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逸愣住,不可置信地看著季從安。
“你告訴張峰的?”
季從安搖頭:“不是,是張峰自己找來的,你與毛興年比拚的時候被奇觀教育的防火牆監測到了,地址被鎖定了。”
“但我也參與了呀?為什麽隻抓他不抓我呢?!”
“……”季從安歎了口氣,眼神轉向別處。
他騙了譚逸,張峰根本不是被醫院叫來的,而是自己找來的。
這些年來,毛興年一直都沒少找奇觀教育的麻煩,之前一直沒掀起什麽風浪,張峰看在毛家的面子上沒有計較,但對毛興年的警惕沒有松懈,毛興年的手機被秘密安裝了定位軟件,家裡也被裝了竊聽器。
他們在毛興年家中說的話,已經被張峰一字不落的監聽了。
昨天張峰找上門來就是為了封他們的口,還好季家勢大,張峰不敢得罪,只是給了一筆封口費。
不然現在二人就成了莫非市的新怨靈了。
“他攻你守,你屬於保護了奇觀,所以張峰沒有追究,但……張峰讓我們不要再管這件事了。”
“他說不管就不管?他犯下了人命案子!”
“他給了一千萬非比作為報酬。”
“屁的報酬!我……”
譚逸頓住,嘴微微張著,咽了咽口水。
“你再說一遍,多少非比?”
“一千萬。”季從安重複了一遍,拿出了轉帳記錄給他看。“條件是讓我們不要再管這件事。”
譚逸一把奪過手機,仔細確認屏幕上的數字,來回確認了很多遍,每數一次身體就顫抖一分。
他眼球充血,死死地咬著牙關,那一串零就像會動一樣,他怎麽也數不清。
“別動!別動了!別動!”譚逸突然朝著手機大喝,用力搖晃,眼眶裡竟然有淚花閃現,可不管他如何做,那一串數字就是模糊不清。由於肢體麻木,他的頭不斷地磕在床頭,他卻像不知道疼一樣。
“譚逸!”季從安上前一步,拽著領口將他拎起。四目相對時,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愧疚。
區區一千萬非比怎麽可能買下兩個年輕人的良心呢?
但這是莫非市,良心有什麽用?以張峰的人脈權勢,毛興年、包括譚逸,都是砧板上的肉罷了。
他想捏死二人,只需將證據提交到檢察院,關多久都是人家說了算。張峰能放譚逸一馬,還肯給出高額的封口費,不過是忌憚季家罷了。
這些譚逸都懂。
他救不了毛興年。
“老季,松手吧。”譚逸別過臉,死死忍著眼眶中的淚水。
他就快要忍不住了。
如果他沒有私心地找到毛興年家裡,如果他沒有任性地與他再比一次,如果他沒有要求聽毛興年的故事……
如果,他有能力對抗張峰……
可惜,沒有如果。
他只能看著自己麻木的大腿,麻木地問上一句:“老季,你說他活著好還是就這麽走了好?”
季從安無法回答。對毛興年來說這樣走了反而是解脫,但他走了,張峰的罪行恐怕再難見天日。
而且毛興年的天賦很好,隨便哪個公司都會很喜歡這樣的天才。不管怎麽說,他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實在可惜。
譚逸苦笑:“我們都希望他活著,他自己卻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人生活成這樣,真不知道是成功還是失敗。”
季從安點頭,算表示認同,又拍了拍譚逸的腿:“你這腿怎麽回事,
沒有知覺嗎?” “嗯,很麻,沒有知覺也使不上勁。”譚逸錘了錘自己的大腿:“醫生怎麽說,我這是什麽毛病?”
季從安道:“醫生說可能是中暑了,還有就是,你有些營養不良。”
說著他從包裡拿出一遝單子,又去靠牆的衣櫃裡拿出了譚逸的片子,丟在病床上。
“你看看吧,核磁ctX光心電超聲一樣沒落下,結果就是你身體倍兒棒,就是缺點兒微量元素。”
“什麽微量元素?”
“鋅。”
“……”
譚逸抄起床上的檢查報告單就拋向季從安:“靠,小爺得缺多少鋅能缺成這樣啊!我信了你才真是缺心眼呢!”
