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剛一抬手,野口就高聲製止。
因為聲音過大,驚得後面跟進的三個人都停在原地。
那人和野口一陣日語交流後,才放過蜂子。見蜂子低頭站立在門邊,還不時用眼睛惡狠狠的瞪著他。
直到和野口說了五分種左右,才對蜂子的態度才有了轉變。
峰子用余光瞥見進來的另外3個人,為首的一個日本少婦,不到40歲的模樣,體態豐腴,姿態優雅,輕聲細語。
身邊一個大男孩兒,年齡和自己相仿,皮膚白皙,穿黑色學生裝,帶一架黑邊眼鏡。
身後緊跟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女,俊俏秀美,像是野口的兒女。
蜂子盡管聽不明白他們說什麽,但能猜得出,他們很關心野口傷情,而野口一定在對他們說是自己奮不顧身地救了他,肯定,還提及他救人打虎的事。說話的時候還有人,勾頭看他。
大夥弄清傷情後,領頭進屋的男人先行退去。太太模樣的人,坐在床邊,跟野口不急不慢的說話,那對兒女見插不上話,就轉身朝蜂子走來,兩人一起向蜂子彎腰鞠躬,道謝。
男孩用中國話說:“謝謝你救我爸爸,聽我爸爸講,你叫蜂子,喜歡養蜜蜂。”
蜂子有些緊張,不知怎樣回答他的問話,就說:“我叫林炳坤,是野口先生的徒弟。”
那女孩一笑,也用中國話說:“打虎英雄的膽子這麽小呀,沒說話,臉就紅。你們支那人是不是都這麽膽小?”
蜂子自從來到東北,見到日本人,一聽到日本人管中國人叫支那人,心裡就反感。後來,還問了二叔,才知道,支那大概是日本人按歐洲人對中國的發音,采用的是音譯叫法。因日本全面向西方學習,所以就采用了歐洲人對中國的叫法。本身並無貶義。但心裡還是十分地不舒服。
低頭不語,一言不發。
蜂子心中很好奇,為什麽這兩個日本少年都會說中國話。
野口見他的兒女跟蜂子說話,蜂子緊張,不接話。就提高嗓門對蜂子說道:“蜂子,這是我的兒女,野口宏,野口麻裡子,他們都很善良友好,喜歡支那文化,你多和他們說話,我的女兒還有些語言天分,說中國話說的很好。就由她教你些日語的日常會話,這樣你才能在醫院為我做些事,以後工作上也方便些。你們出去走走吧。”
蜂子趕忙回應。
麻裡子見蜂子這般的緊張狼狽,掩口而笑,笑而無聲。
麻裡子對蜂子說:“媽媽在這裡,這裡就不需要我們了,我們去院子裡走一走吧,雖然我很小就會說中國話,但還從來沒有和支那人說過話。你今年年齡有多大?”
蜂子回答:“今年17歲。”
麻裡子:“哦,你比我哥哥大一歲,那麽你是1919年出生的?”
蜂子:“我是1920年出生的。”
麻裡子:“跟我哥哥同歲,今年16歲呀,你為啥說是17歲呢?難道是想當哥哥嗎?”
蜂子:“我們中國人的歲數一般都虛報一歲。”
蜂子說話的時候,還把中國人這三個字說得加重一些語氣。
麻理子:“你們支那人真是怪怪的,為啥不說實話,非要說瞎話呢?”
蜂子:“我們國人認為,父精母血結合的一刻,生命就誕生了,十月懷胎將近一年。所以虛增一歲表齡,是對父母養育之恩的一種紀念吧。”
麻理子:“哦,這倒很有意思,這倒很有意思。
你們支那人還有什麽怪事,快告訴我?” 蜂子說“我們中國人大多數是把年齡虛兩歲,比如我今年的時16歲,但對外要說成18歲。其中一層意思,你已經懂得了,是對母親十月懷胎的不易一種感恩,再多加一歲,則是對一年的哺育之恩的感謝。”
“不理解”。麻理子說。
蜂子低頭不語。
野口宏接過話頭說道:“你不必介意,我妹妹就是憨直,你聽她說話,一笑了之好了。聽我父親剛才說你會漢方醫,還會處理外傷,這很了不起,請談一下你對漢方醫的認識好嗎?”
