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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夢人》第一回:金陵難保人盡散,眷屬易成夢將圓
  【紅樓夢引子】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隻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第01回:金陵難保人盡散,眷屬易成夢將圓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我想著杜牧的詩句,輕輕地問新婚妻子:“親愛的,咱們度蜜月去哪兒?”妻子翻過身子去,歎了一口氣:“度哪門子蜜月?節省錢買車算了,過兩天我接著考駕照去。”

  我鬱悶極了,睡不著,等聽到妻子輕微的呼嚕聲響起,爬起來,到書房,開了燈,將手指伸到鍵盤上。

  秦淮酒家,宛兒佇立窗前,水是舊時水,月也是舊時月。只見秦淮河上,飄起一層若有若無的煙,與四面的燈光交織。盡管歌舞不斷,還是驅散不了冬天的秦淮河上面籠罩的那幾分寒意,月如紗,讓整個金陵,都多了幾分寂寥。

  宛兒還記得與張團長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秦淮酒家。

  那天在報紙上得知,唐生智誓死保衛這座古城,姐妹們也變得慷慨激昂,連秦淮酒家的老鵓也受了感染,她說:“姐妹們,就在這條秦淮河上,唐朝有一個叫杜牧的窮酸詩人,居然罵我們不知道亡國恨,說什麽來著?對,‘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宛兒聽了也解氣,就過去,說:“同樣是在這金陵,曹雪芹就不像杜牧,他一部《紅樓夢》,盡寫女兒……”話被打斷了,是個穿軍服的軍爺,把手一拍,大聲說:“我的女同胞們,你們都誤會杜牧他老人家啦!杜牧老人家表面是在罵商女不知亡國恨,其實是罵唐朝當時的統治者和封建官僚,罵他們不思亡國之痛,國家都要亡了還花天酒地還歌舞升平……”

  宛兒過去:“這位軍爺,我看你說的不是唐朝,而是……你們自己。”軍爺很顯然沒料到有人接招,一時語塞。宛兒還得寸進尺,“我看軍爺您穿的國軍衣服,說的話卻像……像共產黨!”軍爺趕忙推脫,就說:“這話也不是我說的,我是聽傅金陵那小子說的。”

  宛兒心想:這傅金陵是誰?說得其實挺在理,他要不這樣說,我們都真誤會杜牧了,原來杜牧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宛兒!有人找你。”聲音焦急萬分,仿佛自己再不出去這裡就要被踏平了要血流成河。

  “哪位?”宛兒先應著,把兩隻簪子插到發髻上面,挪著步子走出去,這是久待秦淮酒家形成的習慣,情況再緊急哪怕刀子架到脖子上,走路是不能邁開大步子走的。

  咣當!是玻璃打碎了,邁著小步子的宛兒見地上都是玻璃渣,只能邁開大步,這一邁步,人差點摔個跟鬥,不由“哎喲”叫出聲來。

  “哎喲——”叫著的當兒,一隻厚厚的臂膀托住了自己的腰,這臂膀厚實得就像軍人的,莫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張團長來了!雖說戰事吃緊,張團長很少再來秦淮酒家,但是這裡有他心愛的宛兒。

  宛兒心頭湧上一股暖流,想直起身子來看看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張面孔。這時,腰上的手臂有力地往上一托,宛兒就站起來了,眼前的臉哪是什麽張團長,這臉滿是橫肉,酒氣彌漫,一雙眼睛珠子馬上就得蹦出來。

  “啊——”宛兒叫聲戛然而止,很多個“啊”被兩個手指給堵回肚子裡去,托住她腰的手還不老實的摸起來,嘴巴裡衝出幾個秤砣般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字來:“你的?這裡的頭牌?”宛兒不知如何是好,

回頭看到眾姐妹,他們臉上的脂粉不知什麽時候全變成了土色,可是她們顧不上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幾個同樣滿臉橫肉頭髮扎成小糾糾的穿黑青色和服的武士圍攏過來,嬉皮笑臉說:“你的,我們的快活快活!”另一個嘩拔出腰間的武士刀,對著眾姐妹:“你們的,乖乖地乾活,過來的,死啦死啦的!”

