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父親要安排我去演武廳?” “是的,五公子,老爺昨晚特意交代老朽,所以老朽一大早就趕來了,生怕耽擱了時辰,誤了事。”牧府的老管家一大早便來到無竹閣,叩開了張小奇的門。
演武廳是張家習武之地,武學典籍,槍戟棍棒,無一不全,更有江湖高手被奉為府邸客卿,邀請其來授武教拳。但凡有一定修煉天賦的張氏子弟,無不渴望進入其中,既可以享用整個家族供給的資源,更可以在這方小小的天地得到幾絲不為言說的虛榮。
無論你是正支還是旁支,在這裡,我們都是學生,都是平等的。
無論你是庶出還是謫出,在這裡,我們都是學生,都是平等的。
只要我修煉比你快,我就比你強。
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呼風喚雨,在這裡,你都比不上我。
大抵來說,若是修為過了練力境,得了“勇士”稱號的,便算作出師,學業有成了。若還有天賦,過了抗膜境的,那便會被作為重點培養對象,送往軍中歷練。
所以一般修為過了抗膜境,便不會再呆在演武廳,更多的是講究自我的修煉,或者去往聖地求學,比如學院。
似是察覺到張小奇的疑惑,老管家繼續說道:“公子也許會覺得奇怪,不過這次不同以往,乃是為公子安排的一次特訓。”
“特訓?”
“是的,公子要參加學院考試,事關張家顏面,不可謂不重大。參加今年的弱冠之試亦是同樣的道理,這也是關乎張家顏面的大事。老爺雖然給公子出了難題,不過老朽卻是明曉老爺是為大局著想,不得已而為之。說實在話,他的心底還是記掛著五公子的,不然也不會特別交代讓你去演武廳。”
“原來父親是這般良苦用心!”痛心疾首的張小奇拂袖掩面,頭深深的低了下去,他的肩旁聳了聳,似是在垂淚抽泣。只有站立在他身後的阿呆能清楚的看到,自家的公子正就著茶杯裡的茶漬往眼角下沿辛苦的抹了幾把,一抬頭便是一汪深情的眼眶,比戲台裡的哭女子都要讓人動容,他的衣襟之上有些濕。
確實濕了,茶水濺了出來。這種活計,張小奇畢竟還不甚熟絡,一時之下,自然有些手忙腳亂,如今看起來效果好像還不錯,有時候拙劣的表演並不一定就比圓滑老到來的差。
“既然如此,我稍後便去,絕不辜負父親的苦心。”張小奇努力讓自己的眉頭蹙到一起,好使這番勵志的話配上決絕的眼神更顯幾分真誠。
聽完這番話,老管家卻像個杵子,立在那裡,沒有告辭的意思。
頃刻間,像堆亂石擠到一起的眉頭頃刻間更擠了,張小奇再問道:“老管家還有事吩咐?”
“吩咐不敢,只是老爺昨晚特意交代,要老朽一定陪公子去演武廳,以後每個上午,老朽都會來一次。”
“公子不要多想,這絕不是老爺想監視公子,都知道你之前懶散慣了的,雖說你有決心,不過年輕人好玩,難免有懈怠,老朽每日來一來,也起個督促,這也是為公子後面比試著想。”
“是嗎,勞煩父親掛心,勞煩老管家費力了。”
“不敢,為張家跑腿就是我應該做的。”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演武廳不在州牧府,設在城東,離府邸大約四五裡。
張小奇坐在馬車裡,緩緩的向城東駛去。老管家決計不肯上車,堅持主仆有別,一板一眼像極了張翦,以至於有個外號,被人戲稱為“營州牧的影子”。
一上車,張小奇便對同坐在馬車裡的阿呆問道:“你怎麽看?”
上車後便緊急進入打盹狀態的阿呆聽到有人問話,立刻醒了過來,“啊,什麽?”
張小奇把臉一沉,仔細瞧了瞧自己這個呆書童的黑眼圈,不由想起最近的傳聞,說花滿樓的對岸,多了位癡兒。
聽說那橋溪柳畔之間,夜幕漆影之下,有個少年常常駐首觀望,有好事者想看看是哪位發春的小子,結果往往搶先一步,被他溜走,月影之下,只剩下一個大頭的背影。
念及此,張小奇嘿嘿一笑,問道:“阿呆,你最近乾嗎去了?”
