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從安僵直在原地。

　　“郭什麽?”譚逸探著頭想看清冊子上的字。護士長眉頭一皺，眼睛一橫，啪地將冊子合上。

　　“你們不認識啊！不認識看什麽，別看了，回去吧回去吧。”

　　護士長明顯不太待見譚逸，倒是滿臉欣賞地看著季從安:“真是有涵養的好青年啊，不像有些年輕人，一點都不尊重別人的隱私。”

　　這意有所指的話……譚逸盯著腳尖，不反駁也不迎合。撿什麽都別撿罵，只要我不接話說的就不是我。

　　半天沒聽見季從安的回復，護士長歎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然後自覺無趣地離開了。譚逸抬眼看他，只見季從安嘴唇微張，神情呆滯，臉色很難看。

　　“誒，老季。”譚逸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想什麽呢?人都走了。”

　　季從安緩緩看向譚逸，說出了讓譚逸寒毛直立的話:

　　“我認識關玟洛，她是我前女友。”

　　“蛤?”譚逸歪頭拍了拍耳朵，想把腦袋裡進的水拍出去:“你再說一邊，關玟洛是你什麽?”

　　“前女友。

　　“我靠季從安，你談過女友?我以為你是和尚呢！大學時候那麽多女孩兒追你……誒?不對啊，看你這表情，不會是一直對人家舊情難忘吧！”

　　看著譚逸的神情逐漸猥瑣，季從安冷哼一聲:“哼，你以為誰都像你，二十四了還是個處男。”

　　“我……”譚逸語塞，憋了半天也沒想出厲害的反駁之詞。

　　說中了就說中了唄，怎麽還精神攻擊呢！

　　“得，我說不過你。”譚逸擺擺手，過去搭在季從安肩上:“關玟洛跟毛興年認識這事，你知不知道啊?”

　　“不知道，她的事兒很少告訴我。”

　　見季從安神情低落，譚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啊，有人給毛興年交了費，張峰也遭報應了，你去給我辦理出院，咱倆出去喝一頓慶祝一下！”

　　“喝?你現在能喝酒嗎?”

　　“能！”譚逸胸脯拍得啪啪響:“身體倍兒棒！”

　　季從安下樓辦理出院手續，譚逸留在毛興年的病房外，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他。如果這時護士長再過來查房，一定會非常驚訝，這個男人的眼神複雜厚重，與剛才那投機耍滑的形象判若兩人。

　　譚逸的呼吸噴灑在玻璃上，暈出圓形的水暈來。

　　“毛興年……”他喃喃道。僅在此時，沒人知道這一句話包含的是什麽感情。

　　季從安很快辦完了手續。二人來到了宿一區僅有的一家燒烤店。這家店藏在一個老胡同裡，只有一個木牌子上用碳灰寫著:老味燒烤。

　　店門口掛著一排LED小燈，因為是夏季桌椅都擺在外面，引來許多蚊蟲。老板是一個和善的老爺子，六十多歲，做了一輩子燒烤，口味兒相當地道。

　　從聽見關玟洛名字開始季從安的臉色就一直不好，譚逸也不多問。他了解季從安，他從來沒有提起過這個前女友，想必是有一段不愉快的回憶。

　　季從安是個要面子的人，八成是被人家姑娘甩了，才不好意思說。

　　別看季從安這人鐵齒銅牙的，心思脆弱的很呢。

　　老味燒烤家只有一種啤酒，就是超市貨架上最便宜的那種，綠色的酒瓶子上還掛著點雨水崩上的泥漿，能勉強看清標簽上的名字:齒輪啤酒廠。

　　碰到了傷心處，季從安也不窮講究了，開了一瓶啤酒直接灌在嘴裡。

但嬌貴的季公子哪能喝的慣如此粗劣的啤酒，直接一口噴了出來。　　正好噴了譚逸一臉。

　　“這就是你請我喝的酒?”季從安惡人先告狀:“譚逸，你可太摳了。”

　　“我摳?”譚逸指著自己，差點沒笑出聲來:“你自己都摳成什麽樣了?還好意思說我摳?再說，我什麽時候說我請客了?”

　　譚逸扯了一張餐巾紙把臉擦乾，拿起一簽肉串從左到右一口擼淨。一邊嚼一邊嘟囔著:“得虧你沒噴串兒上，快吃，趁熱吃！”

　　季從安覺得有些惡心，但又說不出哪裡惡心。

　　他拿起一根牛肉串，見方的牛肉塊被炭火烤的有些焦黑，仔細看還能看到上面的碳灰，雖然散發著奇妙的香味，但有了啤酒的經驗，他實在不敢輕易嘗試。

　　“你不吃也得掏錢啊！”譚逸的嘴巴塞得滿滿當當，說話有些不清楚:“對了，張峰被撞這事兒不會是關玟洛乾的吧！”

　　“不會！”季從安答得斬釘截鐵:“她不是那樣的人。”

　　“哦呦~你們分開這麽久了，你就確定她沒變?”

