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麽時候起,郭靖神情變得越來越古怪。
他沒有回答剛子的問題,而是抬頭望向窗外,窗外日頭已經有些偏西。郭靖看著那漸墜漸紅如血色的太陽,喃喃道:“我能想起在那個世界的最後一件事,便是殘陽之下,成千上萬的蒙古兵潮水一般湧向襄陽,我本已與蓉兒、破虜還有徒弟們立誓以身殉國……城破的一瞬間,我被一道光裹住,後來便到了這裡。我本以為是內力修煉不慎,以致於走火入魔,見了幻境,原來……我在的地方,才是幻境,而我只是個被人寫出來、並不存於世的人。”
郭靖轉回頭問道:“所以在那個世界,我和我的家人一次又一次的經歷城破、身死、天人永隔,永遠重複著同樣的命運?”
郭小也本來想說那都是書裡說的都是假的,但想到現在這種情況,話沒出口已然覺得荒謬至極,他無法回答郭靖的問題。
郭靖隨即又喃喃道:“果然是命運如此,為何又選擇讓我獨活,又讓我知道這一切?”
剛子捅了捅郭小也,低聲道:“他不會是想反悔吧?”
郭靖聽到了剛子的話,忽然望向賈夢思,死死地盯著她。
郭靖的眼神中升騰起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黑色。
郭靖:“屍風和銅風說的,只要毀了玲瓏,便可以讓所有的一切恢復原狀,這是真的嗎?”
郭小也三人聞言,大吃一驚,嚇得急忙從炕上站了起來。
郭靖見眾人慌亂,眼中黑色一下不見了,臉上神色變得和藹,仿佛有什麽東西將他在失控的邊緣呵止住。
郭靖:“你們怎麽了?”
郭小也:“沒事兒,我們就是坐得時間太長,腿壓麻了。”
郭靖好像察覺出自己剛才有些失態,他臉上露出不安的笑容:“真是抱歉,我這裡也沒個椅子。”
郭小也三人不知道該說什麽,過了好一會兒,郭靖才帶著歉意道:“或許,我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師父。”他忽然又想起什麽:“你說你用紙便殺死了黑風雙煞,是真的嗎?是徹徹底底的死去?”
郭小也手機震了一下,低頭看是剛子在群裡發的信息:不行咱撤吧,我看這郭大俠有點不對勁。
郭小也明白剛子的意思,他擔心賈夢思的安危。但賈夢思也在群裡發了一條信息:“我們不能走,郭大俠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對勁,我們得留下來照顧他,至少得把他這的紙都拿走。”
看著郭靖一直在局促不安的給大家道歉,郭小也心中湧起一陣難過。在他經歷了和黑風雙煞的接觸後,郭小也就一直對陳玄風寧可自盡也不要苟活的場景記憶猶新。他嘗試著去理解他,他覺得陳玄風、梅超風或者很多從書中走出來的人,他們都面臨著一次世界觀的碎裂與重塑,他們被無數郭靖式的問題壓得喘不過來,終日活在鉛灰色的迷霧之中。郭小也覺得這種感覺應該是類似於抑鬱症吧,不知道他們是否也遭受著諸如頭痛、胸悶、耳鳴、心慌、失眠、幻聽、幻覺這類的病痛的折磨,不知道會不會有無助和漫無目的的孤獨感,會不會不能正常思考、難以集中注意力,會不會經常陷入內疚之中。
總之一句,就是沒有希望。
可郭小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師父會成為那樣的人。
因為他是師父,他是郭靖,他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俠客。
不是有那麽一句話嗎:真正的英雄主義,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真正的英雄,人生觀、世界觀或許會碎裂,但價值觀肯定是經得住考驗的!
於是郭小也勸道:“師父,我想跟您說一件事。並不是誰都可以從精神世界出來的,尤其是先後順序,更是大有門道。只有那些對人類影響最深,最受歡迎的大英雄才能最早出來,因為這是眾望所歸。您有所不知,我們這一代人,包括我們的父輩,都是看著您的故事長大的,師父行俠仗義、為國為民的事跡不知影響了多少懷揣俠客夢的孩子。”
剛子也說道:“對啊,為了那些孩子,您也不袖手旁觀啊。”
賈夢思:“郭大俠,我覺得,故事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我想您的家人一定在盼著您回去。”
郭小也:“很多問題的答案都在路上,也許等我們擊敗了逍遙侯那天,精神世界詛咒會消失,或者兩個世界可以和平相處,這都是可能的事。”郭小也又想起什麽,忙補充道:“師父,您再想想您的女兒郭襄,她可並沒有殉難,而是後來創立了峨眉派,成為巾幗不讓須眉的宗師。”
郭靖聞言,心中一動:“真的?”
郭小也:“我怎麽敢騙師父,這些書裡都寫著呢。”
郭靖:“聽了你們的話,我心中爽利不少,你們才是我的老師。”
郭小也三人急忙擺手:“哪裡,我們只是平時愛聊天罷了,您沒事時也應該多出去和人聊聊,什麽事不能悶在心裡。”
郭靖連連點頭:“我問了這麽多問題,你們不嫌煩吧?”
郭小也:“您說的哪裡話,能在您身邊多呆一會兒已經很難得了。您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咱們接著聊啊。”
郭靖:“方才你說襄兒的書,是什麽書?”
