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從春華樓走出來,沿著又長又直的街道大步前行。 太陽已升起,陽光明媚。
他覺得這實在是個非常美麗的城市,街道平坦寬闊,房屋整齊,就連每一家店鋪的店面,裝修得都遠比其他的城市精致。
他也知道這城市中最美的,既不是街道和房屋,也不是那天下馳名的風景名勝,而是這裡的人情。無論你是從哪裡來的,無論你要到哪裡去,只要你來過,你就永遠也忘不了這城市。
過了正午,就開始有風。只要一開始有風,就會吹起滿天塵土,可是無論多麽大的塵土,也掩不住這城市的美麗。就像陸小鳳的心情一樣,無論多麽尷尬窘迫,只要是看見了美女,也會開朗起來。
陸小鳳現在的心情卻是不錯,雖然他在酒店剛剛被人當做反面教材言傳身教了一番,即使面前的人不是美女,他依舊高興起來。
因為面前的是他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
踏破了鐵鞋都找不到的西門吹雪,怎麽會忽然在這裡出現了?陸小鳳跳了起來,大喊大叫。
“好小子,你是從哪裡竄出來的?這些天來,你究竟躲到哪裡去了?”
“就在這裡,而且有人陪著。”
西門吹雪眼睛裡充滿了笑意。
“是孫姑娘?”陸小鳳問道。
“不是。”西門吹雪眼睛裡又露出那種溫暖愉快的表情:“是西門夫人。”
陸小鳳喜動顏色,“恭喜,恭喜,恭喜……”他接連說了七八遍恭喜,他實在替西門吹雪高興,也替孫秀青高興。朋友們的幸福,永遠就像是自己幸福—樣。
陸小鳳實在是個可愛的人。西門吹雪也不禁笑了。
他很少笑,可是他笑的時候,就像是春風吹過大地。
“你想不到我會成家?”
“我實在想不到……”,陸小鳳還在笑,“就連做夢也想不到。”
但是他已想到,這一定就是西門吹雪為什麽會改變的原因。
“來吧,看看我的家。”
西門吹雪笑了笑,緩緩向前走去……
穿過精雅的花園,前面竟是間糕餅店,四開間的門面,門上雕著極精致的花紋,金宇招睡上寫著三個鬥大的字——“合芳齋”
陸小鳳看了兩眼就回來,回來後還在笑。
“這是家字號很老的糕餅店,用的人卻全是我以前的老家人。”西門吹雪面有得意之色,“你有沒有想到我會做糕餅店的老板。”
“沒有。”
西門吹雪微笑道:“所以你們就算找遍九城,也找不到我的。”
陸小鳳承認,“就算打破我的頭,我也找不到啊……”
西門吹雪卻問道,“你已知道我為何要這麽樣做?”
陸小鳳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不但要喝你的喜酒,還要等吃你的紅蛋。”
西門吹雪的笑容中卻也有了陰影,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去找你,只因為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做……”
“不管你要我做什麽事,都隻管說,我欠你的情。”
“我要你明天陪我到紫禁城去。”西門吹雪的雙手都已握緊,“我若不幸敗了,我要你把我的屍體帶回這裡來。”
陸小鳳笑得已勉強,道:“縱然敗了,也並不一定非死不可的。”
“戰敗了,只有死!”西門吹雪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冷酷而驕傲,他可以接受死亡,卻不能接受失敗!
“可是……”
西門吹雪打斷了他的話,
道:“你也許還不了解我們這種人,我們可以死,卻不能敗。” 陸小鳳終於忍不住長長歎息。他並不是不了解他們,他早已知道他們本是同一種人。一種你也許會不喜歡,卻不能不佩服的人。一種已接近“神”的人。
無論是劍法,是棋琴,還是別的藝術,真正能達到絕頂顛峰的,一定是他們這種人。因為藝術這種事,本就是要一個人獻出他自己全部生命的。
“可是你現在已變了!”陸小鳳道:“我本來總認為你不是人,是一種半瘋半癡的神,可是你現在卻已有了人性。”
“你認為我會敗?”
西門吹雪冷冷道。
“唐門唐天榮,在他面前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陸小鳳面色凝重的說。
“那又如何。”西門吹雪冷冷一笑,“明晚,才是決出勝負的時候。”
說罷,西門吹雪淡淡的轉身,一股孤傲冷酷的氣質油然而生。仿佛這天下,只有兩把劍,一把叫葉孤城,另一把叫西門吹雪。
看著西門吹雪孤獨的背影,陸小鳳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語:“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
月掛中天,圓如玉盤。
紫禁之巔。
西門吹雪傲然而立,烈風吹動,白衣飄飄,冷峻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只是凝望著前方空曠的屋脊,一言不發。
西門吹雪在等。
等著那個人,等著那柄劍,等著那一式天外飛仙。
孤傲的劍客,在相遇到同一個孤傲的劍客。這一刻,他們不會孤獨。
寂寞的心,仿若新生。
他果然來了。
月光下果然已出現條白衣人影,身形飄飄,宛如禦風,一股孤傲而寂寞的劍意凌然而發。
他就是葉孤城。
一人一劍,白衣黑發,就像寂寞如雪。
天際間烏雲飄過,卻依舊遮擋不了皎潔的月光。
兩人也是一樣。
在一眾江湖高手,大內侍衛的眼前,這兩人如同皓月,仿若兩把絕世寶劍,劍氣衝霄,戰意凜然!
