好,睡一覺就過去了。

  雲東想找張鑫說話,而抽了一根煙的張鑫就靠著座椅呼呼大睡。車裡都是打呼嚕的聲音。整個車廂越像豬圈。

  不知為什麽,雲東除了有點暈頭轉向外,肚子裡開始隱隱難受,這種情況以前從來沒有過。他自問:“是不是生病了?茶鎮農村人最怕就是生病。農村人就是少吃少喝少穿都無所謂,就是不敢生病。因為生病不僅耽誤農事,還得花錢,拖累家庭。”

  “應該沒問題呀。剛才上車時還好好的,怎麽在車裡悶了一會兒就變樣了呢?”

  雲東強忍著肚子不舒服,希望自己現在也能跟平時在家乾農活回來一樣,倒頭一覺到天明。

  窗外黑乎乎的,車裡除了臭氣熏天就是一浪高過一浪的呼嚕聲。

  雲東拿手摸了一下額頭,濕漉漉的。他覺得的確生病了。雲東汗流浹背地斜靠在厚厚一層油垢發臭的車椅上,微微張著難以入眠的倦眼。隱隱約約看見前面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尋找東西,隨後拿出刀片在劃割乘客的口袋。雲東意識到是小偷。他想喊卻一點勁都沒有。連呼聲都跟蚊子似的。不過,還挺得住,掙扎了一陣,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雲東夢到自己在魚缸的玩具船上,漫遊蕩漾著。這樣的感覺很美,美中不足就是夾帶著隱隱作痛的難受。

  忽然,魚缸強烈搖晃,把玩具船給拍倒。雲東肚子好似建築工地上的砼攪拌機,極度難忍就“哇”地吐了出來。這嘔吐聲十分響亮,把前面那個小偷嚇得剛剛得手的錢包抖掉到地上,慌慌張張地躲進自己的座位上歪著頭假裝睡覺。

  雲東嘔吐物的新鮮氣息終於壓過車廂裡的雜味,把在睡夢中的乘客都給熏醒了過來。

  車上的乘客爭先恐後地點起香煙,以擋住鼻孔圈周圍縈繞不散的嘔臭味。

  突然一個乘客叫喊起來:“有小偷,我的口袋被割破了,我的錢包不見了。”

  售票員聞言,迅速打開手電筒照著煙霧彌漫的車廂。“咦,地板上有個錢包是不是你的?”

  那人趕緊起身把錢包撿了起來,看了看錢包裡的身份證:“是的,謝謝你。”

  售票員拉著嚴肅的臉,用手電筒把車廂又掃了一遍,用十分嫌憎的眼神看了看憔悴不堪的雲東。不過,沒有什麽可疑的。

  售票員關了手電筒,依然坐在自己的車位上搭著腿睡覺。

  時間只是凌晨2點多。司機在路邊稍微寬敞的地方停了車,讓大家出去放放風。雲東趕緊走出車外,呼吸著清新空氣,登時舒服了許多。地下有露珠,雖然初秋天氣炎熱但在山林處卻有些陰涼。雲東站了一會兒就鑽入車廂裡。因為有小偷,大家都不敢再睡。紛紛地保持警惕,拉拉家常。

  張鑫也醒了,睡了一覺,很有精神。他問雲東難不難受。

  “剛才出去透了透氣,現在好多了。”

  “你這是暈車。”

  雲東不知道暈車是什麽東西,趕緊問張鑫:“暈車是什麽病?要不要緊?是不是要去醫院看醫生?”