蜂子:“漢方醫,這一稱謂是中國醫學的多種稱謂之一,是最常用的。其它常用的也有:岐黃之術、漢醫、懸壺、杏林等。自中國的民國時代,才開始叫‘中醫’。民國之前,在我們中國國內,也很少有人叫‘中醫’這個稱謂,對行醫者多叫‘郎中’。”
蜂子故意多做了些解釋,還多用了幾個‘中國’這個詞,本意是想強調,你們別叫我們國家為支那,我們的國家稱謂是‘中國’。
野口宏似乎有點明白,接著問道:“嗯,貴國漢唐之學博大精深,醫學更是集貴國國學之大成,能介紹一下貴國醫學嗎?”
蜂子聽野口宏,一口一個貴國,心裡稍有舒坦,反問野口宏:“您對醫學可有興趣。”
野口宏:“我很想報考我國醫學院讀書,也立志要獻身醫學事業,每日苦讀,隻為考入日本醫學院,以窺醫學之奧妙,實不相瞞,貴國的醫學書籍也看。”
蜂子追問道,看了哪幾本?
野口宏:“黃帝內經、傷寒論兩本,十分不懂,如讀天書,難道你們支那人的醫者,都能讀的懂嗎?”
蜂子見野口宏又提支那人,心中不快,面無表情的回答道:”我中國醫者細讀兩本書,百不及一;其中又用心揣摩者,又百不及一;能活學活用者,更是千不及一了。本人愚鈍,說不出什麽道理,請見諒。”
蜂子說話的時候,再一次加重了中國醫者,這四個字。
野口宏見蜂子這般講話,知道是因為那個支那的稱謂,讓其不悅,忙說:“對不住了,我們這裡的人都這樣說,一時也改不了口,你就當口誤吧,別往心裡擱。那貴國醫學讓人難學之處,難道真的在於陰陽五行之說?我總認為這太過神秘,我誠心請教,請直言為好。”
蜂子見野口宏這般說話,便又和顏說道:“我國之醫學,以個人淺見,陰陽五行學說為根基,氣運經絡為主乾,再輔其它百樣學說為枝葉,但歸根結底還是陰陽學說。”
野口宏:“僅一個陰陽學說,就已經把我學懵了,氣運經絡就更不懂了,至於還有百家學說,太恐怖了,太過玄奧了,我一定是學不會的。你還是給我講明白,如何辨識陰陽吧?”
蜂子說:“陰陽學說,很難用幾句話說明,等以後,我得了大的空閑之時,我們再說,好嗎?”
見野口宏不說話,就接著講。
“就好比我看你們兄妹的手便知道你們出生的大概時辰一樣,中國的醫學理論確實很豐厚。”
野口宏點頭。
蜂子繼續說道:“我小時候,我們縣裡有個早年留學歐洲的奇人,在歐洲學習醫學,他跟我爺爺是故交,也就是很好朋友,每次回國都來看我爺爺。他講,歐洲的早期醫學與我國春秋戰國時代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但他說,自公元三、四百年之後,歐洲醫學長期沒有發展。歐洲的醫學是無法跟我國醫學想接並論的,長期以來,我國的醫學在世界上應該是最厲害的。只是後來科學發展以後,西方醫學才超過了我們國家的醫學。我相信他所說的。只是我目前還沒有找到證據。”
野口宏插話說道:“是的,據我了解,中國在歐洲中文藝複興之前的千年時,醫學是獨步天下的。這也是我對貴國醫學感興趣之處。”
蜂子:“文藝,複興?”
麻理子,掩口大笑。
蜂子接著說道:“如剛才我講,我國之人多於虛歲表齡,此種表齡,便大有深意。人受孕之時,天之陰晴圓缺,地之風雨雷電,都會對胎兒有影響,而人的後天之病,又多源於在娘胎之中打下的根基有關。”
野口宏又急著插話:“就算如你之說,在某個時間,在同一地點出生的孩童其不是都要得同一種病了。”
蜂子:“你問的甚好,我聽說過雙胞胎者也有像與不像之說。”
野口宏又插話道:“對,長相相似者是同卵雙胞胎,不像的是異卵雙胞胎。”
蜂子看了野口宏一眼,沉默了幾秒,說:“你說什麽?”
野口宏已經大體明白了蜂子問題的含義。他對蜂子升起一股同情之心。
趕忙對同卵、異卵雙胞胎做了一番解釋。
蜂子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說道:“而即是同卵雙胞胎也非都是同命同病,但因每人天生體質差異,氣血經絡,百人百樣,不可籠統去說。生辰八字,陰陽五行也只是個參考,還要綜合其它種種原因,才能說得清楚。說到這裡,想起一事。我年已16歲,才第1次見到日本人,第1次聽到日本話,你們兄妹二人,為什麽會說我國的語言,說得如此流利?”
