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也是默默的望著西門吹雪,眼中閃動著光芒,緩緩歎了一口氣:“是啊。” 西門吹雪仿佛在喃喃自語:“你是葉孤城。”
葉孤城道也是喃喃道:“是呀。”
西門吹雪卻是笑了,要知道他是一個很少笑的人,這時竟然笑了,“你掌中有劍,我也有。”
葉孤城竟也是笑了,語氣中充滿了笑意,“月掛中天,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仿若知己在相互問候。
兩大當世劍道高手,只是一眼,邊惺惺相惜。
有此一戰,此生,無憾!
良久……
相視一笑。
西門吹雪緩緩開口:“此刻,我但求與葉城主一戰。生死榮辱,我都已不放在心上。”
魏子雲道:“在你眼中看來,這一戰不但重於王法,也重於性命。”
西門吹雪目光仿佛在凝視著遠方,緩緩道:“生有何歡,死有何懼,得一知已,死而無撼,能得到白雲城主這樣的對手,死而無憾。”
對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說來,高貴的對手,實在比高貴的朋友更難求。
看他臉上那種深遠的寂寞,魏子雲眼睛的表情也變得很奇怪,也不禁歎了口氣,緩緩開口道:“生死雖輕若鴻毛,王法卻重於泰山,我雖然明白你的意思,怎奈………
西門吹雪道:“難道你逼著我讓他先闖出去,再易地而戰麽?”
魏子雲雙手緊握,鼻尖上汗珠滴落。
西門吹雪冷冷道:“這一戰勢在必行,你最好趕快拿定主意。不要讓我,替你拿主意。”
魏子雲的確無法拿定主意。
他一向老謀深算,當機立斷,可是現在,他實在不敢冒險。
忽然間,一個人從槍刀山中走出來,看見這個人,大家好像都松了口氣。
這世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對這種事下決定,這個人就一定是陸小鳳。
仿佛有霧,卻沒有霧。
明月雖已西沉,霧卻還沒有升起。
陸小鳳從月下走過來,眼睛一直盯著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卻沒有看他。
陸小鳳也不以為意,開口問道:“這一戰真的勢在必行麽?”
西門吹雪冷冷道:“嗯。
陸小鳳揉了揉腦袋,仿佛在頭疼,“然後呢?”
西門吹雪道:“然後沒有了。”
陸小鳳卻是笑了,“你的意思是說,這一戰無論你是勝是負,都不再管這份事?”
“是。”
陸小鳳忽然笑了一笑,轉過身拍了拍魏子雲的肩,道:“這件事你還拿不定主意?”
魏子雲卻還是有些舉棋不定,“我……”
陸小鳳拍著他的肩膀,笑道:“我若是你,我一定會勸他們趕快動手。”
“請教。”
陸小鳳道:“因為這一戰,無論是誰勝誰負,對你們都有百利而無一害,那麽還等什麽呢?”
魏子雲還在考慮。
陸小鳳摸了摸鼻子,卻是說道:“皇上有旨,賜葉孤城與西門吹雪公平一戰。無論勝負,皆賜白綾一條。”
“臣,接旨。”
魏於雲抬起頭,看了看葉孤城,看了看西門吹雪,又看了看陸小鳳。終於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道:“今夜雖是月圓夜,這裡卻不是紫禁之顛。”
陸小鳳笑道:“你的意思是說,要讓他們再回到太和殿去麽?”
魏子雲居然也笑了笑,道:“這一戰既然勢在必行,
為什麽要讓那位不遠千裡而來的,徒勞往返?” 陸小鳳也笑了,“瀟湘劍客果然人如其名,果然灑脫得很。”
魏子雲也拍了拍他的肩,微笑著說:“陸小鳳果然不愧為陸小鳳。”
……
明月雖已西沉,看起來卻更圓了。
—輪圓月,仿佛就掛在太和殿的飛簷下,人卻已在飛簷上。
人很多,卻沒有人聲。
空氣,仿若漸漸凝固。
沉重的劍意壓迫四方!
忽然間,一聲龍吟,劍氣衝霄!
葉孤城劍已出鞘。劍在月光下看來,仿佛也是蒼白的。
蒼白的月,蒼白的劍,蒼白的臉!
葉孤城凝視著劍鋒,道:“請。”
他沒有去看西門吹雪,連一眼都沒有看,竟然沒有去看西門吹雪手裡的劍,也沒有去看西門吹雪的眼睛。
這是劍法的大忌。高手相爭,正如大軍決戰,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所以對方每一個輕微的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甚至連每一根肌肉的跳動,也都應該觀察得仔仔細細,連一點都不能錯過。
因為每一點都可能是決定這一戰勝負的因素。
葉孤城身經百戰,號稱無敵,怎麽會不明白這道理?
這種錯誤,本來是他絕不會犯的。
西門吹雪目光銳利如劍鋒,不但看到了他的手、他的臉,仿佛還看到了他的心……
這時候,月已淡,淡如星光。
星光淡如夢,情人的夢。
情人,永遠是最可愛的,有時候,仇人雖然比情人還可愛,這種事畢竟很少。
仇恨並不是種絕對的感情,仇恨的意識中,有時還包括了了解與尊敬。
只可惜可愛的仇人不多,值得尊敬的仇人更少!
怨,就不同了。仇恨是先天的,怨恨卻是後天的,仇恨是被動的,怨恨卻是主動的。
你能不能說西門吹雪恨葉孤城?