  車上的乘客聽後都笑了起來,嘰嘰喳喳說,“這個人肯定是第一次坐車出門。”

  張鑫道:“沒關系,等一下到了帝饒城,去吃點清淡的早餐,休息一會兒就沒事。”

  “噢,不是病就好。其它的都沒事。”

  兩人開始聊到了帝饒城後,如何規劃發展的美妙人生。

  二百公裡的路程,山路十八彎,凹凸不平,搖到清晨六點才到帝饒縣城的長途汽車站。

  乘客跟脫籠的兔子那般,紛紛逃離比臭雞蛋還惡心的車廂。

  雲東和張鑫也動作敏捷地跳離中巴車。

  帝饒縣城的長途汽車站人生噪雜。這邊剛到車,那邊馬上就有大喇叭在喊著乘客上車出發。

  城市就是不一樣,這就是城市的樣子。大清晨滿街的早餐店就飄著濃濃的香味。雲東肚子空空的,想吃東西。張鑫和雲東到街上人稍微少一點的一家早餐店,要了兩碗粥和兩根油條。吃完後,兩人又要了幾個包子拎在手上邊走邊吃。

  一大早路燈還亮著。

  “阿鑫,這城市跟農村就是不一樣,街上這麽多路燈就是晚上也照得跟白天一樣。城裡人真有錢真幸福,咱們茶鎮晚上街頭就兩盞路燈還跟螢火蟲似的。做人一定要做城市人。”

  “那當然了。所以我們就要來城市闖蕩江湖,就是不成功也算見了世面。”

  “我們現在去哪裡呀?”

  “不急,先看看城市風光,等晚上再去住旅館。”

  “不如現在先去租好旅館,省得晚上麻煩。”

  “你第一次出門,不知道這旅館的規矩。它們是按時間來算錢的。你越早住進,住宿費就越貴。”

  “呀,這城市裡真好賺錢。連住宿都得按時間來算。我經常聽雲平背書,說時間就是金錢。本以為是讀書人說書,沒想到現實中真是這樣。我們家那麽大房子,如果在城裡那就發財了。”

  “這怎麽能比呢?所以城市人看去就高貴。”

  “說得是。看來我們從山窟窿出來闖是對的。”

  在茶鎮,雲東和張鑫走後,龍、鳳、寶就帶到馬大嬸那裡,只有雲平在家時跟孩子躲迷藏,雲北顧著自己看書。雲香和楊普去采茶,馬大嬸撿茶針。張鑫走後,菊花一個人覺得空蕩蕩地,常常就到范蘭兒家聊天。

  菊花告訴蘭兒:“其實張鑫和雲東這樣盲目去,並不會有什麽收獲。”

  “噢,既然如此你怎麽不勸阻阿鑫呢?”

  “有用嗎?雲東不也是一樣的衝動,巴不得去城市裡闖天下?”

  “是啊。沒有目的地去能闖出什麽來,無非是去扔幾個錢而已。”

  “話說回來。其實,我是支持張鑫做賣布生意的。別看這零頭布,每次趕集下來都能比上兩天老軍山采茶的錢多。而且這賣布比上山采茶輕松得很。”

  忽然,蘭兒說肚子疼。

  菊花驚訝道:“會不會要生孩子了?你肚子的孩子預產期是什麽時候呀?”

  “我沒算,估計差不多了吧。”

  蘭兒肚子加劇地痛。

  “應該是要生孩子了。”

  “我想也是。”

  恰好,雲平帶領著孩子們回家來。

  “快,雲平你去把板車推來,你大嫂要生孩子了。”

  “知道了。”

  雲平,急忙忙推來板車,菊花扶著阿蘭躺在拿棉被墊好的板車上。交代好龍兒要照顧弟弟妹妹。

  雲平和菊花一起推著板車上衛生院。茶鎮人只有生大病才會上衛生院。當然,產婦另當別論。

  婦產醫生笑嘻嘻地問阿蘭要順產還是破腹產,阿蘭說家裡錢都讓雲東帶去闖天下了,能省則省,反正前面幾個孩子都是順產。

  婦產醫生聞言就說道:“那你自己慢慢熬吧。”

  其實,也用不了熬,很快阿蘭就把孩子生了出來。

  一切都很順利,還是雲平和菊花把阿蘭用板車接了回來。

  范蘭兒抹著淚說:“這個孩子我們沒有能力養,還是送給別人吧。”

  菊花接聲道:“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哪裡能舍得送人的?”

