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愛讀書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民族……”
砰砰砰……一連串的打門聲打斷了我,我拎了報紙,起身開門,一個人撞到我身上來,我一見是熟人,還這麽莽撞,就不滿了:“你個渾球,無事不登三寶殿也就罷了,我這門都被你給打爛了你曉得不?”
他自己坐沙發上,先說一句:“我有急事……”卻不說急事,跟我開起了玩笑,“你上次不是說我,說借錢給我買房首付門都沒有嗎?現在又心疼你的門了?”
“小孟,我是真沒錢……要借錢找一寫小說的借,你可真夠異想天開的。”我委屈起來,小孟見我哭窮,擺擺手說:“哥,這次我不借錢,不過你一定得幫我!”我一聽不借錢,打算聽聽小孟有什麽急事。
小孟卻不慌不忙,拿起我剛丟下的報紙,念了一句:“《令人憂慮:不閱讀的中國人》,怎麽?又研究小說怎麽寫?”接著說,“哥你可真夠閑的,悠哉遊哉窩家裡讀報紙,我得提前恭喜你在全國人民前面實現了小康生活。”
我切了一聲:“別打趣我了好嗎?我還想要你扶貧呢,寫小說這事不提也罷,成大神成不了我差點成了別人眼裡的神經病。你有急事趕緊說,你不能讓我讀者一直為你擔心知道嗎?別只知道賣關子,我可以掉他們的胃口你不可以明白嗎?”小孟趕緊擺手說:“哥算我求你了,你寫誰都可以千萬別寫我。”
我故意捉弄他:“我喜歡我樂意,我就喜歡寫你,你能怎麽滴!”小孟拿我沒辦法,退而求其次:“那好吧,接下來我帶你去看到的事,你千萬不要寫,寫了怕嚇到你親愛的讀者……有人到我那裡排隊想自殺來著。”
小孟話一出,我大吃一驚:“排隊自殺?到底什麽事情?你小子別搞得神神秘秘的。”小孟不說話,拉了我就走,不一會就到了他的心理谘詢室門口。
我站住,小孟就過來拽我:“走走……哥你今天得幫我搞定這幫人。”
“他們幹什麽的?”我問,小孟給我一句:“他們說,他們來要自殺……我實在拿他們沒辦法……”
我往前一看,排隊站前面的幾個人都人高馬大,不像是想自殺的人,就正經點,跟小孟過去,我們剛坐下,最前面的女孩就開始訴苦:“老師,我叫夢兒,我喜歡讀《紅樓夢》,從初中就喜歡,我媽覺得我是書呆子,怕我找不到男朋友,前幾天安排我跟一男孩子相親,我問了他一句,《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和薛寶釵你喜歡誰?”
我接口:“姑娘,喜歡《紅樓夢》是好事情,剛才我在看印度一個工程師叫孟莎美的文章,叫《令人憂慮:不閱讀的中國人》,你應該是不用孟莎美憂慮的中國人之一。”夢兒莞爾一笑,緊接著皺眉:“那男生跟我說,他喜歡薛寶釵……他說女生就要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小孟安慰她:“這不奇怪,現代人有現代人的審美觀念。”夢兒接著說:“我說我就喜歡林黛玉,他跟我說一女孩子成天哭哭啼啼的娶來何用?”
我推測著說:“姑娘,你相親失敗了,所以你要自殺?”夢兒還承認了:“是的,因為我發現我跟男生無法溝通,我說林黛玉到人間來是來還淚的,他們要麽雲裡霧裡,要麽把我當傻瓜,因為他們覺得眼淚拿來還跟傻瓜沒什麽區別。”
“老師!”夢兒後面一中年男人打斷了夢兒的話,我隻好先穩住夢兒:“姑娘你先等等。”小孟就招呼她到另一邊去坐著,還給她泡上了茶。
“您貴姓?”我問後面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往前一些,扶了扶眼鏡,說:“免貴姓曹,我是一名編輯,出版社的約稿編輯。”
我一聽,心想眼前的人很可能就是伯樂,會發現我這匹千裡馬,我站起來,給他鞠了一個躬,問:“您不會也想要自殺吧?”
“是的。”中年男人先說兩個字,接下來說的話越來越沉重,“去年集團年終總結,特別點名批評了我……說我不要一根筋想著當什麽伯樂,集團的業績統計中,我一年就約到三個作者將書常規出版,可是最後都血本無歸。我是真覺得他們的作品有質量,經得住歷史的考驗。我現在才算真的明白韓愈那句話,千裡馬常有,伯樂不常有。市場不讓伯樂活下去呀!集團老總跟我談話,說理念歸理念,我們說不厚名家不薄新人,但名家是香餑餑自帶流量。如果我還要當伯樂,就讓我跟千裡馬一起駢死於槽櫪之間……”
見曹編輯說得這麽沉重,我隻好先緩緩,喊小孟招呼曹編輯過去歇息,跟他說:“曹老師您先冷靜一下可以嗎?”曹編輯過去坐了。
我主動跟現在站前面的年輕小夥打招呼:“怎麽稱呼您?”
年輕小夥看看我,自我介紹起來:“我是一個老師,教歷史的,我姓劉。”
“劉老師您想過要自殺嗎?您有什麽煩惱?”劉老師就說:“我這不是上課給學生氣的嗎?我們國家設立了公祭日,我講到南京大屠殺的歷史,就會問學生,日軍攻破南京是什麽時候?大多學生一問三不知,幾個調皮搗蛋的家夥還跟我頂嘴,說老師你問的考試也不考,再說了中考時歷史不算分,學不學都無所謂。我一聽這些話就如鯁在喉,你明白我的感受嗎?”
