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升終於從江河縣工業學校畢業了。　　李東升可以說是村子裡的驕傲。作為村裡的近年來唯一的一個省中專生，而且還是統招生，這意味著一年幾乎可以不用花多少錢，學費生活費國家都是有補助的。本來鯉魚跳農門就是讓人羨慕的事，更別說是國家拿錢讓你讀書了。村子裡的人都說李家的祖墳埋得好，不然這好事怎會落到他家的頭上呢?要知道，他的父母可以說是大字不識幾個，更別說是教育孩子呢！

　　七月的初晨，又紅又圓的太陽老早就跳出來了，眩目的陽光刺穿薄薄的雲層，透過窗戶上花紋玻璃，直刺得李東升眼皮也隨著陽光眨了幾下。李東升眼睛轉了好幾圈，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在家裡。走出門外，一只花白相間的小狗搖頭擺尾討好地跑過來，一隻老母雞也“咯咯咯”地飛奔過來，一大群小雞崽也跟著圍了上來，“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李東升苦笑了下，這十幾年的學校生活一結束，還真有些不適應。

　　想想在學校最後幾天的生活，李東升就有些不可思議，有點興奮，也有些遺憾。這畢業的同學們都像打了雞血一樣，精神格外亢奮，也有點像發情的驢子。老師們也是司空見慣，加上理解萬歲。隻要不打架鬥毆，不違反校規校紀，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或許他們畢業的時候更瘋狂吧。那些有膽有識的同學們，早就乘著夜色，正在還屬於自己的肥沃土地上勤勞而又奮力地開墾著，也許，過了這幾天，這片土地的使用權自己就將永遠地失去了，這地自己自然就也種不了了。讀書的時候大家不怎麽珍惜時間，但這個時候大家都想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李東升雖然有點木訥，有些窮，但也一表人才。也有心儀的對象，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隻能是隔空望月，隔江賞花罷了。

　　要知道，李東升當年才進入工業學校的時候，還是很風光的。就憑當年的統招第一名，每學期雷打不動的獎學金，每學期學校領導都會把他當作優秀學生來表揚，這些都足以讓他的自尊心和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臨近畢業了，他也在想，自己也算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吧，工作單位應該還是過得去的，應該不會去一個鳥都不拉屎的地方吧。老師們平時都是這樣教育我們的啊，分配的時候，根據學習成績高低來調配工作，成績好的肯定會去好地方，成績差的去條件差的地方。開始李東升信心十足的，但隨著畢業倒計時的旋轉，李東升也隱隱感到一絲不妙。

　　學校裡有幾個有名的學生，成績差得不再差，每學期都要補考，常常曠課，抽煙喝酒打牌泡妞無所不能，無所不會，警告黃牌請家長寫保證書三十六招都用盡了，正準備用殺手鐧的時候，要畢業了，學校領導也就放開一馬，畢竟都是一群孩子，誰不犯個錯?再說了要是真開除了，影響孩子的一生，那罪過可就大了。誰也不想戴這個過啊。

　　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李東升與他們是兩類人，基本上沒有什麽交集，更多的時候是平行線，各不相擾。讓人大跌眼鏡的是，有兩名頑皮學生還沒有畢業的時候就在學校放出話來了，自己畢業後肯定不會去條件差的地方，工作單位都已經聯系好了，就在縣城的。至於是什麽單位，就不肯說了。讓人既是疑惑，又是羨慕。同學們也私下說，分配工作時，關系第一，成績第二，這讓李東升的信心至少打了五折，內心忐忑不已，覺也睡不踏實了。

　　李東升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地地道道的農民，

也沒有什麽可以依靠的親戚，這他的父母也給他說過了，但也沒有點得很透，說得太明白了怕傷孩子的自尊心，這還得要靠孩子自己慢慢去體會。　　一個月的時間讓李東升感覺比這十幾年都要漫長，他終於嘗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在李東升拿到調令打開信封的那一瞬間，他雙手顫抖不已，神色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工作單位:江河縣龍河鄉鄉政府。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他甚至不知道它在江河縣的哪一個方向，他只知道，他一個優秀學生被分到了偏僻的鄉鎮。拿著調令，他甚至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從小學到初中再到中專，他都是班上的佼佼者，同學們崇拜的對象，老師口中的三好學生啊。這分配工作，怎麽一點都沒有按學習成績來呢?這麽優秀的成績又能作什麽用呢?這生活，怎麽比學習知識還要累呢?再難的題，就是有些大學的題，拿到李東升的手中，也不會費什麽勁就能解決掉。李東升就這樣站著站著，不知怎麽的，就想起學校那幾個分到縣城的同學來，心中湧起一股股難言的苦澀。

　　李東升的父親李小明在一旁有些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皺巴巴的臉和荒山上的老樹皮一樣堅韌黝黑，樹皮中間隔的皺紋就似山中乾涸的河溝，他也不知道拿什麽話來安慰孩子，隻是用那雙長著老繭的雙手輕輕的拍打著李東升那瘦弱的肩膀，然後“啪嗒啪嗒”深深地吸了幾口旱煙，慢吞吞地說道:“東升，不管怎麽說，你也端上國家的飯碗，成為國家的工作人員了。雖然條件艱苦了點，但終究來說是跳出了農門，這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希望。現在把你供出來了，我再辛苦幾年，把你妹也供出來。等你兩兄妹都有了工作，你倆就給李家爭了光，我的心願就足了。”李東升看著年邁的父親，不再說什麽，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他也知道，父親也盡了最大的力了。

　　那一夜，月亮特別的圓，夜風特別的涼爽，但壩子裡的歡聲笑語少了很多。李東升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父親的話他是明白的他依然是父親的驕傲，隻是這驕傲裡參雜了些許的無奈-。然而當他體會到的一瞬間，他的內心像一頭憤怒的公牛，狂怒得見人撞人見鬼摔鬼，然而此刻他隻能安靜的躺著，任由翻江倒海的思緒在內心突撞！他再也不能把這些情緒流露出一絲一毫，這跟年邁父母有何乾系就算操碎了那顆善良的心，他們也永遠無法理解這跟土地打交道完全是兩碼子事。所以此刻，他就這麽煎熬著，輾轉著，難以入眠。

　　想著想著，慢慢的，他的心平靜了下來，睡意也悄然襲來。

　　夜已深，月亮猶如圓盤一樣掛在天空中，照得大地如白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