  “不瞞你說,雲東一點都不喜歡女兒,上次鳳兒出生時他就不想要,總說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是我硬要才罷了送人的念頭。現在又生了一個女兒,這回他肯定不會要。說來說去,還是家裡窮,孩子又多的緣故。”

  “那這樣吧。這個孩子就給我。張鑫一直說想要個女兒,而我自從頭胎生了一個兒子後,就沒有再懷上孩子。”

  “抱去吧。張鑫和雲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兒。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那好,阿蘭你婆婆帶這麽多孩子不容易,我們也不要再給她添麻煩,你坐月子就由我來照顧。反正我們就是一家人。”

  阿蘭感激涕零。讓雲平回去告訴馬大嬸,雲東這個剛出生的小女兒就送給了菊花,這個月就由菊花來照顧坐月子。

  雲平領命回家轉告馬大嬸,也許是孩子多的原因或者是對范蘭兒本身另有看法,馬大嬸沒有吱聲,就算默認了這個事實。

  雲佳很看不慣這個大嫂更看不慣雲東。時不時就要在弟弟妹妹面前奚落一下雲東,說雲東做大哥一點大哥的樣子都沒有,總是想著自己,非常的自私自利。范蘭兒一點感激心都沒有,這麽多孩子跟著奶奶,還整天拉著一張臭臉。

  雲平對大姐唆罵大哥大嫂習以為常,也沒有什麽想法,大不了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倒是雲香慢慢覺得大姐說得對。於是,對大哥大嫂開始懷有成見。

  雲東和張鑫兩人漫無目的地逛在帝饒城的大街小巷。

  街道都是水泥路,兩人都穿著新買的布鞋走起來特別舒服。帝饒城的街道也分東西南北,只不過這裡的街比茶鎮的要長很多,而且非常繁華,遍地都是商鋪。滿大街歌放著輕松愉快的流行樂曲,只要有錢想買什麽東西都有。還有很多錄像廳,花兩毛錢就可以在裡面看一天到晚,除非你自己走了出來,要不然沒人來趕你。最讓雲東開眼界的是一條理發弄裡,很多衣著光鮮的摩登女郎嬉皮笑臉地在跟他們招手拋媚眼,張鑫也會順勢擠眉弄眼。當然雲東沒有這方面的念頭。他的心裡裝著永遠只有自己的家庭。要不然,已經有家室的芳兒姐姐小紅對他一往情深的暗戀,他不可能無動於衷。

  在茶鎮,出遠門才坐中巴車。而帝饒城的中巴車居然還拿來當公交車使用。真不可思議。大街還有清潔工來專門打掃。這樣幸福的城市生活,只有夢裡遇見過。

  除了逛街,其它也沒什麽地方可去。兩人時不時在街旁看到張貼招清潔工和洗碗工,去掃大街或者去飯店做洗碗工嗎?那是不可能的,那叫打工,怎麽能是闖天下呢!

  在帝饒城無論是東南西北走到盡頭都是山,而且也是崇崇大山包圍著。

  直到很晚,兩人鑽進一家小吃店,飯飽後才到車站旁邊的小旅館登記住宿。

  小旅館雜人多,但兩個從茶鎮來的大男人沒有什麽好怕的。旅館房間裡可以洗澡,而且是免費的,兩人輪流洗了好幾回。

  兩人打開電視機躺在床上討論一下應該怎麽樣在大地方帝饒城站住腳。張鑫說:“要麽買一輛車來開,從茶鎮到帝饒城來來去去一年可以賺到很多錢。”

  雲東接聲道:“山區野外黑路裡行車不安全,還會有小偷,萬一碰上打劫就更麻煩了。還不如開旅館賺錢。一個房間一張床就跟印鈔機似的,每天都可以賺錢。”

  張鑫道:“開旅館酒店沒有關系是吃不開的。本地人可以開旅館,我們外地人來開就難了。這麽好吃的肥肉,人家早就盯上,哪輪到我們來做的?”

  “那我們能做什麽生意?”

  “阿東,我們才第一天來,一下子哪能知道的?不要急,逛幾天再說。我問你,那些理發店裡的女人怎麽樣呀?”