  一步一步,宛兒被幾個武士挾持著,往門口走去,宛兒不知道要去哪裡?姐妹們更不知道,不由自主就跟過來,拔出武士刀的人就站住,恐嚇道:“過來的,死啦死啦的!”大家都不敢動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宛兒被他們挾持著,離開柱子,離開大廳,離開前台,有兩個武士已經到前面,替挾持宛兒的武士打開了門。

  走到大街上正準備上樓來的張自仁團長,本想順道過來看看宛兒,見宛兒被幾個武士挾持正要離開,就閃身躲到門前的石獅子後面去。

  他的腦海裡響起剛才自己離開隊伍時唐長官的話:“進城去別招惹日本人,估計城裡已經有混進去的武士,那些人武藝高強,多半還結伴而行,你要施展拳腳有的夠你打,你打一個會跳出十個來你信不信?”

  他們已經在下梯子,張自仁看到被挾持的宛兒,想起自己曾經對她的山盟海誓:“宛兒你放心,就算南京保不住,我也會帶你離開,而且要給你找到你喜歡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張自仁為自己終於記住書名而興奮,可一轉念想到:我若站出去,根本不是這幾個武士的下飯菜,就算是打退這幾個,鬧出動靜來肯定會招惹更多的日本武士,到時別說救宛兒,自己有個三長兩短,年邁的父母離不開南京城,等鬼子進來,那後果無法想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識事務者為俊傑……”此時,想到這句話的不僅僅是張自仁,還有遠在日本北海道的八段劍道高手武雄。

  北海道的雪,才停下來,遠處的山頂上,露出一些隱隱約約的黛青色,遠處的那抹黛青,竟讓武雄想起了自己老師的女兒,他一直深愛著的黛子。

  想黛子黛子就到,她已經站到武雄背後,穿了一身豔麗的和服,喊了一句:“武雄君。”

  武雄回頭,眉間盈滿了笑意:“黛子,你怎麽來了?”黛子望著武雄君,輕聲說:“我都知道了,谷壽夫將軍突破封鎖線,已經快到金陵城下。”武雄想起來什麽:“黛子,還記得老師常提起的中國的《紅樓夢》嗎?那是一本能夠跟我們大和民族的《源氏物語》相媲美的書,金陵,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城市?”

  黛子含情脈脈說:“我知道,你苦練劍,就為了有這麽一天。跟著谷壽夫將軍,你們會最先到達金陵。”黛子接著,“我父親托我轉告你,說中國是一個靠武力征服不了的民族,希望你銘記。”

  武雄點點頭,點頭的同時,眼神裡滿是不屑,一股傲氣充盈在他的胸間。黛子從武雄看向遠處的眼神裡捕捉到了他的傲氣,就說:“還記得傅金陵嗎?武雄君,我總有一種預感,中華民族只要有傅金陵那樣的人存在一天,就不會亡國。”

  武雄看著黛子:“黛子,我向你承諾,只要我見到傅金陵,就跟他一決雌雄,我要把老師說的那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帶回來,用我的行動證明,我們大和民族才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民族。到時,我用那本書在老師面前,向你求婚。”

  黛子就說:“武雄君,我是想要那書沒錯。但是,我希望你能夠手下留情,畢竟傅金陵跟你同學一場。”武雄冷笑:“你們女人不懂,同學也好,朋友也罷,戰場上見,就只有你死我活。你要我手下留情,是對傅金陵最大的侮辱。”