阿呆聳了聳眼皮,“最近聽聞公子修煉心得,大有所悟,故而修煉得有些廢寢忘食,顛倒了作息,我可沒偷懶。”
“是嗎?”張小奇故作疑問,“我聽說最近木蘭街那邊經常有個騷年去觀望,有管事講,那個騷年好大的一個頭啊。”
阿呆本來還有些不甚清醒的腦袋瓜子,如同被人提著脖子侵了下涼水,一下子醒得不能再醒,“公子啊,如此朗朗乾坤,談論神馬騷年實在對不起蒼穹老爺,咱們還是談點正事吧。”
“什麽正事?”
“老爺此次的安排,無非是不想你出現在弱冠之試上而已,雖然老爺同意你去學院,但終究到底,你還是壞了他的規矩,他的心底怎麽也是不放心的,自然不會就這麽等著你出現在弱冠之試上。公子也清楚,所謂家族榮耀都只是個借口,是阻你去學院的借口,如今又成為讓你去演武廳的理由。”
“去演武廳自然不會是為你著想,所以這裡面必然會有陰謀,也許會發生些不好的事情,你也知道可能會發生些不太好的事情,所以為了保證你去,而且每日都去,便需要有雙眼睛看著你。”
張小奇微微有些吃驚,不成想到自己這個迷糊的書童居然早就看透今日老管家的惺惺作態,思考於他本是件痛苦的事情,但看其今日表現,娓娓道來,倒也不嫌疲累。張小奇方才明悟,這哪裡是痛苦,這分明是想偷懶裝出來的!
若不是今日趁其模糊之間,挑了阿呆的心事,一時情急,自己這個呆書童想轉移話題,只怕自己還看不清此人的真面目。想及此,張小奇微微歎了口氣,“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他的心底反覆念叨道。
“不過,還是個呆子。”他在心底又補了一句。
張小奇歎了口氣,帶了些幽幽的口吻,說道:“就算我知道又怎樣,還不是一樣得聽這些個假仁假義,實力不夠,就得聽人擺布,就要在別人的規矩下過活,這世間天道秩序,莫不如此。”
既來之,則安之。如今這種局面也只能相機行事,見招拆招了。
似是考慮這些事情有些煩人,張小奇又盯了盯阿呆,眼珠轉了轉,問道:“阿呆?”
“嗯?”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偷看媚兒姐姐去了?”
“額,公子,我覺得我們還是先談談以後如何才是正事。”
“我們還是先談談你每晚是如何度過這慢慢長夜的吧...”
......
......
演武廳。
作為宗族裡天賦子弟修煉之處,歷來便受到家族重視,張小奇曾經作為其中的驕子,大多數的歡樂與驕傲都灑在了其中,如今故地重遊,心底自有一番感概唏噓。只是故地尚好,昔友已不在。
三年前與他一起來此修煉的子弟們,有的或已從軍從政,有的或求學遠方,更多的,已被家族安排了一生,打算安穩的做個普通人。演武廳如一座城,始終來來往往,無論誰,在其中都只是個過客。
張小奇的到來讓一些子弟有些詫異,但也僅僅是驚愕片刻,然後紛紛各顧各的,沒有小說話本裡的嘲諷奚落,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實力火候,無論怎樣掂量,他們都自歎不如,自然也招惹不起,既然如此, 還是安分守己的好。
“雍先生!”
剛入廳不久,老管家便先行了一步,向廳堂裡坐著的一人施了一禮。
“原來是大管家。”正坐著品味一種叫做“三江寒”的上好名茶的中年人拿眼睛瞟了一眼,又打量了下立在一旁的張小奇,有一點倒三角的雙眼眯了一下,乾咳了兩聲,“這位就是五公子吧。”
“正是五公子。”
“公子,這位雍先生便是老爺特意給你安排的教練,二位既已見過面,也就沒老朽什麽事了,公子,望你勤奮修行,老朽明日再來。”
說完,老管家便出了演武廳,剩了張小奇與雍先生二人大眼瞪小眼。阿呆在一旁,安靜的打著醬油。
張小奇瞧了瞧這位雍先生,腦海裡卻是憶不起演武廳的教練裡有這位雍先生。
要擔當教練,必須經過修為考校,還要查他的底細,背景,畢竟是為人師,一切都馬虎不得。再看剛才其他人對這位雍先生未有過多關注,張小奇大致猜測多半是臨時為自己而特請的一位教練,果然是用心良苦。
再看了看放在桌邊的“三江寒”,這種只有揚州才產的上好名茶,張小奇心底大概有了些底,只怕這件事與王夫人絲絲縷縷間也有些關聯。
“跟我來!”
雍先生的一句呼喝打斷了張小奇的思緒,急忙跟了過去,不出百步,疾至了一片空曠之地,整齊的布置著一排排整齊的木樁,卻是演武廳的武校場。
視野剛剛掃了一眼,突然便有一隻碩大的拳頭,直襲張小奇的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