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嘯雲推開窗子，皺眉應道:“我在這裡，什麽事?”　　那人喘息著說道:“秦大少爺似乎不對了，所以秦老爺子請四爺快去看看。”

　　龍嘯雲臉色變了變，回頭說，“兄弟，你……”

　　李尋歡打斷了他的話，笑道:“大哥忙去吧。我……我還想在這裡看看，不知道可不可以?”

　　龍嘯雲笑道:“當然可以，這本是你的地方，就算林仙兒回來，也只有歡迎的。”

　　他匆匆走了出去，一走出門，笑容卻消失不見，臉上全無表情。

　　龍嘯雲在心裡喃喃到:尋歡，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為什麽要回來……

　　李尋歡在一張寬大的、鋪著虎皮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來，這張椅子，只怕比他的年紀還要大些。

　　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總是喜歡爬到這張椅子上來為他的父親磨墨，他只希望能快些長高，能坐到椅子上，那時他心裡總有一種奇妙的想法，總是怕椅子也會和人一樣，也會漸漸長高。

　　終於有一天，他能坐到椅子上了，他也已知道椅子絕不長高，那時他又不禁暗暗為這張椅子悲哀，覺得它很可憐。

　　但現在，他只希望自己能和這張椅子一樣，永不長大，也永遠沒有悲傷，只可惜現在椅子仍依舊，人也年輕了，可是心卻死了。

　　“老了……老了……”

　　突聽一人輕輕笑道:“誰說你老了?”

　　人還在窗外，但笑聲已在屋子裡蕩漾起一陣溫暖之意，她的人雖還未進來，卻已將春天帶了進來，笑聲已如此，人自然更可想而知了。

　　李尋歡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但卻只是靜靜望著那扇門，既沒有站起，也並沒有說什麽。

　　林仙兒終於走了進來。

　　武林中人的眼睛並沒有瞎，她的確是人間的絕色，若有人曾用花來描述過她，那人實在是辱沒了她。

　　世上又有哪種鮮花能及她如此動人?

　　她全身雖然沒有一處不令人銷魂，但最銷魂處還是她的眼睛，沒有男人能抗拒她這雙眼睛。

　　這是雙令人犯罪的眼睛。

　　她的態度卻是那麽親切，那麽大方，絕沒有絲毫要令人犯罪的意思，看來又仿佛是世上最溫柔、最純潔的女孩子。

　　但無論她看來像什麽，都已無法改變凌汐雲對她的看法——蛇蠍美人！

　　但是，李尋歡卻不會這麽看。沒有見到她惡毒的面目，任誰都不會認為這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會有蛇蠍心腸。

　　李尋歡也不例外。

　　他想到了林詩音，想到了他的愛，想到了他的曾經，也想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笑容。

　　可是，一切都如同鏡花水月……

　　林仙兒，多麽像她啊。

　　大哥的意思，我也知道。難道，真要放下心中的她，從新開始?

　　可是我的心隻為她而活！

　　李尋歡長長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林仙兒眼波流動，柔聲問道:“你為什麽閉上眼睛，難道不願見我麽?”

　　李尋歡笑了笑，風趣的說道:“哈哈……怎麽可能呢。這麽一個千嬌百媚的大美女在我面前，我怕自己把持不住……”

　　林仙兒卻是溫柔一笑，緩緩坐在李尋歡身旁，咬著嘴唇羞澀道:“醜媳婦既然難免見公婆，龍四哥一叫我來，我立刻就趕來了。”

　　李尋歡笑道:“哦?是他要你來的?”

　　林仙兒又笑了，輕聲說道:“你難道還不懂他的意思?他早就想為我們拉攏了，

這也許是因為他覺得有些對不起你，搶了你的──”　　聽到這裡，李尋歡的臉驟然沉了下來，因為他已知道她要說什麽了，但他的臉一沉，林仙兒也立刻停住了嘴。

　　她永遠不會說別人不愛聽的話。

　　李尋歡卻似乎還在等她說下去，過了半晌，才一字字說道:“他並沒有對不起我，別人都沒有對不起我，只有我對不起別人。”

　　林仙兒含情脈脈地凝注著他，問道:“你對不起誰?”

　　李尋歡卻面無表情，冷冷道:“我對不起的人太多了，連我自己都數不清。”

　　林仙兒柔聲道:“隨便你怎麽說，我都知道你絕不是這樣的人。”

　　李尋歡淡淡的問:“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

　　羞澀一笑，林仙兒輕聲說道:“我當然知道，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你的事了，所以當我知道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時，我興奮得簡直沒法子睡覺。”

　　她輕盈地轉了個身，“你看，這屋子裡所有的東西，是不是全都和你十年前離開這裡時一樣?就連你藏在書架裡的那瓶酒，我都沒有動過，你可知道這是為了什麽?”

