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時節一過,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一場秋雨一場寒,秋風吹動樹上的枯葉,嘩啦啦的作響。
莫羽推開家中破舊的木門,開始掃除滿院的紅葉,心頭不由得埋怨道“這楓葉啥時候能掉光啊!每天都能掃出一大堆,都快沒地放了。”掃完落葉,身形瘦弱的莫羽拿起靠在牆角的扁擔,挑著木桶離開。
紅楓村,大安國邊關的一個小村落,幾十年前北邊的狼族人衝出草原搶掠,百姓們開始大批的往南搬遷,在一片楓林旁有人重新生活,建立村莊,初來之時,正值深秋,漫天紅葉飄灑,好似天地間撒下一片紅雨,所以村子就叫作紅楓村,旁邊的楓林叫赤楓林。
莫羽挑著並不合適的水桶,踉踉蹌蹌回到家中,陽光透過霧氣發出金色的光芒,照得額前的汗珠發出七彩的光芒。他抬頭看看天邊見霧氣已經消散大半,笑著抹去汗水,轉身走向旁邊的房間。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趴在炕上,破舊的被子被蹬的歪歪斜斜,漏著半個身子,頭髮雜亂的披撒在枕頭上,莫羽仔細的看著炕上的少年嘴角彎彎翹起,搓搓手一下子塞到被窩裡。
“哈哈哈,哥,好冷的,快拿出去,哈哈”少年連忙坐起來,扭動著身軀,莫羽的手撓著少年的的咯吱窩,少年連連求饒。
“好了,起兒,快起來洗漱,日頭都好高了。”莫羽拉過炕上的被子用力的抖抖,“以後醒來就快起床,都這麽大了,還那麽喜歡玩。”
莫起吐了吐舌頭:“哼,誰讓哥哥今天起床不叫醒我呢?”
“起兒啊!讓你多睡會兒,你怎還不高興了。”莫羽說著把被子鋪到炕上。莫起臉色憋的通紅,嘴裡說不出一句話,穿上鞋子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莫羽靠在炕沿邊上,看著面前跑出去的背影,想著今天的安排。
母親在生莫起的時候,難產死了。六七年前,聽說狼族又打過來了,莫羽的父親莫冠江帶著三叔去參軍,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雖然三叔從來沒有對他們兩個說過父親的事,但莫羽心裡明白,他爹已經死了,連屍骨都沒有帶回來。
莫三叔的名字叫作莫冠方,回來時瘸了一條腿,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堅持住在了以前的老院子。
老院子以前因為一次大雨,被衝垮了大半,老村長說是不能住了,院子離村子太遠了,兩個孩子住著萬一晚上有狼,太危險了,就讓村裡的叔叔們幫忙建了這個院子,這院子雖然不是很大,可也能住下莫家兄弟兩人。
三叔回來後,在老院裡造了一座茅屋,說是那裡住著更習慣,隔幾天就來教授莫羽和莫起武功。
莫起的小腦袋偷偷從門框裡探出來,看著發呆的莫羽小聲的喊道:“哥,我洗完臉了,今天不去學堂,我們下地嗎?”
“下地!不用了。”莫羽回過神來,拉住莫起,盯著莫起充滿童真的眼睛,溫柔道:“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呢!你不會忘了吧,哥哥帶你去玩。”
“生辰!”莫起仔細的想了想才記起來,開心跳起來,開心的笑道:“哥,你要帶我去哪兒玩啊!”