不及野口宏回答,麻理子搶先道:“你們支那人,雖然早已不如漢唐,但你們的詩詞歌賦美妙至極,我與哥哥都想學習。再有,我們祖輩曾隨德日奧美等多國軍隊,打到清國的都城。我們祖上常講,清國已經衰落,大日本和清國終有一戰,如果從小就能學會學說支那話,對我們國家,對我們個人都有好處。我們的父親從小就會說支那話,我們一出生他也教我們學說支那話,這一切都要感謝你們大清國的衰落。以後,你們支那人的領土就會由我們日本人來管理,到時候,我就可以當你們的日本話的老師了。”麻理子說到這裡,一臉興奮,得意洋洋。
蜂子聞聽,心中不快,雖面無怒容,卻早已心如潮水。
他轉頭對野口宏說:“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野口宏:“你們國家已經不行了,這是事實,從台灣和滿洲國近些年的發展來看,日本人的治理能力,比你們強的多。”
蜂子:“‘狗不賺家貧’這句中國人常說的話,你們可能也知道吧。以後我和你們相處,我會尊重你們,但也請你們尊重我的個人感受,不要再提這些讓我不高興的事情,我對國家大事沒有興趣,但也不想讓人當著我的面羞辱我的國家。以後,如果再有,我將以沉默表示抗爭。”
麻理子:“沒有力量的沉默有用嗎?你應該接受我們日本人的領導,才會對你有好處。”
蜂子沉默。
麻理子:“我爸爸讓我教你學說日本話,我們什麽時間開始學習?”
蜂子沉默。
麻理子……
蜂子沉默。
野口宏說:“我那妹妹總是這樣,你別介意,我替她向你道歉。”
麻理子聽哥哥這麽說話,竟然很無理地大聲用日語對野口宏叫喊道:“***%%¥¥##@#¥¥¥&*……
蜂子不知說的是什麽,心情沉重。
野口宏,只是極嚴肅地對妹妹說了一句話,麻理子就安靜下來。厥著嘴對蜂子說:“明天,我開始教你學日語。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像我哥哥所說的什麽‘學有根基’?”
麻理子轉頭又對蜂子說:“你說了那麽多神乎其神的東西,你說一件能證明的東西,給我們看一看。”說罷,挑釁地看著蜂子。
蜂子心中突然一動,決定也要強硬地對待麻理子。於是就說道:“你我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我知道你和你哥的出生時間斷。”
麻理子大聲說道:“你吹吧,你這個支那人。”
蜂子大聲呵斥道:“麻理子,你和你的哥哥,你把右手五指並攏,你哥哥把左手五指並攏,給我看一下。”伸出。
話音未落,麻理子已經把並攏的左手伸出。
蜂子立即說說道:“你是中午之前出生的。大概率是凌晨四點出生。 ”
野口宏手一伸出,蜂子道“你是下午出生的。”
兩句話,說的兄妹倆大眼瞪小眼,傻了。
麻理子回過神來,對蜂子說:“你等著。”
說罷,扭身而去。
蜂子知道,她是去找野口先生核實去了。
一會兒,麻理子回來,垂頭喪氣,眼睛幽怨地看了一眼她的哥哥。那意思是說:“爸爸說了,從未說過。”
但她很不服氣,像是憋了口氣一般,小嘴撅著,不甚服氣。
野口宏趕忙插話說:“中國文化博大精深,以後多向蜂子請教。”
蜂子沉默不語。
野口宏說到:“剛才你說,長這麽大,才第1次見到日本人,那你對日本一定有很多的不了解,我先借給你幾本書讀讀,讀完以後,再說以後的事情,好不好?”
蜂子點頭應允。
野口宏叫妹妹和他一起走,回頭對蜂子說:“我家離這裡很近,你站在這裡等著,我們回家去拿書。”
隻一會兒功夫,野口宏便拿來5本書,交給蜂子,說道:“這些書原先用日語寫的,因為在日本有很多貴國人,有人就翻譯成貴國語言,你能看得懂,這些書都是日本高中教科書,有歷史,地理,物理,還有兩本是兩個大學歷史系的教科書,一本是介紹日本國的,一本是世界歷史,裡面也談到了貴國。了解一下吧,我們以後再談。”
蜂子表示感謝。
他們三個回到病房。野口宏和麻理子進房間跟野口說話,蜂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翻這些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