我說:“我明白,可是劉老師您要想開一些,既然國家已經設立了公祭日,也就是說那是一段不能忘記的歷史。”劉老師還是不滿:“國家提倡什麽,就說明我們整個社會都需要什麽?現代人沒有憂患意識,我教歷史真的越教越不想活……”
我發現我還是詞窮,隻好又喊小孟,小孟朝我翻白眼,我當沒看見,接著問後面挎了皮包的西裝男士:“先生,該怎麽稱呼您?”
西裝男士有些激動,說:“我姓王,創業的,回老家去創業,政府扶持我開了一個書店,是實體店和網店都開,可是越到後面我越發現,我他媽腦子是進水了,現在這社會,你做什麽生意都成,就是不能碰跟書有關的東西,賣什麽都行,就是不能賣書。媽的,情懷不能當飯吃!早知如此,我還不如開個手機店,在街上去給手機貼膜也比賣書強。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問題是沒有回頭路可走,我投進去幾十萬我是血本無歸啊,我不死我拿什麽還我欠的債?”
我發現這一位我還是招架不了,見王老板後面是個年紀大些的家長,我讓小孟招呼王老板也過去先喝茶,問:“您有什麽事?”
家長更不能平靜:“我想自殺,比他們都想!”我先安撫:“您不妨先說說情況。”家長就開始說:“不是假期嘛,我家幾個孩子只有一個初三的老大補課提前開學了,開學的老大有一天被值周老師抓到,說他跟幾個男生在他們學校的足球場拿手機自拍……手機被老師沒收了。我對他也沒抱多大希望,可是在家裡的老二和老三,聽說在網上也可以學習,我拿手機給他們在家裡學習,栽包谷也沒喊他們。有一天我們栽包谷,中途沒種子了我就回家去……發現兩個小崽崽在打遊戲,我搶過手機才發現,他們說拿買書的錢都拿去充值買遊戲裝備去了。你說現在的人都怎麽了?我們老了玩不成手機,他們拿了一個手機天下都是他們的了……”
我繼續讓這家長也先到一邊去,才發現後面還有一個學生,是初中生的模樣。
我問:“你有什麽煩惱?”初中生說開了:“我們語文老師要我們多讀書,我在閱讀的過程中,發現我好崇拜一些人,比如曹雪芹,比如施耐庵,還有詩人海子,他們的創造力讓我膜拜。可是我漸漸發現,我沒有朋友,因為當我拿起書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的同學拿著的都是手機,我關心的是行俠仗義是保家衛國是民生疾苦,可他們關心的是誰又多了幾個粉絲,怎麽玩自拍比較時髦。”
我說:“成長是一件孤獨的事情你不覺得嗎?閱讀可以讓你忘記孤獨。”
這初中生不讚成:“你說的不對,閱讀讓人越來越孤獨。我覺得人活著沒什麽意思,跟人一說話就覺得自己有病,是話不投機半句多那種。”
“我們可以跟書籍對話。”我試圖安慰他,抬頭看到小孟心理谘詢室牆上有三個字:中國夢。我靈機一動,把大家喊了過來,我跟小孟說:“那個字,那個‘夢’字能取下來嗎?
小孟沒明白,我指他看,他一看馬上明白了,說可以取,就自己把那個“夢”字給取了下來。
我將那個大大的字拿過來,將“夢”舉了起來,舉過頭頂,跟大家說:“你們看我這個動作,我是不是挺直了脊梁?這個動作是‘擎’,‘擎’的上面是一個‘敬’字,我知道大家心底都有一個夢,我們對我們的夢都心懷敬意,對我們的文化充滿了敬畏。我們這裡幾乎是文化人,文化人什麽最重要?骨氣最重要,擔當最重要。現在,讓我們一起舉起手,挺直我們的脊梁,將我們的夢想高高舉起來。我們的夢想高於一切明白嗎?雖然我們舉起了我們的雙手,但我們不是跟現實投降,我們是高高擎起我們心中最初的夢想,讓我們一起做一個擎夢人,好不好?”
大家不約而同舉起了手,我仿佛看見他們的頭頂,是一個個“夢”,那夢在熠熠生輝,照亮了整間屋子。
我有了信心,就繼續:“咱們來玩一個遊戲怎麽樣?”
“什麽遊戲?”有幾個聲音應和, 我說:“這個遊戲就叫《擎夢人》,在遊戲裡,我們要穿越到1937年的南京城,完成一項重要任務,保護一本叫《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書,這本書是三十二回的甲戌本,甲戌是1754年,這本書就是曹雪芹生前手稿最完整的書籍,日本鬼子、國民黨、蒙面人都想要這本書。我們要經歷十二個關卡……”
見大家沒推辭,接著我給出了遊戲裡的角色,很快,大家都確定了自己的角色:讀者夢兒選的是劉殘夢、曹編輯選了劉殘荷、教歷史的劉老師選嚴如玉、創業賣書的王先生選齊阿玉、為三個孩子操心的家長選了張自仁、初中生選了丁小姑娘。
我提醒說:“穿越以後進入遊戲,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擎夢人,我們要保護好當時南京城獨一無二的甲戌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我以這樣的方式滿足你們去結束自己的生命。你們在遊戲裡生命都有限,但你們會發揮你們自己獨一無二的價值。”
大家都很期待,我找了凳子,站上去,將“夢”字放回,沒想那“夢”字老是想掉下來,我一著急,就使勁按那一個“夢”字,沒想到“夢”字被我鑲到了牆裡,不一會,那道牆上隱隱有光芒,我一看,“夢”字不見了,“夢”字筆畫的地方,有了十一個通道。
我往牆上一攀,爬上了通道,回頭大聲喊:“大家快點,遊戲馬上開始了。”
我往前看,看到一條河,我還記得有一句詩形容這條河: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