在月光下看來,葉孤城臉色蒼白,卻全無血色。西門吹雪的臉雖然也很蒼白,卻還有些生氣。
兩個人全都是白衣如雪,一塵不染,臉上全都完全沒有表假在這一刻間,他們的人已變得像他們的劍一樣,冷酷鋒利,已完全沒有人的情感。
兩個人互相凝視著,眼睛裡都在發著光。
每個人都距離他們很遠.他們的劍雖然還沒出鞘,劍氣都已令人心驚。
這種凌厲的劍氣,本就是他們自己本身發出來的。
可怕的也是他們本身這個人,並不是他們手裡的劍。
葉孤城忽然笑了,卻是對著西門吹雪道:“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西門吹雪也是笑了,仿若相交多年的好友:“多蒙成全,僥幸安好。”
葉孤城卻是冷冷道:“舊事何必重提,今日之戰,你我必當各盡全力。”
西門吹雪道此時也是面無表情,緩緩吐出了一個字:“是。”
葉孤城道:“很好。”
他說話的聲音本已顯得中氣不足,說了兩句話後,竟似已在喘息。
西門吹雪卻還是面無表情,視若不見,揚起手中劍,冷冷道:“此劍乃天下利器,劍鋒三尺七寸,淨重七斤十三兩。”
葉孤城道:“好劍!”
西門吹雪道:“確是好劍!”
葉孤城也揚起手中劍,道:“此劍乃海外寒劍精英,吹毛斷發,劍鋒三尺三,淨重六斤四兩。”
西門吹雪道:“好劍!”
葉孤城道:“本是好劍!”
兩人的劍雖已揚起,卻仍未出鞘——拔劍的動作,也是劍法中不可缺少的一門,兩人顯然也要比個高下!
西門吹雪左手握著劍鞘,右手下垂至膝,剛才的事,對他竟完全沒有絲毫影響,他的人看起來還是像把已出了鞘的劍,冷酷、尖銳、鋒利。
葉孤城的臉色卻更難看,反手將長劍夾在身後,動作竟似有些遲鈍,而且還不停地輕輕咳嗽。
跟西門吹雪比起來,他實在顯得蒼老衰弱得多,有的人眼睛裡已不禁露出同情之色,這一戰的勝負,已不問可知了。
西門吹雪卻仍然面無表情,視而不見。
他本就是個無情的人。
他的劍更無情!
葉孤城終於挺起胸,凝視著他手裡的劍,緩緩道:“利劍本為凶器,我少年練劍,至今三十年,本就隨時隨刻都在等著死於劍下。”
西門吹雪在靜靜的聽著。
葉孤城又喘了口氣,才接著道:“所以今日這一戰,你我劍下都不必留情,學劍的人能死在高手劍下,豈非也已無憾?”
西門吹雪道:“是。”
有的人已不禁在心裡拍手,他們來看的,本就是這兩位絕代劍客生死一搏的全力之戰,劍下若是留余力,這一戰還有什麽看頭?
葉孤城深深呼吸,道:“請。”
西門吹雪忽然開口:“等一等。”
葉孤城卻道:“等一等?還要等多久?”
“等傷口不再流血。”
西門吹雪冷冷說道。
葉孤城卻問:“誰受了傷?誰在流血?”
西門吹雪道:“你!”
葉孤城吐出口氣,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胸膛,身子忽然像是搖搖欲倒。
大家跟著他看過去,才發現他雪白的衣服上,已滲出了一片鮮紅的血跡。他果然受了傷,而且傷口流血不止,可是這個驕傲的人卻還是咬著牙來應付,明知必死,也不肯退縮半步。
西門吹雪卻是冷笑道:“我的劍雖是殺人的凶器,卻從不殺一心要來求死的人。”
葉孤城厲聲道:“我豈是來求死的?”
“你若無心求死,等一個月再來,我也等你一個月。”
西門吹雪淡淡的說道。
話畢,他忽然轉過身,凌空一掠,沒入飛簷下。
葉孤城想追過去,開口大喝道:“你——”
一個字剛說出,嘴裡也噴出一口鮮血,人也支持不住了。
現在他非但已追不上西門吹雪,就算是個孩子,他只怕也都追不上。
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又一次怔住。
這一戰本已波瀾起伏,隨時都有變化,現在居然忽又急轉直下,就像是一台戲密鑼緊鼓的響了半天,文武場面都已到齊,誰知主角剛出來,就忽然已草草收場,連敲鑼打鼓的人都難免要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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