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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門》第26章 隻願君心似我心
這聲音威嚴,中正,讓人一聽就會俯首帖耳,沒有半點反抗的心思,充滿了上位者的味道。  高大的冕車徑直向營州牧衙駛去,此行足足月余放歸,張翦回來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回牧衙裡,聽官員報告營州事務。等到那冕車已經走遠,王夫人眾人躬著的身體方才挺直,上車,然後回府。

  今日盛裝準備,打扮,做好儀仗,隻為見一面,然後就回去。

  這就是規矩。

  張翦治家治政,一切都要講規矩。

  回去,府邸院內,一切井井有條,這幾日王夫人明顯有些憔悴。即便她作為府邸的女主人,也不敢有半分疏忽,府中大小事務,都要過了她的耳朵方可施行;院內丫環們手腳都麻利了很多,行色上都有些小心翼翼,等著張翦回府。

  一等就是三天。

  四月二十一,午後,府邸書房。

  春日午後的光總是顯得有些慵懶,透過窗台折射到案桌上,印的桌上翻開的書亮晃晃的。墨漆色的字跡好似都被曬乾蒸發,洋溢在空氣裡,滿屋都是墨香味。

  張翦坐在書桌邊,好似在閉目養神,又好像拿眼看書,想著什麽心事,又好像什麽也沒想,就靜靜的坐在那裡,瘦削的臉龐上掛著一道劍眉,光影似乎都有些害怕這對眉毛的鋒利,不敢落在他的身上。

  桌上泡了壺茶,升騰起來的熱霧與明晃的光影交織,廝殺,然後歸為不見。王夫人侍立在旁邊,她懂喝茶,更懂泡茶。早些年,這位州牧大人還不是州牧大人,還在揚州的軍營裡摸爬滾打的時候,便迷上了她泡的茶,當然更多的是迷上了她背後的家族和家族能夠帶給他的權位勢力。

  “翦哥,你此次回來,幾個孩子的前程還是要早做決斷的好。張南此前一直在府邸,去年也算爭氣,修為上有了長進,也是可以放出去的時候了。四妹生的兩個女兒也老大不小,該說門親了,尤其是四姐兒,過了春天就及笄了,也該讓她學學如何管理產業,不然以後嫁過去了,也要吃虧,她雖是庶出,不也是我們的大小姐不是?”翦哥是王夫人自軍營時對張翦的稱呼,一直叫到了現在。

  “那小奇呢?”一直沒有動靜的張翦在自己的夫人說完後,微微睜了下眼,靜靜的問道。這聲音很靜,但很重,好似綁縛了數百斤的大石朝人襲來,讓人躲不開,也繞不開。

  王夫人猶豫了半響,終究還是開了口,“小奇生病以後,這次得蒼穹保佑,已然可以再次修行,可謂我張門之福。但今年他就滿了弱冠的年紀,再好的天資只怕也無力回天了,我的打算是...”

  還未等王夫人說完,張翦一下子打斷,“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派人在東郊截殺他,你知不知道違背朝廷命令,私自窩藏須臾罪徒,一旦被其他人知曉,等同謀反,不會有任何人替我們說話?”

  王夫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被嚴霜打焉的茄子就是這種顏色。正在倒茶的右手猛然抖了一下,滾然的熱水一下子濺到了書紙邊沿,被侵染到的墨字立刻變得漆黑一片。

  她本以為這件事行動已經夠快,處理的也很果決,不成想還是被他知曉。既然已經知曉,她也不想再掩飾,“這全是那個老匹夫自作主張,我怎麽可能乾這樣的事,當初我收留他也是看他有幾分本事,根本沒想到他居然是須臾的罪徒,翦哥,我...”

  “啪!”

  張翦一掌拍在案桌的書上,發出猛的一聲震響,書上立刻顯出一個清晰的掌印。

  “小奇生病,我聽說也是你讓須臾的人下的手;軒軒病逝,只怕和須臾也拖不了乾系;今年三月初,我剛走,逐鹿林聽聞就有鬧饑荒的流民流竄,居然可以將小奇身邊的數十親衛都逼死,這些流民也是好手段。”

  王夫人的臉色一下子慘白到了極點,好似開水燙出的死豬皮色。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後的倒退了兩步,原來三年前和如今的事,張翦都清楚明了,那他為何隱忍不發,今日說這麽多又是何意?

  王夫人片刻失色便恢復了常態,腦子裡飛速的運轉著,思考著張翦今日的用意。

  不過不用她怎麽猜,便有了結果。因為張翦繼續說道:“你不用想我為什麽今日才說這些,這個家你是夫人,一切都由你做主,你做什麽那自然也是你的事,我也不會干涉,只是一切都要做的乾淨利落,別落下什麽口實,否則,有人到我這裡來嚼舌頭,那不管是誰,我都會徹查,而且還要一查到底!”張翦的聲音一字一頓,好似掉落在地的金鐵,鏗鏘堅硬。

  聽到這番話,王夫人的臉色略微好轉了些,明白了張翦的意思。原來張翦並不是惱怒她對張小奇如此行事,他惱怒的真正緣由是認為自己的夫人行事的手腳還不夠乾淨。

  從這個態度上,王夫人大致可以猜到,張翦是不反對她對張小奇下手的,否則他也不會在知曉此事後還充耳不聞,這至少說明在張翦的眼裡,也同樣認為張小奇是個禍害,薑家勢必會利用張小奇撼動他在營州的地位,但他肯定不可能自己出手,無論怎樣,這都是他的兒子,只要不忤逆他,他就沒有下手的道理,但至於別人會怎麽做,他也不干涉。

  想通了這個關節,王夫人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好,漸漸變得如往昔,笑靨如花, “翦哥教訓的是,妾身以後不敢了。”

  若有外人在這裡,聽到這番話,只怕要大罵畜生不如,有人殺自己的兒子,居然不聞不顧,想的竟是如何不留痕跡,保全臉面。

  有時候名利真是具有無窮的誘惑力,若神擋道,便誅神;若佛阻路,便殺佛;若是自己的老子呢,是你的至親,你的骨肉,你怎麽辦?

  那也是可以一刀劈下去,沒有任何猶豫的。

  “嗯。”張翦點了點頭,“還有一點你要記住,你做任何事情都別讓天兒參合進來,他性子沉得住,是做大事的材料,千萬不要傳出兄弟相殘的名聲來,離心離德,誰還敢著他賣命?”

  “妾身記住了,一切都是妾身自作主張,與天兒沒有半分關系。”

  “嗯,很好,你先下去吧,你剛才說的事我自有主張!”張翦揮了揮手。

  王夫人躬身退了出去,書房內一片靜謐。

  張翦端坐著不動,好似睡著了。他拿起桌上的那本書,整本書已經變了形,墨跡也混亂不堪。“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念著其中一句詩句,他歎了一聲,這是當初薑軒軒贈給他以表心意的詩句,他自言自語道:“軒軒,你不要怨我,當初我確不該瞞你已訂婚約之事,可我自有一番豪情壯志,實屬不得已而為之,誰也不能阻止我。如果小奇本分老實,我保他一生衣食無憂,可如果他妄想和薑家的人勾勾搭搭,那也不要怪我。”

  說完,他一把將書撰在手裡,再放開時,一本書已經揉成了幾塊,像幾坨廢紙,滾落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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