  “你就惦記這個來的?我們家也是有兒有女的,虧你想得出來。”

  “天下之大,形形色色的人多得是,你管那麽多做什麽?人家願意就行了。”

  “我沒興趣。”

  “你不是男人。”

  “男人一定就得沾花惹草嗎?”

  “算了算了,不說這個。我跟你商量一下,阿蘭要是這次生的是女兒就送我吧。”

  “就你這德性,還想有女兒。”

  “你不要這麽說我。要不是菊花生不出,否則我一定生到女兒才肯罷休。我可不像你那樣重男輕女。我喜歡女兒,女兒也是傳家人。”

  “得了,若阿蘭這次真生下的是女兒,就給你養。”

  “好,就這麽定了。”

  “睡吧,明天再去逛街。”

  臨近車站,天還沒亮就被噪雜的汽車喇叭聲吵醒了。

  張鑫點了一支煙,雲東打開電視機看:“城市就是不一樣,真是太熱鬧了,滿地都是賺錢機會。”

  “那當然。我們住一個晚上就得付一個晚上的錢,第二天又要交錢。”

  “阿鑫,那我們趕緊起來把房間先退了,等晚上再來住。”

  “我也是這麽想。這旅館人多又小又雜,到處都是眼睛,東西放著不安全。不如退了房,帶在身上,等晚上再來。”

  “很快,兩人就把房間退了。天蒙蒙亮,兩人來到車站邊的小吃店用餐。”

  雲東總感覺身後有人跟著。其實,昨天雲東就覺得一直有人在他們身後盯著。張鑫說他緊張過度,疑神疑鬼的,是典型的鄉巴佬進城。

  “喂,阿東,真如你說的那樣。城市裡到處都有錢撿。”

  “又怎麽啦?”

  “你看,前面地上有個黑皮包。估計裡面肯定有不少錢。我們快去撿,馬上坐車回家。要不然,等下被別人撿去了,或者掃地人來了就沒有我們的份了。”

  說完,沒等雲東開腔,張鑫就大步流星地上前拾了起來。這邊剛撿起,那邊馬上就一個聲音高喊著“抓賊”。

  張鑫以為是在抓別人,把黑皮包緊緊地捂在胸前。

  很快,一個高大威風凜凜的人和幾個黑衣人極速趕到,一把就把張鑫和雲東用手銬腳鐐扣住。“人贓俱獲”黑衣人指證兩人是小偷。緊隨其後就聞得一聲吼“押到車站派出所去,嚴加審問這兩個流賊。”

  這讓一向畏懼法律威嚴的雲東嚇得兩腿發軟,眼前一陣烏黑,就跟一隻木雞似的。身上的東西和錢全部被搜走。兩人被關進狹小漆黑的鐵窗屋裡。

  帝饒縣城車站派出所從兩人身上搜出的身份證知道兩人來自哪裡,於是打電話通知了茶鎮派出所並詢問兩人在茶鎮的斑斑劣跡。

  茶鎮民警覺得事有蹊蹺。特別是雲東在家一向來都是中規中矩,其母親馬大嬸的口碑更是在茶鎮聲名遠播。

  民警們趕緊把事情轉告了馬大嬸。這突然其來的意外猶如晴天霹靂,慌得楊家人不知所措。

  馬大嬸哭倒在床上,口口聲聲道:“雲東,從小就是老實巴交,只有別人欺負他的份,從來不曾拿過人家的一樣東西。他既不可能,也沒有膽量做小偷,何況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外省外地。”

  雲平、雲北、雲香看著馬大嬸在哭,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只能自己動手蒸飯下廚,范蘭兒知道事後也不吭聲。

  馬大嬸心中對雲東媳婦不抱什麽想法,她甚至認為阿蘭巴不得雲東出事,這樣她就可以借機改嫁。還是,菊花急得到處求人想辦法。她來到馬大嬸床前:“馬大嬸,阿鑫和阿東肯定是被人暗算的。我們自己人難道還不知道自己人的脾氣嗎?那些刁鑽古怪的事,我們家人就是有幾個腦殼也不敢碰的。”

