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風感到胳膊隱隱作痛,看了看那只有些抖動地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瞧著盧展緊張的臉龐,遲疑了一下說道:“我也略懂一點醫術,也許能幫上你一點忙!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吧!”
“哦,那太好了!只是那麽多人正等著你,於禮不合,著實有些不妥?”
“一些小事,耽擱一下也沒關系。”
“風兄的好意,我心領了。不如這樣,風兄忙完了今天抽空來寒舍一敘,如何?”
“也好,盧兄的家在哪裡啊?”
“順著這條路向北三十裡路,然後向西翻過兩座山,第二座山有一面山崖下的湖邊便是?”
“我記下了,既然如此,就不耽擱你了。盧兄一路順風!”
“風兄,回見!”
“嗯,我明天過去!”
陳風注視著行色匆匆的盧展消失在遠方路的盡頭,想到病就感到渾身好似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難受地緊抱雙臂,轉頭看著望江樓,搖了搖頭信步走了上去。走到門口,瞧著有兩個綠衣丫鬟等待在那裡,見著自己就笑著迎了過來,他頓時明白了,就笑著隨她們沐浴更衣去了。
跟著兩個丫鬟來到了古色雅致的房間裡,迎面嗅到了一股夾著濕熱水氣的淡淡花香,陳風凝望著房間裡一大木桶的水如雲霧升騰,朦朦朧朧地看到水面上飄著落紅無數,好似百花盛開的樹下一泓溫泉,在縹緲裡,飄著五顏六色的花瓣。
嗯,連洗個澡也弄得這麽雅致,不好好洗一洗真對不起這番功夫。
陳風念頭一閃把背上用破布緊緊包裹著的橫刀解下來,就見一個丫鬟伸出手來接,迅速把手一晃閃開說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兩位出去吧!”
“啊,求大人不要趕我們出去,那裡做錯了,我們馬上改正……”兩個驚得花容失色的丫鬟連忙跪下說道。
“趕緊起來,為什麽要跪呢?”陳風瞧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兩人,愕然說道。
“我們做錯了就要受到懲罰,請千萬不要趕我們出去!”兩個丫鬟磕頭如搗蒜地乞求起來。
“嗨,起來說話……有話直接說嘛,人人生而平等,沒必要低三下四!”陳風感到鬱悶,隨即又說道。
陳風走上前欲伸手去扶她們起來,但想著兩位女子,就頓住了腳步。
“啊……我們是來服侍大人,服侍好就是我們的福分。服侍不好,還請大人責罰。”
兩個丫鬟跪在地上,受驚嚇一般,不知所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茫然。
“你們在這裡,我很不習慣,也沒辦法洗。你們先到門外等一下,有事我會叫你們?”陳風看著驚恐的兩人,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思維不在一個平面,多說無益,就轉換說法。
“是,大人。我們這就出去。”兩個丫鬟這才恍然大悟,瞥了一眼衣架隻得慌忙起身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
環境塑造人。一個人固定的生活若是習以為常,就會以為一切都是對的。
陳風把沉思的目光轉向大洗澡盆,伸手摸著熱水裡五彩繽紛的花瓣,那感覺凝滑細膩。珍珠般晶瑩滾動的水滴緩緩滑落了下來,流淌在手臂上。一股暖流如觸電般傳了過來。
久違了,好久沒有燙個熱水澡了,多麽懷念啊!
