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醒過神來之時,金鑾殿中已無多少官員。
悠悠一歎。
既是歎自己方才所說的那番話,也是歎自己心力交瘁不複往日。
起身整理了儀容,往殿外走去。
身為一個耿直的孤臣,總還是有些好處的。
比如陛下的信任,還有就是不需要太多的應酬,不必如那些三三倆倆結伴而行的官員們一般。
這邊剛跨出殿門,就聽見後頭黃門侍郎的聲音。
“魏大人留步!魏大人留步呀!”
快步而來,都沒怎麽喘氣,年輕就是好啊。
魏征停下腳步,候著黃門侍郎過來面前,才道。
“不知劉侍郎有何見教?”
不需施禮,她堂堂侍中,正二品大員,當然不用對黃門侍郎這區區正四品的官行禮,哪怕這官是陛下近侍。
劉侍郎滿臉堆笑,連呼不敢當。
“下官哪敢當魏相這一句‘見教’!只是陛下口諭,宣魏大人您禦書房覲見,請吧!”
一側身,一攤手,前頭帶路去了。
旁的什麽官,哪怕同是正二品也不敢輕易的得罪她這黃門侍郎,畢竟這可是陛下眼前的官!
說不準什麽時候瞅冷子說句壞話,就給人折進去了!
但是面對著魏相,她可不敢端什麽架子!
沒見著剛才朝會上,這魏相說的那麽荒謬至極的言論,陛下竟然都選擇了相信!
這是何等的信任!
劉侍郎愈發的小心,只希望別在魏相心裡留下什麽壞印象!
陛下有召,魏征心知是為著何事。
不多言語,跟著去了。
遠處退朝出宮的一些官員看見跟著黃門侍郎離去的魏征,頓時小聲議論起來。
“這怕不是被陛下叫過去訓斥一番的吧?”
“呵呵,依本官之見,不見得,陛下對魏相之信任,實在是叫人豔羨!殿上方才那幕如何?”
“黃門侍郎劉大人的姿態可真低呀!以此來看,陛下的態度可見一斑!”
眾官員的議論聲,自然聽在了右仆射封德彝的耳中。
“哼!”
怒哼一聲,拂袖而去!
幾個相熟的官員相互看了一眼,緊隨而去。
這邊魏征跟在黃門侍郎後頭,一路到了禦書房。
太宗皇帝正在批閱奏章,著人給魏征上了茶水,一揮手,左右告退,這偌大一個禦書房便只剩了君臣二人。
太宗皇帝看過了手中那本奏章,提起朱筆思索著寫上了批複,放去一旁堆起的一小堆奏章之上。
舒了口氣,端起茶飲了口,才看向靜坐一旁的魏征。
“玄成,大食國如今形勢你如何看?”
玄成,是魏征的字。
能被陛下直呼字號,說是多少官員畢生的追求都不為過!
而魏征卻仿若平常。
略微思索,便答道。
“回陛下,大食國幅員遼闊,自國王穆罕默德一統周邊眾多小國至今,國力強盛,與我大唐相差仿佛,若非地處偏遠,我大唐必不可能有安寢之日,不過…”
魏征頓了頓,又道。
“不過,雄獅終會老去,如今的穆罕默德早已並非那個縱橫捭闔的一代雄主,前番陛下遣使為晉王求娶彼國公主,臣曾有言,若其允,則穆哈默德已無雄心!”
說到這裡,魏征歎了一聲。
“如今看來,應是無法結盟扼製吐蕃了,不過好處在於,沒了大食國的製肘,
安西督護府的壓力輕了不少,我大唐可以更專注的對付東突厥,以現下國力,一鼓而下並非不可預期。” 言畢一禮,將解答拋了回去。
太宗皇帝欣賞的看著魏征,讚歎不已。
“玄成果然胸中有丘壑!”
大食國與大唐之間隔著吐蕃這道天然的屏障,衝突的幾率很小,原本是打算與大食國結盟,共同鉗製吐蕃,好騰出精力收服突厥!
畢竟大唐疆土被吐蕃和突厥上下扼住了咽喉,每年花費在這咽喉——安西督護府上的軍費開支都是一筆大數目!
而對於“得位不正”的太宗皇帝來說,沒有什麽比開疆擴土更能安定民心的事情!
從籌劃至今,終於到了這個關鍵的節點,太宗皇帝感覺到身體裡的血液都有隱隱沸騰的跡象!
求娶公主不過是試探大食國的態度,若是大食國仍有雄心,沒理由會答應一個“九皇子”的請求,哪怕這個請求是來自於一個同樣強大的國家,大唐!
這也是當時魏征建言為晉王求娶公主,而非太子的緣故!
既然大食國答應了這個請求,還派遣了送親隊伍來到大唐,那麽大食國的態度還有如今的虛實,就已經擺在了這謀劃的君臣二人面前!
至於這個公主被“盜匪”劫掠至今沒有找到,反而是小事。
雖然下面的一些人這麽明目張膽的破壞與大食國的結盟這件事,讓太宗皇帝在心裡已經記上了帳,但是目前還不是將那些跳梁小醜揪出來的時候。
君臣二人又商議了一番其他的要事,眼看著禦案上的奏章越來越少,太宗皇帝才說起了金鑾殿上的事。
“玄成,朕記得你可不是一個信鬼神之人,往常天罡說過的那些,你可是統統都駁斥了回去,如今為何如此?”
太宗皇帝喚過外頭侍奉的宮人進來換了茶水,端起重新添滿熱茶的瓷盞,笑著開口。
剛才在朝會上表示相信魏征所說的話,只是向眾官員傳達一種態度,不代表她真的一點疑惑都沒有。
“…”
魏征一時無言,緩上片刻才開了口。
“回陛下,並非臣有意誤導…實在是…實在是…”
言辭中沒了方才的沉著冷靜。
將昨晚發現的案情中詭異之處,一一說與了太宗皇帝。
“你是說…你懷疑那些暴亂的囚犯是受了什麽不可知的因素影響, 才采取了那些行動?”
聽著聽著,太宗皇帝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若真如魏征所說,這案件中的一切都似乎太過湊巧!
若是教她來分析,也不會和魏征的推測有多少出入。
“正是如此。”
魏征沒有絲毫修飾的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太宗皇帝像是聯想到了什麽,去先前已經批複完的那堆奏章裡找了找,翻出來一本。
打開看了看,臉色嚴肅了起來。
合上遞給了魏征。
“玄成,你看看這個。”
魏征恭敬的上前接過,面露不解。
方才還在說那西京大牢暴亂一案,怎麽陛下突然讓她看什麽奏章?
“這是昨日遞上來的,對京兆尹的彈劾…”
在太宗皇帝的話聲中,魏征打開了那本奏章。
粗略看了一遍,是禦史彈劾京兆尹險些激起民變的奏章。
稀松平常。
這般的奏章,魏征不說看過一萬,至少也看過九千。
禦史們每天彈劾各個官員的奏章實在太多,那些人就是乾這個的。
但是既然是陛下遞過來的奏章,肯定是有什麽不同之處,所以魏征繼續看了下去。
奏章後面附著的,是禁軍的調查結果。
京兆尹的問題,為什麽會輪到禁軍來調查且不提。
魏征的眼睛死死的盯在了那些文字的其中一段上。
“…民眾皆稱,是時頭腦一熱,險些鑄成大錯,望陛下憐其愚駑,萬勿降罪…”
頭腦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