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板接回了黑磚頭,無比虔誠的歎道:“顏局長就是顏局長啊,在這縣城,天大的事,也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兒。”
顏局長擺擺手,好像壓根不值一提,“現在搞活經濟,一切都要為發展服務,以後啊,你們這些企業家老板都是主角嘍,我們是要給你們服務嘍。”
“那怎麽可能呢,”蘇老板誠惶誠恐的端起了酒杯,“是官強於民,誰吃了熊心豹子膽啦,讓領導給服務……說實話,這兩年是賺了點兒錢,不過這心裡還一直不踏實著呢。顏局,你倒是說說,像我們這樣的,會不會哪天又風向一變,一夜回到從前呐……”
“哎,”顏局長笑著擺了擺手,“老蘇,虧你還是個大老板呢,把你的心放在肚子裡,現在都啥時候了,鼓勵有能力的人先富起來,已經是大勢所趨,現在連國營的企業都大搞承包了,《群眾日報》你沒看嗎,前段時間,那個承包了一百多個廠子的勝利廠長,被高層主要領導接見,領導都說了,包為上策!這四個字,說明了什麽啊?”
“什麽?”連馬有才都莫名的好奇了。
“說明時代的大潮已經勢不可擋!”顏局長手指點著桌子道,“……你現在,就是要抓住機會,順應趨勢……只有把握住時代的脈搏,才能做時代的弄潮兒,當然,要看清大勢,抓住發展的趨勢,是需要一定的格局和視野的,你在這塊……”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老師和書本以外、跟外面的社會相關的東西,雖然顏局長的這番酒後宏論,我一點兒也沒懂是什麽意思,但是好像一下子打開了我認知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哎,小馬,你怎麽還沒走啊。”蘇老板瞥見了我,見我還大張著嘴在那,不由笑道,“快回家吧,你那些街坊朋友已經放出來了,”
我茫然的看向了顏局長,顏局長微笑著點了點頭。
“快回去吧,是不是還沒吃飯啊,呐,這個你拿著,”蘇老板捏了一個燒鵝腿,塞到了我的手裡,把我推出了屋子。
離開了蘇明明家,一路上我還在想著顏局長的那番話,都忘了跟蘇明明和小顏道別。時代的大潮已經在湧動,只要有本事有能力,就先富起來……可是怎麽才能富啊……
不過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烤鵝腿吸引了過去。烤鵝腿真香啊,油都要滴下來了好像。醫院的醫生護士辦公室裡,經常會有人送水果、零食,護士們有時會塞給在旁邊乾活的母親一個蘋果、一包餅乾,母親都舍不得吃,帶回家給我。我也想把這烤鵝腿帶回去,給母親。
我一路小跑,興奮得不行。先富起來真好,能有燒鵝腿吃。先不先的好像跟我沒啥關系,我現在隻想富起來!
顏局長果然厲害,江海哥他們果真早就放出來了,不過老江主任還是知道了,進局子了都,這麽大的事兒,怎麽能瞞得住。他大發雷霆,把工人老大哥的一腔怒火,盡數發在了江海身上。和崔健之間的事兒,最終以老江主任出面,平息了這場鬧劇。雙方都有錯,又都是有單位的,都有忌憚,所以最終息事寧人。
不過江海哥此時卻在偏屋裡罰跪,晚飯自然是沒得吃的,照慣例,恐怕要跪一夜。
那個烤鵝腿,最終還是進了我的肚子,母親不吃雞鴨鵝狗,這回也堅決沒有破例,我只是不知道這是因為信佛,還是因為貧窮。
夜色漸深了,母親已經睡下,我偷偷的爬起了身,拿了準備好的一個饅頭和兩根醃蘿卜條,準備給江海送去。
江海哥對我一直很照顧,在學校裡,幾次給我出頭,發了工資,也時常會帶著我吃混沌,我不能看著他挨餓,這是兄弟情意。 江老爹的房間,已經滅了燈。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蟋蟀和不知名小蟲的唧唧聲。可是走近了江海哥罰跪的那間小耳房,我卻聽到那耳房裡,隱約傳來了年輕女孩咯咯的笑聲。
這樣的夏夜,正是青春萌動的時候,我莫名的心裡一個晃悠,悄悄地爬上了台階,從窗縫望了進去。
屋子裡竟然真有一個女孩,青春妙齡,原來是夏雪,她竟然也來了。屋子裡,江海跪在那,穿著睡衣的夏雪,手裡拿著一塊金黃燦燦的大餅,披散著烏黑的長發,也蜷腿坐在那裡,兩人正在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著,兩人也不知小聲的說著什麽,夏雪不時的一陣笑。
我的心差點兒從嗓子眼裡跳了出來,這場景,給我造成了極大地震撼。男人和女人,吃一塊大餅,這樣你一口我一口的,會懷孕嗎?
我一直覺得,李紅才應該配上江海哥的,海子哥是那種天生的領導者,仗義、大氣,天涯闖蕩漂泊,是那種永遠也不會安分、頂天立地的男人。而李紅,也是那種給他撐起一片天、溫柔又堅強的女人。很莫名的,我就是覺得她比夏雪要高貴些,她才應該是和海子哥在一起的女人,那樣才是英雄配美人。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夏雪更給了我一種小聰明、狡黠的印象。 在她跟李紅納涼時的交談中,她若有若無的表現出了她跟江海之間的關系親密,而同時,她又在試探李紅和海子哥有沒有什麽親密的交往。我對這一切,旁觀的清楚:
“他在追求你嗎?”李紅問她。
“追求我?”夏雪笑道,“你覺得會嗎?”她不置可否,“怎麽,他在追求你嗎?”
李紅卻只是一笑。夏雪接著問道:“嗯,應該是,你這樣的女人,總是招男人喜歡的。”
李紅依舊沒有說話,我看到夏雪笑著看向了她,我覺得這笑容很假,我差點兒就要揭開她虛偽的面具了,因為她在欺騙、在傷害美麗而又善良的李紅!
不過我最終還是忍住了。因為對這些少女之間的小心機,我總還是覺得迷糊的難以搞清楚。
但在一次私下裡,我跟李紅兩人在一起,我還是沒忍住,跟她說了夏雪吃大餅的事兒。但是李紅的反應,卻深深地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以為她會哭,眼圈兒泛紅、晶瑩,流下兩行清淚,然後故作微笑的轉頭望向遠方。誰知她只是淡淡的道:“江海?我對他並沒有什麽意思啊。”
我以為她只是少女的矜持,便道:“可是,你才是最跟他相配的呀,英雄配美人……”
李紅卻一笑:“得了吧,我可不是什麽美人,何況,江海也並不是什麽英雄,他都不是一個合適的結婚對象。”
我有些愣了,不明白為什麽在我心裡那麽有男人氣概、那麽豪爽義氣的海子哥,會在李紅的心裡,連一個合適的對象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