陳風想著就把破爛粗麻衣服脫下來掛在木桶旁邊黃褐色的木質衣架上,注視著衣架的台面上放著三套折疊的整整齊齊的透著熒光的衣服,一白,一黑,
一青三種顏色。伸手在衣服上滑過,手指所及細膩柔滑,一股淡淡的冰涼沁入肌膚。 原來這是天然的蠶絲製成的,難怪摸起來如此柔滑。天然的才是好的。
感歎著,陳風褪去破爛的衣衫,露出了傷痕累累又健碩的古銅色的肌膚,感到心滿意足。
突然,他呆住了。他看到了右肩上一個深深的牙痕,那麽深,可以想象咬得多麽狠。這是誰咬得呢?一位女人。或許是一位美麗的女人,他心裡浮現了一個念頭,但是又想不起來是誰。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洗個熱水澡才最美。他迫不及待地跳入褐色的大洗澡盆,鑽入澄澈的水中。頓時,一道道激蕩的暖流綿綿不絕地席卷而來,包裹著他翻騰著湧入那疲倦的心房。
一下子全身的毛孔舒張開來,貪婪地吮吸著氤氳熱氣,舒緩著全身的疲憊。他破水而出,靠著盆壁全身逐漸放松,閉上了倦怠的眼睛。這種感覺很舒適,舒適的心在溢血。任由熱水浸潤著一顆跳躍的心,驅散著全身經過一路的緊張帶來的疲勞與艱辛,他愜意的沉醉了。
沉浸在熱水的沐浴中,他好像睡著了似的。
突然,他一個抖動,“啊”了一聲,雙手迅猛地抱頭,用力撕扯著濕淋淋又烏黑的長發。他緊閉雙眼,面目猙獰,一臉痛苦的神情蜷縮在了一起。
“大人,你怎麽了?你還好嗎?……”
門外一聲急促的呼喊聲傳了過來。
陳風沒有反應。
一陣急切的連續敲門聲傳了過來。
陳風依然沒有反應。
又一陣呼喊聲傳來,聲音越來越大。
“……哦……沒事……沒事……”陳風掙扎著壓著聲音說道。
門外終於漸漸地再一次沉寂了下來。
然而,陳風頭痛欲裂,左半腦錚錚的如拉緊的弓弦,僵硬,刺痛,不停地蕩漾著一陣陣的隱隱作疼。腦海裡時不時出現了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一張張面孔,一個個場景,一道道聲音,鋪天蓋地般地鑽了進來,如針刺一樣。
頃刻間,腦海裡,一道白光陡然乍現,像一道白刃一閃而過。
陳風的身體一個強烈的抖動。他捂著頭,除了痛還是痛,想惡心又難受。
一張面孔,一張女人的面孔,鳳冠霞帔面容妖嬈而嫵媚,體態既優雅又美麗,浮現在陳風的心頭。
他臉上不斷地抽搐,感覺很奇怪,好像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看到這張面孔,他就攥起了拳頭。陌生的是瞧著這道面容,他就恨得咬緊了牙齒。
想著這場景中陌生人物發生的一幕幕充滿血腥的殘忍片段,陳風覺得非常奇怪。
這是什麽鬼,思維竟然這麽混亂,是神經衰弱,是精神分裂,亦或是這幅軀體殘留的一絲記憶,還是天外來客?
一幕幕片段,不連續,也不成體系。
想了一會兒,但是,陳風除了迷茫一無所獲。
他感覺像夢,又不像夢,像發生過的事實,卻又沒有感受。
他把身體緊緊地抱在一起,再次蜷縮了起來。因為他感覺火熱的心裡滲透出一絲絲的寒氣。
他把繃緊的僵硬的身體又一次俯身沒入了飄滿花瓣而煙霧繚繞的水中,感覺裡面很溫暖,溫暖的像沐浴在冬日的陽光下,卻又是那麽冰涼,涼的讓自己逐漸地回復了清醒。
粉紅的花瓣飄在水面上,如泊在湖面上的一葉葉扁舟。花瓣下是一團膝黑的長發,很黑很黑,又亂如麻。
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大漢矯健地跨進了門,後面跟著一個笑眯眯的貌似人畜無害的胖青年一老一少,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關老爺好,關少爺好!”門口小二屁顛顛地跑上前去點頭哈腰的滿臉堆笑。
來者正是關家父子。但是,一老一少對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老爺,少爺。”胖掌櫃跑上前來說道。
兩人淡淡地抬起眼。
胖掌櫃伏著身體在中年大漢耳畔低聲耳語了一番。
品味著胖掌櫃的低語,一老一少對視了一眼,緩緩地皺起了眉頭,聽完二話不說向樓上邁去。
走進樓上的雅間,見優雅坐在那裡正一邊聽著書童講話,一邊品茗的李秉成好像察覺了有人進來一樣,放下杯子,站了起來,關山月慌忙彎腰抱拳快步上前笑著說道:“讓李公子久等了,贖罪!”
“小山拜見李大人?”關家少爺抱拳鞠躬說道。
“關老爺子,關少,這些繁文縟節虛禮用不著。來的正好,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們商量商量?”李秉成拿著折扇笑著說道。
“嗯……是為了施粥?”關山月抬頭說道。
“坐下談?”