　　季從安垂眸:“你不知道，她在高中時成績數一數二，獲得了保送中貴法學院的資格。但是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說法制是懲戒，不是救贖。她要選擇一條能夠救贖別人的路。”

　　“所以她……去學醫了?”

　　“不知道。她的事很少跟我說。就連剛才那句都是我偷聽她與朋友聊天才知道的。”

　　“噗——”譚逸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沒想到我們季大少爺也有如此不招人待見的時候！”

　　“不過照你這麽說，她真挺可疑的，十六七歲就那麽多秘密。”譚逸用指節有規律地敲打著桌面，嘴裡不住地嘀咕著:“成績好，秘密多……又跟毛興年認識！”

　　“啊——！”譚逸砰地一拍桌面:“老季！毛興年說當年張峰搜羅了六個天才，關玟洛該不會是……”

　　季從安瞪大了雙眼，一方面是被譚逸拍桌子嚇得，一方面是震驚於譚逸的推測。

　　從得知關玟洛與毛興年認識時起，季從安就有一種奇怪的不和諧感。他與關玟洛交往過，對她的言行舉止了解甚多，在他的認知裡，關玟洛是一個舉止高雅的富家小姐，不善交流。

　　而毛興年呢?宅男，陰鬱，情緒不穩定，沒有朋友，同樣不擅長與人交往。他們就像是兩個世界裡的人，怎麽會成為危難時伸出援手的朋友呢?

　　若不是關玟洛這個名字太過特殊，季從安一定會認為這是一個與她同名同姓的人。

　　而譚逸的推測為二人的相識提供了更合理的可能。如果兩人是幼時相識，長大分散，關玟洛看到那篇帖子後認出了兒時的夥伴，來到醫院與毛興年相認。

　　這也能解釋後來毛興年的情緒激動發狂現象。

　　要真是這樣……

　　“要真是這樣，老季，這事兒咱倆真得管。”譚逸又拿起一串牛肉，一擼到底，在臉上留下一道油印子。

　　譚逸與季從安的默契是大學四年上下鋪睡出來的。季從安一個表情，譚逸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反正張峰現在在醫院躺著呢，咱們把封口費退給他，把這個事兒查到底。沒準兒關玟洛一感動就跟你再續前緣了呢?！”

　　季從安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眼中已有了堅決。他拿起剛才沒喝完的啤酒大灌了一口，皺眉強忍著咽了下去。

　　“譚逸，你想好了嗎?這件事如果要查，可能要面對很多強大的勢力，也許我也保不住你。如果你有顧慮，可以不用參與進來。”

　　季從安盯著譚逸的眼睛，堅定、大義，一副即將為正義犧牲的壯烈油然而生。如果此時有bgm，那一定是個轟轟烈烈戰爭片。

　　譚逸卻皺著眉，肉串塞了滿嘴:“得了吧老季，快收起那副不值錢的樣子。幫兄弟追妹子，天經地義的事兒！再說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兩袖清風孑然一身，有什麽可怕的！”

　　“譚逸，我認真的。咱們的報酬是五十萬非比，如果退回封口費就是退回九百五十萬非比，再加上三七分成， 你只能拿到十五萬非比，我會幫你把稅款交了，最後到你手裡只剩下十二萬非比，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啪——”譚逸的酒杯掉在地上，沒有摔碎，當啷當啷地滾走了。

　　“老季……你先去把單買了，我再考慮考慮。”

　　季從安把封口費退回時，是譚逸有生之年哭的最壯烈的一次。他在公園的長椅上抱著季從安的大腿，淚如泉湧，不停地打顫。

　　哭的季從安有些後悔帶他一起查案了。

　　“得了，別哭了，錢沒了再賺。”季從安掏出手機，安逸驅魔網的郵箱裡未讀郵件已經99+了。

　　季從安的銀絲邊框眼鏡上反射出幽藍的光芒，翻閱的手指停住，畫面停留在一個淡藍色的頭像上。

　　那頭像十分樸素，淡藍色的背景上有一個孤零零的“關”字。

　　這正是關玟洛的曾用頭像。

　　點開後，裡面只有很簡潔的幾句話:

　　驅魔人，你好，我看到了關於您處理的奇觀教育的案子，作為知道部分內情的人，我對於您的能力十分欣賞，有一事想要委托您調查一二。酬金五百萬非比，可以先支付五十萬定金，如果您願意接受委托，明天早上八點，在傘營區壹號商場的咖啡廳見，我會在桌面擺一頂白色的禮帽。

　　白色是關玟洛最喜歡的顏色。

　　譚逸還在一旁哭，眼淚都擠不出來了也要扯著嗓子嚎。季從安氣沉丹田，手快如殘影，拎起譚逸的耳朵輕輕地說出了封印譚逸的六字真言:

　　“別哭了，來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