“今天我就帶你去赤楓林吧!你不是想吃兔子嗎?我給你抓幾隻。”莫羽寵溺的揉著兩隻扎起來的頭髮。
少年心性的莫起撥開手,開心的在院中蹦蹦跳跳,嘴裡嚷嚷著去抓兔子。
“起兒,慢點,還有東西要拿,你先等等!”莫羽回過身,從房間裡提出一籃子桃子,粉紅色布滿桃身,
桃身上的絨毛沾著晚上的濕氣,顯得格外的誘人。 “哥,桃子是……”
“是三叔昨天晚上送來的。”莫羽把籃子遞給莫起,然後從袖口裡掏出一把短劍,放在莫起的面前:“這也是三叔送你的,別總是對三叔置氣。”
“知道了,哥,走吧!”莫起滿臉的不耐煩,忙催促起莫羽,順手在籃子裡拿起桃子,在衣袖上擦擦,一大口咬下去,汁水飛濺。
老院子雖然被衝垮了,然而院中的老桃樹卻活下來了,每年都結出好多桃子,村中的孩子們總在桃子沒熟之前去摘,但每次都被三叔發現,三叔拄著拐杖在門外罵著這個那個。
曾經秋天沒糧食的時候,桃子可以說是兩兄弟最可口的食物了,三叔回來後,每年桃子熟透後都會先摘下幾筐給兩兄弟。
深秋的太陽沒有那麽毒辣,一陣陣的清風吹過,把山間的霧氣吹散,微潤的空氣帶著楓葉的香氣,莫羽拎著兩隻肥碩的兔子,兔子的兩隻後足在空中亂蹦。入了秋,為了能抗過冬天,動物們就會開始養秋膘,一般到了深秋之時,兔子什麽的會長上好幾斤。
莫羽熟練的扒掉兔皮,倒去內髒,架在火上燒烤,時不時的翻個面。莫起在林子裡亂竄,不一會兒,手裡抓著一隻灰褐色的松鼠,松鼠一跳,莫起就一巴掌把松鼠打下去,松鼠在莫起手裡撓撓胡須,張嘴就要咬下去,小手一轉就捏住了,松鼠便被抓在手中,動都動不了。
莫羽把沾血的手洗乾淨,看著快要斷氣的松鼠,急忙的對莫起喊道:“起兒,松手,不然它就要被你給捏死了。”莫起將抓松鼠的手放在地上,小松鼠一溜煙的就跑上楓樹。
“哥!剛才它可是要咬我呢!”莫起一臉的不痛快,轉過身,背對著莫羽,拿起旁邊的桃子狠狠的咬下去。
莫羽緩緩的來到莫起旁邊,看著遠處的梅花鹿群道:“它們不是人,可那都是命啊!你不吃它,為何要殺呢?況且它還沒有咬到你呢?”
“就算沒有,可它,它……”莫起不服的辯解著。
“生在世間,都有活著的理由,我們又怎可為惡呢?”
“知道了,哥哥怎麽和吳先生一樣嘮叨!”莫起捂住耳朵,搖頭埋怨道。
吳先生是當年莫三叔帶回來的一個教書先生,對村長說什麽要在這村子裡辦個學堂,好讓孩子學些知識,日後參軍也不至於去陣前衝鋒。莫家兄弟就在學堂裡學習,吳先生不但教詩詞歌賦,還教行軍打仗,但是挺偏心,每次考教都會點到莫家兄弟,而且吳先生每年入秋後都會離開,沒有兩三個月絕對回不來。
吳先生說過,大安國統一已經有三四百年了,幾十年前狼族入侵,大安在這裡建立鎮北城,把鎮北城以北的地方稱為邊關,狼族每年都會來這裡搶掠,還好聽的叫作打秋風。
莫羽伸手從脖子上解下一個白色的項鏈,攥在手心放在莫起面前:“起兒,這是我給你的生辰禮物,看看喜歡不喜歡。”
小手向前伸了伸後又收了回去,用力的偏了偏身子,可是那眼神就沒離開過莫羽緊握的手。
“看來起兒是不喜歡啊!不要的話,那我就扔了啊!”
莫起聽聞一把抓住莫羽的手,用力的掰開,只見一枚足有食指長的狼牙,平放在莫羽手中,在狼族就有著哥哥給弟弟送獵物的風俗,可以是鹿角,狼牙,虎皮。
食指長的狼牙在太陽底下一照,裡面好像有液體在流動,莫起滿臉興奮道:“哥這是你打的嗎?”邊關生活的大安人常年與狼族人打交道,所以也有一些狼族的風俗。莫起以前見過三叔脖子上的狼牙,那是莫起父親獵殺的,每一次說讓三叔給他看看,三叔就調侃說讓莫羽以後給你打去,莫起清楚的記著莫三叔的狼牙也不過只有拇指大小,比起這個可是小太多了。連忙緊張道:“哥,你沒受傷吧!”
莫羽一彎臂膀,滿臉驕傲道:“你哥哥我可厲害著呢!三叔教的七傷拳可是很厲害的,你以後要多多練習呢!”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和那頭白狼廝殺,莫羽也不由得感到膽寒,那是一頭被狼群趕出來的頭狼,在山林中受傷的獨狼可比狼群要可怕多了。
“哥,你給我帶上吧!我以後也要給打一個比這個還要大的狼牙。”莫起把手裡的狼牙扔給哥哥,盯著已經烤的流油的兔子,流著哈喇子說。
莫羽在懷裡一陣摸索,又拿出了一隻狼牙:“看,這裡還有一隻呢!你的那只是右牙,這只是左牙。”
莫起低頭瞧著兩隻一模一樣的狼牙,若有所思道:“那以後哥哥離開我,我也能找見你呀!”