  馬大嬸歎了一口氣:“民警來說,是阿鑫拿了人家的錢包,雲東只是站在旁邊,他真是冤枉的。”

  “具體情況我們都不知道,阿鑫是不會做小偷的,這個我以我的全家人性命擔保。”

  “我也相信阿鑫和雲東不會傻到偷人家的東西。民警說,要趕快把人贖回來,否則就要押到看守所去吃苦頭了。”

  “這樣吧,馬大嬸我們也沒有那麽大的本事跑到外省去求人。還是穩扎穩打,到咱們茶鎮的派出所請民警們幫忙,畢竟他們也是知道雲東和張鑫的底細的。”

  “也只有這樣了。難不成我們再跑到外省去又被壞人坑害?”

  馬大嬸把雲平、雲北和雲香勞動所得的錢全部湊在一起,家裡能拿出來的錢也不過三四百塊。好在茶鎮派出所的民警都是熟悉的人,也沒有多說什麽就一心一意地幫助解救雲東和張鑫。

  都是吃公家飯的同行,打起交道省去了官腔官話,直截了當地說問題。帝饒城的車站派出所一直說是人贓俱獲沒有冤枉好人而茶鎮派出所則堅持說雲東和張鑫是中規中矩的良民。一來一往,最後同意交500塊處罰金放人。

  已經連鍋底的錢都挖出了,這500塊錢對於馬大嬸來說等於是天文數字。馬大嬸又不願意跟雲佳開口借。沒有辦法,好歹雲東是小女兒的親生父親,隻得菊花東籌西拚地弄了六百塊,讓茶鎮派出所電匯到帝饒城車站派出所,其中一百塊是給雲東和張鑫兩人回來趁車的費用。

  從漆黑的鐵屋裡出來,雲東和張鑫驚魂未定,好在茶鎮派出所的努力及時兩人並沒有受到警棍的斥候。這也是老實人應有的運氣。車站派出所的辦事民警給了兩人一百塊。

  接了錢的雲東和張鑫哪兒都不去,他們坐在布滿塵灰的車站等候椅上,等著去往茶鎮的過路車。

  整個晚上他們都沒有睡意,可能是驚嚇過度造成的。雲東隻盼著那輛惡臭熏天,陳舊不堪的中巴車快點到來。 車站晚上乘客依然沒有停歇。每到一輛車,雲東都要站起來看看是不是自己要回家的車。

  直到天亮才從尾氣油味熏人,濃煙滾滾的汽車站的停車場上,看到那輛熟悉的中巴車。兩人像見到救命神一樣,飛奔過去,一頭撲入臭氣熏天的車箱裡。

  把票交給了售票員,雲東緊張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張鑫見雲東睡了,也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雲東又夢見車上有小偷在行動,下意識地把口袋捂緊。

  等他用力展開眼睛時,卻看見有人拿大刀在車廂裡晃來晃去,吆喝著乘客把錢乖乖地掏出來,否則,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這時張鑫被吆喝聲吵醒,雲東愣了半天才弄清楚是遇上搶劫了。大家都把錢包掏出來,凶神惡煞的劫匪收了錢包,把刀架在司機的脖子上逼著他停車開門,隨後逃之夭夭。雲東和張鑫都覺得很奇怪,他們倆即不是劫匪的親戚也不是劫匪的朋友,更沒有跟劫匪桃園結義,怎麽劫匪不對他們磨刀霍霍還跟他們弄笑呢?難道是物極必反,他們倆惡運出盡,轉來好運了?等兩人看到身上的口袋早被雙雙割破得跟蓮花瓣似的,連一分錢也沒有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到了一個山村小店門口,司機趕緊停下車打電話報警。

  雲東和張鑫看著窗外是一座連一座的山巒望不到外面的世界。一條跟巨蟒似的忽隱忽現的公路盤旋在山與山之間,中巴車行走在懸崖峭壁的崎嶇黃泥路上,看著就讓人魂魄散飛就跟這次闖江湖一樣,險象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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