幾個人坐了下來,李秉成言歸正傳說道:“今天高興,我當街承諾了施粥一個月?”
“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定當辦的漂亮又妥當!……只不過……”
“回頭,你們和李興合計一下。都是自己人,關老爺子有話不妨直說!”
“恕我直言,一個萍水相逢的賤民無尺寸之功,何德何能,竟然勞煩李公子如此敬重?”
“舜發於畎畝之中,傅悅舉於版築之間,百裡奚舉於市。英雄不問出處,唯才是舉,我大順才能國泰民安!”
“公子,恕我直言,姓風的,有沒有才能暫且不論。為了一群流民,我認為眼下光景花費一個月的人力物實在太浪費?”
“今天,我很高興,與民同樂,未嘗不可。何況我覺得這裡流離失所的人太多,救濟一下原是應當!”
“公子宅心仁厚,愛國愛民。吾等著實敬佩。然此等卑賤草民,縱使照顧有加也未必感恩戴德,只是白白浪費了糧食罷了……”
“這話大錯特錯,是人就有活著的權利,活著不是錯。錯的是為富不仁,見死不救殘害百姓。這只會讓更多的老百姓寒心。人若寒心了,九頭牛都拉不回。”
一道響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打斷了關山月的話。
“風大哥,瞧這一身打扮,器宇軒昂啊!快,大家都等著你入席呢?”李秉成笑著起身迎接說完又對身邊的人說道,“去請金姑娘過來?”
話一入耳,關山月臉上蒙上了一層霜,目光裡透出一股匕首般的寒氣飄向門口,凝視著闊步走進來的這位個子既高挑又俊朗的討厭的人。
但見這人穿著一身玄色長袍,健碩的身上背著一把黑布包裹的緊緊的一把兵器,邁著輕盈的步伐向自己走來。目光炯炯有神好似燃燒的兩團火焰卷了過來。
穿的再好,仍舊讓人生厭。背著把兵器不是一把劍,就是一把刀,竟然不離身,弄得還挺神秘。
關山月心裡尋思著,再瞧著陳風這臉龐,這神態,感覺渾身不自在,強壓住心頭的怒火,鄙夷地冷哼了一聲接過話說:“現在的年輕人仗著有點微不足道的本事,就目中無人,更不懂得什麽叫做禮數。一群賤民無論給他們吃的再好,穿的再體面,依然是懶蛤蟆爬不上台面。”
“哈哈……人啊就這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朝富貴就忘了先人的篳路藍縷。因此才有那麽多人沫猴而冠,寡廉鮮恥,遠遠不如這些平民來的可愛。”陳風笑著,目光掃向了關山月父子。
“臭小子,你太無禮了!”關山月氣急敗壞地伸出粗短的手掌隨手扶手上狠狠一拍,站起來嚷道。
身後的椅子“啪”的一聲,頓時化為一堆碎片。
剛進門的金靈見到這個場景,身體一個抖動止住了腳步。
周圍的下人嚇得低下了頭,連大氣也不敢出。
“關老爺子,大哥,都是自己人。稍安勿躁,所謂不打不相識,大家不要傷了和氣?”李秉成站起身一手按下關山月,一手迎著陳風笑著說道,目光裡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尷尬。
“兄弟,我倒是沒什麽?”陳風悠閑的往圓形的八仙桌邊上的一把椅子上坐去,衝著進門的金靈點了點頭,盯著關山月笑著說道。
“關老爺子,風大哥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請勿介懷!”李秉成拍了拍關山月的肩膀,笑著安慰道。
“一切聽從公子的安排。”
關山月長出了一口氣,狠狠瞪了陳風一眼,給憤怒的關小山一個眼色,扭頭悶悶不樂地坐了下來。
“呵呵,好。兩位都是英雄,更是海南百川,豈會因為一點小事失去了氣度!”李秉成望了望陳風和關山月大聲說道。
“因為小事而置氣不是我的個性。”陳風聽完把身體挺直笑著正色道。
關山月聽完,不情願地瞥了一眼陳風凌然說道:“公子的話在理。我可以翻過這一頁,但是如果認為我關某人是忍氣吞聲的主,就打錯了如意算盤。”
“是人,誰也不見得有多高貴,誰也不見得有多低下。尊重是最起碼的要求。”陳風身體一仰,靠在椅子上說道。
“大哥說的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推己及人謂之恕。我相信兩位都是心胸開闊不拘小節之人。”
嘿嘿,這人到底是聰明還是弱智。真夠幼稚,這話鬼才相信。沒想到說話言辭犀利,內容卻愚不可及。
關山月想著擺動了一下身體,抬起頭瞟了陳風一眼,面上無動於衷,目光裡卻透出一股陰冷的笑意。
“兄弟說的是,人與人相處要互相尊重,”陳風說著看了一眼關山月,“但是尊重有那麽難嗎?”