你能不能說葉孤城恨西門吹雪?
他們之間沒有怨恨,他們之間只有仇恨。他們的仇恨,只不過是一種與生俱來,不能不有的,既奇妙又愚笨,既愚笨又奇妙的仇恨!
也許,葉孤城恨的只是——既然生了葉孤城,為什麽還要生西門吹雪。
也許,西門吹雪所恨的也是一樣。
恨與愛之間的距離,為什麽總是那麽令人難以衡量?
現在,已經到了決戰的時候。
真正到了決戰的時候,天上地下,已經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阻止這場決戰。
這一刻,也許很短暫,可是有很多人為了等待這一刻,已經付出了他們所有的一切!
想起了那些人,陸小鳳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心酸。
這一戰是不是值得?
那些人的等待是不是值得?
沒有人能回答,沒有人能解釋,沒有人能判斷。
甚至連陸小鳳都不能。
可是,他也同樣的感覺到那種逼人的煞氣和劍氣,他所感受的壓力也許比任何人都大得多。
因為西門吹雪是他的朋友,葉孤城也是。
——假如你曾經認為一個人是你的朋友,那麽這個人永遠都是。
所以,陸小鳳一直都在盯著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劍,留意著他們每一個輕微的動作和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甚至每一根肌肉的跳動。
他在擔心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的劍,本來是神的劍,劍的神。
可是現在,他已不再是神,是人。
因為他已經有了人類的愛、人類的感情。人總是軟弱的,總是有弱點的,也正因如此,所以人才是人。
葉孤城是不是已抓到了西門吹雪的弱點?
陸小鳳很擔心,他知道,無論多小的弱點,都是足以致命的。他知道,就算是葉孤城能放過西門吹雪,西門吹雪也不能放過自己。
勝就是生,敗就是死,對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這種人來說,這其間絕無選擇的余地。
最怪的是,他也同樣擔心葉孤城!
他從未發覺葉孤城有過人類的愛和感情!
葉孤城的生命就是劍,劍就是葉孤城的生命。只不過生命本身就是場戰爭,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戰爭。無論是哪種戰爭,通常都只有一種目的——勝。
勝的意思,就是光榮,就是榮譽。
可是現在對葉孤城說來,勝已失去了意義,因為他敗固然是死,勝也是死。
因為他無論是勝是敗,都無法挽回失去的榮譽,何況無論誰都知道,今夜他已無法活著離開紫禁城了。
所以他們兩個人雖然都有必勝的條件,也都有必敗的原因。
這一戰究竟是誰負?誰勝?
……
雲朵之上,凌汐雲與阿飛一眨不眨的看著這場決戰,心中同樣燃起劍的火花。
雖然,力量差距過大。可是那股劍意,卻是棋逢敵手,讓阿飛的劍意沸騰不已。
“師傅,你說,誰會勝?”
阿飛盯著那兩人,如同看著兩把劍,開口問道。
“呵呵——”
凌汐雲淡淡一笑,卻是飽含深意的說道:“勝即是敗,敗即是勝。無論勝敗,只在於心……”
……
星光月色更淡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輝,都已集中在兩柄劍上。
兩柄不朽的劍!
兩柄沸騰的劍!
兩位寂寞的人!
劍已刺出!
刺出的劍,劍勢並不快,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有很遠。
他們的劍鋒並未接觸,就已開始不停的變動,人的移動很慢,劍鋒的變動卻很快,因為他們一招還未使出,就已隨心而變。
別的人看來,這一戰既不激烈,也不精彩。
魏子雲、丁敖、殷羨、屠方,卻都已經流出了冷汗。
這四個人都是當代的一流劍客,他們看出這種劍術的變化,竟已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也正是武功中高無上的境界!
葉孤城的對手若不是西門吹雪,他掌中的劍每一個變化擊出,都是必殺必勝之劍。
他們劍與人合一,這已是心劍。
陸小鳳手上忽然也沁出了冷汗, 他忽然發現西門吹雪劍勢的變化,看來雖然靈活,其實卻呆滯,至少比不上葉孤城的劍那麽輕靈流動。
葉孤城的劍,就像是白雲外的一陣風。
西門吹雪的劍上,卻像是系住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感情,就是這條看不見的線。
陸小鳳也已看出來了,就在下面的二十個變化間,葉孤城的劍必將刺入西門吹雪的咽喉。
二十個變化一瞬即過。
陸小鳳指尖已冰冷。
現在,無論誰也無法改變西門吹雪的命運。
陸小鳳不能,西門吹雪自己也不能。
或許,他會成全他……
可是,這誰能知道?
兩個人的距離已近在咫尺!
兩柄劍都已全力刺出!
這已是最後一劍,已是決勝負的一劍。
直到現在,西門吹雪才發現自己的劍慢了一步,他的劍刺入葉孤城的胸膛時,葉孤城的劍已必將刺穿他的咽喉。
這命運,他已不能不接受。
可是就在這時候,他忽又發現葉孤城的劍勢有了偏差,也許只不過是一兩寸間的偏差,這一兩寸的距離,卻已是生與死之間的距離。
這錯誤怎麽會發生的?
是不是因為葉孤城自己知道自己的生與死之間,已沒有距離?
他不知道。
(PS:感謝jizsyanzh199,風中往事,Zero14的打賞。輕輕的一揚手,我心飛揚。謝謝你們的支持,這就是我最大的動力↖(^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