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坐落長江之濱,前有川流不息之江河,後有平坦富饒的沃土,乃是江南八鎮之最北。此地不但有江南小鎮的溫婉清麗,兼具北國的瀟灑豪邁,有李白詩雲“地擁金陵勢,城回江水流。當時百萬戶,夾道起朱樓”,李商隱“三百年間同曉夢,鍾山何處有龍盤”等等,不一而足。
其時八月未半,正值酷暑。這一日傍晚時分,江寧府應天大街上集市剛散,附近的鄉民紛紛收攤提擔四散離去,忽見西方街道盡頭昏黃的落日之下,一騎絕塵而來。馬上騎士風塵仆仆,顯然經過了好幾日日夜兼程的舟車勞頓,然而這幅疲態之下他卻目光炯炯有神,呼吸絲毫不亂,想來年紀雖輕,卻有不凡的內功造詣。
這少年並未理會慌張避讓的鄉民的喝罵,熟門熟路地拐進街邊弄堂,將馬在巷口柳樹上匆忙一系,縱身翻過高牆落在院子當中。哪知平日裡人來人往的廳前大院此刻卻空無一人,隻余一根掃帚孤零零倚在院門上,嘈雜的喧囂隱隱從院外傳來。少年循著人聲來到講武堂,看見堂前涇渭分明地對峙著兩撥人,一邊是熟悉的師長和同門手足,另一邊卻是一個清瘦的黑衣少年。站在人群最後的幾個青年聽見響動,回頭看見是他,招手道:“五師弟,你終於到了。滄溟派這次派來的就是這小子,大師兄馬上要動手教訓他。”
原來這騎士就是怒濤門三代弟子中排行第五的鄭光傑,此行前去兩廣協助朝廷剿滅一批悍匪,事畢連夜趕回師門。而那黑衣少年姓路名達,是當代滄溟派掌門單傳弟子,論輩分還要比鄭光傑高上一輩。
怒濤門、滄溟派多年前同屬一脈,脫胎自江南路家。路家劍本是單傳,那一代掌門路連嶽乃天縱奇才,不但家學融會貫通,更在不惑之年創出了一套精妙絕倫的劍法。他創製這套劍法後又潛心琢磨,花費了十余年光景修繕,終於有了與江湖上成熟武功一爭短長的自信。奈何他成名既早,待人又寬厚通達,到了這個年紀極少有機會與人動手,出手比試也是點到即止,萬萬用不上動不動便取人性命的刀劍利器。
好巧不巧,當年年關路連嶽老來得子,高興之余靈光一現,居然教他想到了辦法。到他兒子四歲正式學武那年,他另行挑選了一名與兒子資質相若的孤兒,收為義子賜名路濤,同時傳授二人功夫。教固然是同時教,教給二人的劍法卻全然不同,他傳義子的乃是正宗的路家劍,傳親生兒子的卻是自創的劍法。原來他認為自創的劍法遠勝家傳武學,奈何當世只有他一人能使這兩套劍法,於是希望從兩個孩子身上得到印證。而兩個孩子修為尚淺,招式都不能使全,更談何動手比試,玩鬧之間互有輸贏,不相上下。兩個孩子比劍之時雙劍相交的清脆聲響就這樣響徹在演武場之上,穿透了十多個寒暑。
到了兩兄弟十七歲那年,路連嶽突發急病去世,而二人也早已在無休止地競逐比試中互生嫌隙,待養子離開路家闖蕩江湖後更不通音訊,再無往來。後來那養子路濤將路家劍發揚光大,在江寧府開宗立派,名曰怒濤。路家後人以其為竊賊,往往自稱“滄溟派”,尋些由頭前來挑戰,怒濤門念及兩家淵源,倒也安排門徒公平比試,幾十年來互有輸贏。一場兄弟鬩於牆的紛爭就這麽延續了幾代人,不知路連嶽泉下有知,該當作何感想。
鄭光傑走進廳堂的功夫,路達已收劍入鞘,向對面的漢子抱拳道:“袁兄,承讓。”那漢子憤憤道:“袁某學藝不精,
輸便輸了,承什麽讓。” 路達沒再理會那袁姓漢子,大聲問道:“還有哪位來指點一二?”
“路兄,我來會會你的雲山千疊劍。”一個中年人躍入場中,正是鄭光傑多日不見的大師兄江河。
雲山千疊劍便是路連嶽創下的七七四十九路快劍。這套劍法一劍接一劍,一招套一招,除開源自路家劍的一招“春亭有幸”作為起勢,余下四十八招上百種變化皆是進手。尋常武功習練時往往需要依法拆解領會諸般用意,這套劍招卻無甚變通,隻講究一個“熟”字,不論對手用的是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他隻管一招接一招使將出來,對手往往就難以抵擋。是以江湖中人乍一見這門劍法,隻覺得高深莫測出神入化,怒濤門人知之甚詳,嘴上恥笑其為閉眼劍法,心中卻也禁不住暗暗佩服此劍包羅萬象。
路達依樣畫葫蘆,拔劍橫劈,又是那招“春庭有幸”。哪知道江河仗著身法高超,又熟悉這唯一一招出自路家劍的起手式,不待路達招式使老便裹起身子,避開劍鋒運力向路達撞去。路達倉皇之下隻得向後跳開,手中從小熟習的劍招雖然絲毫不停,然而步伐先退,招式又談何進手,在旁人看來隻散亂不成章法,這招威震武林數十年的劍術居然就此應手而破。此番奇襲,與其說是輸了,倒不如說是暗算,然而高手相爭,劍法遭製就是落敗。
路達平日與人交手雖不是從無敗績,但憑借這套劍招往往可在幾十招內立於不敗之地,甚至搶得先機,此刻頭一遭遇見高手,方知單以劍法之利並不能製勝,拘泥於招數反而要為招數所製。
江河一擊即中,不再進逼,而是收劍入鞘,說道:“真是可笑,你們路家世世代代將這套死的劍法奉若神明,豈知道路家後人每用一次這套劍法,也是被這套劍法使了一次。這雲山千疊劍之中飽含極致劍意,磅礴霸道,雖然成就了路家祖祖輩輩無數的庸才,讓他們有機會憑借前人余蔭與當代高手一較短長,卻也斷絕了驚才絕豔之士的劍術之路,使他們於劍之一道再無寸進。”
路達從小習劍,對這套劍法的體會不可謂不深,於這番話已隱隱察覺到了一些端倪,只是懾於長輩和劍法的權威從未細究,隻覺得家傳劍法威力無儔,使來得心應手。此刻被江河一語道破,震驚之下長劍撒手而落,冷汗涔涔流下。要知道他既已想通此節,此前二十多年的努力便從此付諸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