  黛子沉默了,轉身離開。

  離開一個人還算容易,要離開一座城,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金陵,城關,關卡。

  幾個身穿淺黃軍服的偽軍站在路口,盤查著過往的路人,路人們神色慌張,顯然是準備逃離南京的。

  大箱子小箱子皮箱子木箱子,大袋子小袋子布袋呢絨袋,甚至有光手拿家用工具的。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富人窮人,都想著離開。

  奇怪的是,偽軍們接著的命令是只要是金陵人都不讓離開,理由是不能等皇軍來了卻只剩下一座空城,那還成什麽樣子還有什麽誠意可言。

  長官的意思就是,禮儀之邦要有禮儀之邦的樣子。

  但是老百姓不管,他們只知道身家性命要緊,命都沒了拿什麽來講禮儀,再說了跟日本鬼子有什麽禮儀可講,那都是一幫原始社會出來的野蠻的家夥。

  偽軍們也不講什麽禮儀不禮儀的,他們隻想借此機會撈一把,見是有錢人過來,只要把貴重的東西都給留下,你走你的。窮人就未必了,見你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不但不給你過,還吃他幾腳,討罵不要緊回來慢一點還得吃槍子兒。

  傅金陵一夥想千想萬沒想到會遇到這麽一幫貪財的家夥,隻得硬著頭皮過去了。

  “站住!哪裡人往哪兒走?”一個細眉毛的偽軍用槍支擋住了他們。

  傅金陵上前去,討好的語氣說:“後面這幾個,都是我家裡的弟兄,這不,日本人要來了,出去避避難。”

  “避難?回去!”細眼眉毛小偽軍不放行,傅金陵見狀,聽這偽軍是外地口音,靈機一動,隻好說:“別呀軍爺。這麽多人過去,肯定要效勞效勞軍爺您!”

  “不行!南京的不讓走,其他的可以過去!”既然軍爺放了話,傅金陵就一一指著後面的“弟兄”,開始跟軍爺匯報:

  “他,冶城的!”

  “放行!”

  “他,越城的。”

  “他也是越城的,再後面那個,白下的。”

  “跟過來那個呀,丹陽的。”

  “再後面,升州的。”

  “他呀,上元的。”

  “集慶的,你倒是跟上啊。”

  “還有一個,應天的也快一點。”

  傅金陵一口氣把後面看著是窮人的都介紹了,偽軍也放他們全過去了,劉殘夢後面,是一個大款,看手上的箱子就知道了。

  傅金陵拉了劉殘夢,跟軍爺說:“這,這是我賤內。”說著偽軍們開始笑起來,其實他們從剛才傅金陵的介紹,已經看出這傅金陵不簡單,不想得罪這樣的人,讓跟他有關的人都過去算了。

  過了關卡,劉殘夢站住,瞟一眼傅金陵,不得了:“傅金陵,你給本姑娘站住,剛才說什麽?誰是你賤內來著?還賤內,難聽得要死!”

  傅金陵趕忙道歉:“我錯了我錯了,劉家大小姐天天看曹雪芹老先生的文章,跟我往這一站,我立馬成了山頂洞人。”

  劉殘夢被逗樂了,一個激靈,說:“乾隆……呢?”傅金陵看著她,幸災樂禍起來:“劉大小姐,找乾隆怕是要去見閻王呀。”

  劉殘夢開始翻箱倒櫃,急了說:“你別鬧了,《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真沒在。”

  傅金陵一個轉身,還是笑:“那你問乾隆去啊……我又不是乾隆皇帝!”劉殘夢見傅金陵不急,還拿她耍笑,捏了拳頭:“傅金陵,信不信我讓你去找乾隆皇帝?”

  傅金陵一想乾隆早作古,就正經點說:“我不是提醒你,書在金陵圖書館裡記得拿回來嗎?你沒拿呀?”