　　李尋歡卻沒有說話。

　　林仙兒笑了笑，柔聲說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但真的可以告訴你，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感覺到這是你住的地方，有時我甚至覺得你還在這屋子裡，坐在這椅子上，靜靜地看著我，輕輕地陪著我說話。”

　　她眼波漸漸朦朧，低語著道:“有時我半夜醒來，總覺得你仿佛就睡在我身旁，那床上、枕頭上，還留著你的氣息！”

　　李尋歡忽然一笑，卻道:“除了我之外，只怕還有別的人吧?”

　　林仙兒咬了咬嘴唇，很是委屈，“你以為這屋子還有別人進來過?”

　　李尋歡淡淡道:“這地方已經屬於你，你讓誰進來都無妨。”

　　林仙兒泫然欲泣，“你以為遊龍生、丘獨這些人一定進來過，是嗎?”

　　她眼圈已經紅了，仿佛淚水在眼珠裡打轉，“告訴你，我從來也沒有讓他們走進過這道門，所以他們只有等在梅林中，我若肯讓他們進來，丘獨和秦重也許就不會死了。”

　　李尋歡感覺有幾分蹊蹺，皺眉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不讓他們進來?”

　　林仙兒咬著嘴唇道:“只因為這是你的地方，我要──替你保留著──”

　　她似乎不知怎麽說了。

　　李尋歡微微一笑，替她接下去，“味道?”

　　林仙兒的臉紅了，垂首羞澀道:“我的心意，你明白麽?”

　　李尋歡笑了笑，“但我卻直到現在才知道我身上是有味道──是什麽味道?是香?還是臭?”

　　林仙兒的頭垂得更低，仿佛在喃喃自語:“我喜歡你的味道……”

　　李尋歡心中不由一痛，他又想到了林詩音，因為他曾對她說過，“我喜歡你的味道。”

　　怎能忘得了她?

　　李尋歡有些出神，默默的凝望著林仙兒，仿佛看到了林詩音……

　　心，還是那樣的痛徹心扉，卻已更深，更痛。

　　林仙兒突然抬頭凝望著李尋歡，幽幽說道:“明天，你能到這裡來嗎?”

　　李尋歡似乎怔了怔，“為什麽?”

　　林仙兒雙眼淚光閃閃，咬著嘴唇，楚楚可憐的說道:“我想讓你殺死梅花盜……”

　　“哦?為什麽?”

　　李尋歡目光閃動，輕聲問道。

　　“你若殺死了梅花盜，我就不用嫁給別人了……”林仙兒幽幽一歎，“天下的男人，沒有一個是我看得上眼的……我隻喜歡你……我隻想嫁給你……”

　　李尋歡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放下嗎?

　　忘記嗎?

　　又有一個姑娘愛上了你。你忍心傷她嗎?

　　你已經傷害了多少人?你把自己都傷害了，他們幸福嗎?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啊！

　　那她呢?

　　我該，怎麽做??

　　這時，林仙兒卻緊緊握住他的手，咬著嘴唇道:“我知道梅花盜這兩天一定會來，明天我就在這裡等著他。”

　　李尋歡心中一緊，睜開了雙眼！

　　林仙兒卻仿佛沒有察覺，依舊喃喃道:“你以我為餌，將他引來，躲在暗處。你縱然殺不了他，他無論如何也傷不了你的，你若殺了他──”

　　她又紅著臉垂下頭，那雙眼睛仍在悄悄瞟著李尋歡，嘴裡沒有說出來的話，已用眼睛說了出來。

　　李尋歡眼睛裡也在閃著光，微微一笑， 道:“好，明夜我一定來，我若不來，就……”

　　林仙兒悄悄縮回了手，但細細的指尖仍在李尋歡手背上輕輕地畫著圓圈，似乎要圈住李尋歡的心……

　　他忽然推開了她，拍了拍衣裳站起來，對著窗子笑道:“今天的戲已演完了，閣下若是還未看夠，明天請早吧。”

　　窗外傳來了嗤的一聲冷笑，一人的聲音遙遙傳來，“閣下的手段果然高明，但望閣下的飛刀也同樣高明才好。”

　　說到後面一句話，語聲已遠在十丈開外。

　　林仙兒面色一變，咬著嘴唇說道:“是遊龍生。”

　　李尋歡悠然道:“你怕他吃醋?”

　　“不……”

　　林仙兒羞澀一笑，“我只在乎你……就怕——就怕他明天搗亂……”

　　李尋歡笑了笑，沒有多說，站起身來想要離開……

　　林仙兒怔了怔，卻緊緊拉住他的手，柔聲說道:“你難道真是要走了！為什麽不多坐坐?”

　　李尋歡笑道:“若再坐下來，等到狗來咬我一口，那就無趣了。”

　　話未說完，只聽遊龍生遠遠喊道:“這邊的戲演完了，那邊又有戲開鑼，閣下不想去看看嗎?”

　　李尋歡搖頭失笑，道:“你看，我早就知道他絕不會讓我再坐下去的。”

　　林仙兒恨恨道:“討厭鬼——”

　　她忽又一笑，拉著李尋歡的手道:“但我們還有明天，明天晚上莫忘了早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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