“你還真別不信。”季從安扶了扶眼鏡:“檢查結果確實一切正常,醫生隻給你開了半瓶葡萄糖,說等你醒來就能出院了。”
“我做了那麽多檢查就開了半瓶葡萄糖?這醫院可真有水平。”譚逸躺在床上,心裡說不出的煩躁。
這腿八成是跟那個怨靈對話的後遺症,以前沒經歷過這種事,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恢復,多久能恢復。
小時候拜師學藝,師傅的確說起過有強大的怨靈能與人類對話,但師傅只是提了一嘴:
“你放心,你碰不上這樣的怨靈,碰上了你也打不過,學不學都一樣。要是哪天真碰上了,趕緊跑,跑不掉就是死路一條。你師叔,就是非要抓一個會說話的回來,現在為師每年都要去給他上香。”
要是腿就這樣麻木著還不如死了呢。譚逸喪氣地將頭埋進枕頭裡。折騰了兩天,朋友沒叫到,還搭進去兩條腿。
這要是殘疾了,一千萬也沒法花啊?!好不容易有錢了,難道要去做個假肢?!
這時,一個年輕的小護士敲了敲門,身邊還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男人朝季從安招招手,示意他出去。
“他是毛興年的主治醫生。”季從安低聲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季從安快步出去,與醫生交談了一會兒。譚逸扯著脖子張望,試圖從二人的唇語中讀出什麽,可惜他不懂唇語,支棱了半天什麽也沒看出來。
季從安很快回來,譚逸猴急地問:“醫生怎麽說?”
“毛興年醒了,但是生命體征很低。神志清醒,但是仍有自殘行為。醫生希望咱們能去開導他。”
歎了口氣,季從安坐在床邊,難得也頹廢了起來:“還有就是,張峰不再為毛興年繳費了,如果今晚七點前還不補交就會停藥,張峰根本就是想殺人滅口。”
“你去交啊!”譚逸兩條能動的手臂緊著比劃:“張峰給你的封口費,你去交啊!”
“我……”季從安頓了頓,說道:“張峰說的不許再管毛興年,包括替他繳費。我們要假裝從來沒見過,不認識。”
“老季你還怕他嗎?你家那……那大廈,不比他那奇觀大樓值錢?你放心去,他不敢動你,他就是個小老總,你家,你們季家……”
譚逸急的語無倫次,他怕了,他在莫非市的底層過了二十四年的窮日子,卻從來沒有過這樣蒼白的無力感。
季從安不語,眼瞼下垂,緊抿雙唇。
這是他無能為力時的樣子。
譚逸的心沉到谷底
以前他以為有錢有勢就能在莫非市橫行霸道,卻不知道,權勢如季從安也會處處受置,身不由己。
莫非市就像一個無底的深潭,非要將所有人都吸進去才肯罷休。
譚逸不再說話,他想側過身去背對著季從安哭一會兒,卻發現雙腿麻木到連簡單的翻身都難以做到。他只能將被子蒙在頭上,讓悶熱與黑暗稀釋掉無力與愧疚感。
當眼前盡是黑暗,心眼卻清晰起來。
就在一團黑暗之中,譚逸又見到了那個怨靈,她就爬在他的腿上,正怒視著譚逸。
在自己的被窩裡看見怨靈,譚逸的驚恐可想而知。他當即便要拉開被子,卻發現自己無論怎麽用力,都拉不開這片黑暗。
這不是現實,更像是在夢裡。
那怨靈飄起,身上的黑霧不再濃黑,隻透著淡淡的清灰色。此時的她已經不是怨靈, 而是一個普通的靈體。
譚逸咽了咽口水,裝著膽子朝那女靈說話:“嘿,好巧,你的怨氣散了,哈哈。”
那女靈似乎發出一聲驚叫,卻像是譚逸腦補出來的驚叫。因為這次譚逸沒有上次那種靈魂戰栗的感覺,反而覺得她的力量減弱了不少。
怨氣散了,靈體就會失去力量。女靈張著嘴,焦躁地飄來飄去,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好像有許多話要對譚逸說,卻又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見狀,譚逸倒是沒那麽害怕了,優哉遊哉地躺在那裡,瞧著女靈張牙舞爪。一邊看還一邊猜女靈的意思。
女靈指了指譚逸的腿,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脖子,最後做出一個猙獰的表情。
“我的腿,被你,吃了,為了嚇唬我。”
女靈搖頭,又指了指脖子,將手橫在脖子上,然後倒在地上,又飄起來。
“你脖子,想殺你,殺不死你,你嘲諷我殺不死你!”
女靈又搖頭,指了指譚逸,雙手又做打字模樣,再用手在空中比劃了個叉,倒在地上又飄起來。
“你,打遊戲,總死,死了還能活?”譚逸疑惑了,“你們靈體也能打遊戲?”
那女靈氣的不行,直接頭朝譚逸飛過來,重重地撞在譚逸胸口上。譚逸來不及反應,封字訣捏到一半,被女靈撞了滿懷。
靈體本無形,這種撞擊不會對人體產生任何影響,可譚逸卻覺得胸口悶痛,這痛一波強過一波,簡直要將他的肺撞出來。
不行,不行啦!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