“但哥哥我可不會離開你,快去吃肉吧!”莫羽看著吃的滿嘴流油的莫起,心裡不由得想著,“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也挺好。”
偏遠的紅楓村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大安國的斥候騎著快馬闖進了村子,在村民的指引下來得到村長家,年邁的老村長拄著拐杖,走出房門,面色緊張的來到斥候面前,小心翼翼道:“不知軍爺來此什麽事情?”邊說著從旁邊兒子的手裡接過幾顆碎銀,不動聲色的塞入斥候手裡。
斥候已經走過好幾個村子了,卻也沒有那個像紅楓村村長這般會做人,當即笑道:“現在時節已經是深秋,狼族也快來了,我就是通知你們盡快搬去鎮北城。”
“軍爺!我們在這裡已經生活了好幾十年了,實在是不想離開啊!況且狼族也從來沒有打到這裡啊!”老村長滿臉疑惑,接著對兒子招招手:“軍爺路途遙遠,快去端兩杯酒水。”
不一會兒,村長兒子端著一壺酒水出來。
斥候顛顛手裡的碎銀,雖然當兵了,吃的是皇糧,可一個月也就十幾貫錢,幾年前來的城主下令堅決不讓士兵取百姓錢財,軍營裡的日子也不好過了,斥候接過酒水:“其實,我聽說今年的狼族有大動作,能般就搬,你說為了幾座房子,幾畝地,把命丟了,也太不劃算了吧!”說完,一口飲盡酒水騎馬便離開了,隻留下了一片塵埃飛揚。
“爹,我們要走嗎?”村長兒子滿臉疑惑,他在這裡出生,這裡長大,現在一下子就要說離開,實在是難以相信。
老村長看著面前堅毅的兒子,自然是明白兒子想要說什麽,當年在老村長小時候,就是他父親帶他到這裡落腳,那時候狼族第一次來到大安國,他們燒殺搶掠,老村長清楚的記得母親被狼族殺了的場景,現在更不想讓兒子再失去親人了。老村長用拐杖敲敲地面道:“狼族殺人不眨眼,剛才看那斥候的語氣,這天怕是要變了,今年的風可能會刮過邊關啊!”
一陣狂風吹過,吹得院中塵土飛揚,吹得漫天雲散,更是吹得棗子如下雨般落下。
“你去通知村裡的人,快去準備準備,先搬到鎮北城再說。”老村長抬抬眼皮,見到兒子兩眼無聲,抬起手就是兩拐杖,打得中年人眼冒金星。
“爹,我這就去!”
——
“哥!你看哪裡好像冒煙了?”莫起嘴裡咬著兔腿,嗚咽的說道。
莫羽順著莫起的手看去,天高雲淡的空中飄著幾退黑煙顯得格外明顯,赤楓林南北有兩個村子,因為都靠近赤楓林,兩個村子的關系挺好。
紅楓村在南邊,今天是莫起的生辰,莫羽帶弟弟來的比較遠,現在看見黑煙,便已經明白應該是出事了,莫羽眼神擔憂的看著天邊道:“起兒,我去看看,你待在這裡別亂跑, 林子裡有狼,小心點啊!”
“哥,你可別小看我,三叔也教過我七傷拳呢!狼來了我可不怕!”莫起說著彎彎臂膀,鼓起短小的手臂上的肌肉。
莫羽笑笑,抱起莫起舉在空中轉了轉,後轉身離開了。
赤楓林中坑坑窪窪的,一般人根本跑不起來,莫羽好似猛虎下山,麋鹿跳澗,飛快的跑向濃煙飄散的地方。
當莫羽快走出整個赤楓林,聽到一聲又一聲的喊叫聲,有孩子的哭喊聲,男人的嘶吼聲,女人的哭泣聲,期間交雜著一些不同於大安話的聲音,在邊關總有一些行商的狼族商人,莫羽倒也聽得明白,講的是狼族話。
“大哥,這次可是發財了!”
“是啊!單於這次可是做了個好決定啊!不然像以前的小打小鬧,啥時候才能喝上這麽好的美酒。”
“大哥,這次回去我就用這些羊去娶阿蠻。”
“好!到時候大哥陪你去。”
隨著說話聲越來越小,莫羽才敢悄悄的探出頭去,外面的場景瞬間讓莫羽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屍山血海,怕也不過如此了,本來祥和的村子現在到處是殘簷斷壁,超過馬背的男人拉著來到村頭的磨盤旁,北狼人一刀一刀的砍去頭顱,鮮紅的血液染紅了石磨,女人孩子們被綁住雙手,像圈羊一樣圈在磨盤對面。
莫羽顫抖著用雙手捂住嘴,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淚珠順著眼角滑落,緩緩後退,轉過身往回跑去,林中的樹枝刮在臉上帶出絲絲血印,莫羽好像感覺不到,只知道向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