“尊重……有時候很容易,有時候也很難?咱們邊吃邊說吧。”李秉成玩味了一下說道。
陳風異樣的眼神一閃而過,瞧著滿桌豐盛的菜肴,連肚子也唱起歡快的歌曲,隨即拿起筷子笑著說道:“真有點餓了,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陳風就拿起筷子毫不猶豫地享受起這道饕餮盛宴。
哼,尊重,那是建立在實力平等的基礎上的。沒有實力會獲得有尊重,簡直是笑話!關山月心裡冷笑著,瞧著陳風粗魯無禮不堪的貪吃像,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翻了個白眼,又瞧著殷勤熱情優雅的李秉成,笑著伸出手說道:“公子請?”
“關老爺子,關少,請!”李秉成說著站起來拿起酒壺,就給慌忙站起身畢恭畢敬的關老爺子和關少斟滿了酒。
“大哥,我給你斟一杯酒!”李秉成見陳風吃的又開心又盡興,高興地把酒壺舉起來說道。
陳風嘴裡吃著,嗯了一聲,拿起酒杯輕輕放到了李秉成的面前,繼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李秉成笑呵呵地斟滿了酒。他身後的書童李興皺起了眉頭。
關家父子斜著眸子瞪著陳風,臉上陰雲密布。
“風大哥,聚在一起就是緣分,沒有過不去的坎,你和大家碰一杯助助興吧?”金靈瞧著關家父子不滿的模樣,望著吃的正香的陳風關心地說道。
“關老爺子,大哥,金姑娘說的對。咱們碰一杯?”李秉成說道。
“呵呵,不好意思,好久沒有這麽痛快的吃一頓了,真令人回味。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我最不記仇!”陳風端起酒杯,環視一周說道。
“男子漢大丈夫理當如此!”李秉成聽了雙目放光,端起酒杯說的很豪氣。
關山月見李風二人端著酒杯站了起來,看了看面前的酒杯,猶豫了一下端起來僅僅和李秉成碰了一下。旁邊的關小月也如出一轍。
陳風端著酒杯搖了搖, 瞥了兩人一樣,一飲而盡品了品滋味感歎道:“好酒,醇厚綿長,令人回味無窮啊!”
“呵呵,大哥,這是望江樓的招牌酒,一定要好好品品,而且窖藏起碼有二三十年了!”李秉成接過話笑著說道。
“嗯,好酒,不品味一番真對不起這麽多年的窖藏!最重要的是今天酒好,菜更好,吃的我口滑!”
“今天的菜,是我們望江樓的大廚為公子精心烹製的。酒也窖藏了三十六年,而且是最後兩壇,特意為了讓公子品嘗。”關山月聽了陳風的話,臉上容光煥發,微微搖著頭興奮地說道。
“吆,我今天是沾了兄弟的福氣了!”陳風不漏聲色地瞥了關家父子一眼,笑著說道。
“大哥,咱們既是兄弟,大家又是自己人,有福同享嗎?兩位碰一杯,一切都在酒杯裡!”李秉成注視著兩人,眸子裡透出期盼,看了看陳風,又瞧著關山月說道,“關老爺子?”
“公子發話了,我勉為其難!”關山月說著端起酒杯,頭也不動極不情願的把酒杯舉了起來。
陳風聽著話音,笑容也逐漸凝固,眉毛都擠在了一起,但是瞧著李秉成期盼的眼神,猶豫了一下,緩緩端起酒杯臉一扭向關山月有力的推了過去。
兩隻酒杯在滿桌佳肴的上空“啪”的一聲強烈地撞在了一起,如鈴鐺一樣發出了清脆刺耳的響聲。
“哢嚓”一聲,兩個酒杯化為碎片。一刹那,酒杯裡的醇酒化為兩道水柱撞在了一起,像雨一樣射了下來,擊打在青色的碟子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