郭小也正要回答,忽然外面的狗低聲叫了起來,然後傳來大門被推開的聲音,有聽不太清的女人聲,先是不耐煩地呵斥著什麽人,然後轉了強調,開心地跟狗子們打著招呼,接著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噠噠聲由遠及近,有人進了屋裡。
“爸,今天家裡有客人嗎?”一個脆生生伶仃悅耳的聲音先傳了進來。
管郭靖叫爸?難道是郭襄?
東屋門簾挑動,進來一個女孩,郭小也一下驚呆了。
說起來郭小也從高中到大學都學的文科,長期處在一個男女比例十分懸殊的脂粉堆裡,什麽樣女孩子都見過,尤其是C大,校園裡有四萬多學生,女生要佔三分之二,一般大學能評個四大、十大校花就不錯了,但在C大,曾有好事者評出“C大五十校花”放到網上,引起一陣轟動。
對了,這個好事者就是剛子,郭小也也利用當時校電視台記者的職務之便給了剛子很多資料,有一段時間他們找資料挑照片夜以繼日、廢寢忘食,以至於幾天后他們看到美女就像惡心,也算體驗了一把皇帝的無奈。
但在郭小也看來,比起眼前這個姑娘,C大的五十大校花應該叫五十大笑話。
這個的姑娘走進來時,時光仿佛倒流到了上午,整個屋子一下變得明亮許多;她身上還隱隱散發著草坪被修剪過後的味道,混合著仿佛一季行走的夏天。
還沒和她說話,一股親切的熟悉湧上心頭,郭小也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樣,雖然這是不太可能的。
姑娘穿著一身黑色的修身長袖舞蹈服,黑色軟底的爵士舞鞋,隨意扎著舞蹈生常見的那種丸子頭,雪白的肌膚透著胭紅,額頭、眉間、頸上落著一層細小的汗珠。
姑娘輕盈地走到郭靖身邊,挽起郭靖的胳膊,小鹿般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郭小也三人。
郭靖笑看著姑娘,給郭小也三人介紹道。
“這是我的徒兒,烏日小醉。小醉,來見過三位客人。”
郭靖給小醉將仨人挨個介紹了一番,隨著郭靖的介紹,小醉先是走到賈夢思面前,伸出手握住賈夢思,賈夢思不知是否被小醉的光芒蓋了下去,笑起來顯得有些僵硬。
小醉又走到剛子面前,還沒等郭靖說完,剛子倆手緊緊將小醉一隻手攥住。剛子嫌郭靖說的太簡單,急忙補充道。“我叫蔡剛,但我不菜,只是很剛強。妹子,你以後就跟哥慢慢處,你一定會了解哥的長處。”
小醉笑著好容易從剛子手裡掙脫,走到了郭小也面前。
“這是郭小也,他是我新收的徒弟,論起來你應該叫師弟。”郭靖道。
聽了郭靖的話,小醉愣了一下,隨後越發的開心,像剛子一樣,兩隻手攥住了郭小也道:“太好了,我終於有了師弟,師門也終於壯大了,今天我發了工資,真是雙喜臨門呀。你們一定都餓了吧。我這就做飯,你們稍等一下。”
小醉說完,放下郭小也的手,眼神與郭小也交錯,小醉的目光將郭小也“釘”住了一刹那,那目光悠遠、闊大、深沉,好像擁有深入他的內心,洞悉他的靈魂的力量,郭小也怔了一下。
聽到小醉要去買菜,剛子一下來了精神,道“我陪你去吧,給你提提東西。”說罷搶過小醉的菜籃子,跟著小醉屁顛屁顛出去了。
賈夢思瞪著剛子和小醉的背影直到她二人出了們,無奈下只能跟著郭小也與郭靖繼續在屋子裡聊天。幾句閑話後,賈夢思揀了個話茬,笑吟吟問:“郭大俠,您這個徒弟是書裡帶出來的嗎?”
賈夢思的問題也正是郭小也急切想知道的, 但郭靖聞言,神情明顯變得沉重,仿佛關於小醉的事
郭靖道:“不,小醉是你們這個世界的人。”
郭小也一下奇怪起來,心想難道小醉和自己一樣,也是慕名而來拜師學藝的?
郭靖接著緩緩說出小醉的由來:“我初來人世時,飄無定所,四處遊歷,不知為何我一路向北,最後到了蒙古。我來到一處大漠,偶然遇到草原百年不遇一次狼災,我出手救下一個叫做敖格圖的牧民。狼災過後,敖格圖將我帶回家中,我與敖格圖一家成為好友,敖格圖有一個兒子叫做敖格達楞。小醉便是敖格達楞的妻子。”
“在敖格一家的一再挽留下,我在住了近月余,後來牧民轉場,我便告辭南下遊歷,幾經轉折,發生頗多故事,最後打聽到襄陽城舊址正是此地,便在此定居下來。”
“我不知何去何從,隻得一邊打聽一邊等待。大約半年之後,小醉忽然找到我,帶來了一個驚天的噩耗,敖格一家在轉場途中遇到狼群,全部罹難。只剩小醉一人賴牧羊犬保護得以幸存。小醉本就是孤兒,如今夫家又遭滅頂之災,舉目無親的她跋涉萬裡投奔我來,欲學武藝復仇,她就是這樣成為了我的徒弟。”
郭小也聽完郭靖的講述,驚訝之余不免沉痛惋惜,想不到小醉還有這樣的淒慘的身世。心想以後與這個師姐相處起來,一定要多多照顧她才是。
郭小也癡癡的想著,無意間看到了賈夢思,賈夢思的臉上卻掛著不屑一顧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