  劉殘夢才醒悟過來:“我去過金陵圖書館,都怪我,一看書就把自己都忘了……忘了那天是去拿書的。”

  傅金陵隻好打趣她一句:“貴人多忘事唄,劉大小姐。”劉殘夢卻沒心情玩笑,望著傅金陵:“跟我回去?去不去?”傅金陵鎮靜下來,覺得都出城了,為一本書再回城不值得,嘟噥了一句:“不就一本破書嗎?”

  劉殘夢急紅了臉,就說:“破書?在你看來那就是一本破書?那是甲戌本啊,是保存曹翁手稿最完整的一本書,很多地方都保留了脂硯齋的批語。破書?那你找一本我看看!”

  傅金陵隻好認輸:“好好我知道了,要回去趕緊的。”劉殘夢才笑起來:“想不到你傅金陵也有怕死的時候。”接著一本正經說,“傅金陵,你忘了嗎?我叫劉殘夢,字擎……你是我的擎天柱你懂不?”

  傅金陵沒說什麽,拉了她的手,趕緊往金陵圖書館去,嘴裡還嘟噥:“書重要還是命重要?書呆子……”

  卻奈何,金陵圖書館裡有一黑衣蒙面人,已經將書拿走,到一個茶葉店裡,蒙面人還是蒙著面,手裡拿著剛取出來的書,在上面勾畫著什麽,跟另外幾個農民模樣的人交代說:“你們要記住,這本書不能落到其他人手裡去。”

  幾個人都莫名其妙,蒙面人隻好解釋說:“書在傅金陵他們手裡不安全,據我得到的情報,日本的八段劍道高手武雄就要跟隨谷壽夫來到金陵城下,他跟傅金陵是陸軍士官學校的同學,當時他老師的女兒黛子對傅金陵一見鍾情,武雄對傅金陵恨之入骨,到金陵來免不了一場生死較量。還有,國民黨的張自仁團長還留在南京,怕是一時半會離不開南京,他也對傅金陵頗有成見,更要命的是,張自仁的心上人宛兒對這本書也是念念不忘,他們都想找到劉殘夢家傳的這本書。這本書不只是一本書這麽簡單,劉殘夢的父親是我們的同志,在書裡假借給書勾畫批注,藏了一些重要情報在裡面。”

  卻說張自仁,見宛兒已經被幾個武士挾持到街上, 見街上人人都神色慌張,匆匆趕路,很顯然每個人都準備離開這南京城。

  張自仁突然心生一計,掏出腰間的槍,往天空放幾槍,趁街上的人慌亂,張自仁從石獅子後一個閃身,一個健步跨過去,正好跨到幾個武士身後,他向著抓住宛兒的兩個武士腦袋後就是一槍,兩個武士倒到地上,腦袋上的血淌開去。

  另外的武士聽到槍聲圍過來,張自仁毫不手軟,向著靠得近一點的武士又是一槍,武士跪下去,沒幾秒鍾就倒下了,橫屍街頭。

  另外的武士不敢再上前來,生怕接下來吃槍子的是自己,張自仁抓住宛兒的手,朝其中一個武士又是一槍,大喊“鬼子來啦!”街上本就慌亂的行人更加慌不擇路,張自仁抓了宛兒撒腿就跑,聽到幾個武士在嘈亂聲裡那憤怒的吼叫聲:“八嘎!”

  張自仁心裡暗笑:“九嘎十嘎都沒用了,剛才我還怕子彈不夠用,現在……哼!滾你小鬼子的蛋!”

  此刻,張自仁英雄救美,宛兒總算脫離魔爪。傅金陵和劉殘夢卻不知他們放在金陵圖書館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已被人取走,取走書的蒙面人究竟是誰?他們又有何目的?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看下回分解?”後面傳來妻子的聲音,“我說你大晚上的不睡覺,就知道寫寫寫!寫這個能當飯吃啊?你別跟我說你這破玩意兒比我還重要?我早跟你說了,結了婚要賺錢養家,你聽不懂啊?”

  我說我懂,心頭卻一片悲涼:殘夢,就只能是一場不完整的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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