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龍生已走了,但李尋歡一出梅花林,就聽得遠處傳來了一陣怒罵聲和拳風激蕩聲! 他已聽出其中有鐵傳甲的聲音,立刻一掀衣襟,燕子三抄水,隻三個起落,已趕了過去。
可是,這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戰鬥已經結束!
沒有人看見是誰出手,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出手人應該是李尋歡的朋友。
幾個人已經面色慘白,坐倒在地。
只聽鐵傳甲怒喝道:“姓秦的,你自命俠義,其實卻一文也不值,你兒子傷重不治,和別人又有什麽關系,你怎能對郎中和侍女們下毒手?”
坐倒在地的幾人,正是鐵膽震八方秦孝儀一眾,雖然面色慘白,卻依舊強撐著怒吼:“你算什麽東西,也不問自己是什麽身份,居然敢來管老夫的閑事,老夫索性連你也一齊廢了!”
龍嘯雲正在一旁跺著腳相勸,遊龍生卻在負手旁觀。
李尋歡燕子般掠了過去,龍嘯雲立刻迎上來,跺腳道:“兄弟,你快勸勸他們吧,梅花盜還未現身,自己人卻先打起來了,這──這算什麽呢?”
遊龍生冷笑道:“這就叫強將手下無弱兵,想不到李探花的朋友竟有這麽大的本事,門下奴也有這麽大的火氣,果然是凶得很,凶得很──-”
李尋歡沒有理他,轉身向龍嘯雲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龍嘯雲歎道:“就因為秦重傷重不治,所以秦三哥──”
李尋歡皺眉,“他自己兒子傷重不治,難道就遷怒在郎中和侍女身上?”
龍嘯雲苦笑道:“他們父子情深,秦三哥自然難免悲痛,一時失手……但傷的也並不太重。”
李尋歡冷笑了笑,什麽話都不說了。
遊龍生冷笑著又道:“小李探花的朋友,敢出手就不敢露面嗎?”
“哈哈——,可笑!”
凌汐雲站了出來,笑道:“我一直在露面,只是你有眼不識泰山罷了。”
遊龍生臉色變了變,還未說話,突聽一人怒吼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後輩,竟敢偷襲秦大俠,待老夫來教訓教訓你!”
吼聲中,趙正義已飛也似地趕來。
凌汐雲卻是不屑的瞥了一眼,仿佛沒有看到他一般。
“啪——”
只見趙正義揮舞著一雙肉掌,勁風四起,衝向了凌汐雲!
凌汐雲只是伸出一隻手,一遷一引,緩慢無比,卻將趙正義帶倒在地!
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看見了!
成名已久的趙正義,竟然已雁落平沙的姿勢,趴倒在地!
趙正義臉上一陣青一陣黃,鼻子都似已氣歪了。
他伸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感覺渾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手腳發軟,起不來了!
龍嘯雲感到了趙正義狀態不對,趕忙走了過去,將他攙扶起來。趙正義滿臉通紅,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
“小輩!卑鄙無恥,連老夫都小看了你,難怪三爺一時不察,被你暗算了!”
一旁的阿飛卻是冷笑道:“你們若敗了,就是受人暗算。凌公子若敗了,就是學藝不精,這道理我早已明白得很,你不說也罷……我羞與為伍。”
趙正義瞪著他,眼睛裡似已冒出火來,冷笑道:“很好──-很好——”
趙正義面臉鐵青,在龍嘯雲旁邊耳語幾句,竟是在旁人的攙扶下,和秦孝儀頭也不回的走了。
龍嘯雲後退一步,垂下了頭,不住擦汗,等他再抬起頭時,
秦孝儀和趙正義已走得很遠了。 李尋歡長歎道:“大哥,我一回來,就為你惹了這麽多麻煩,我──我早知──”
龍嘯雲忽然大笑道:“兄弟,別說這種話,咱們弟兄兒時怕過麻煩。”
李尋歡勉強一笑,道:“兄弟,可是,我也知道大哥你很為難──”
龍嘯雲笑道:“兄弟,你用不著顧忌我,無論你怎麽做,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李尋歡胸中一陣熱血上湧,熱淚幾乎已奪眶而出。
龍嘯雲瞧了那凌汐雲他們,似乎想說什麽,但臨時卻改口道:“天已快亮了,梅花盜今天晚上想必已不會再來,你們旅途勞頓,還是早些安頓下來吧。”
龍嘯雲又道:“我已叫人將聽竹軒替你打掃乾淨了,但你若還是想住在老地方,我可以請仙兒暫時搬去和詩音一塊兒住。”
李尋歡笑了笑,“用不著,聽竹軒就很好。”
龍嘯雲又瞧了瞧凌汐雲他們,但還是什麽話都沒有說,只不過面上已不禁露出了憂鬱之色,顯得心事重重。
風吹著竹林,宛如浪濤。
夜半聽竹,縱然很快樂的人也會覺得淒涼蕭索,何況一別十余年,返來時心事已成灰的李尋歡呢?
一燈如豆,燈光下看來,及使他已經恢復青春,但是眼角的滄桑更甚。
凌汐雲笑了笑,泡上一壺百花茶,給大家都倒上一杯,細細品味。
李尋歡品了一口,笑道:“汐雲,每次喝你的百花茶,都別有一番滋味……”
“呵呵——”
凌汐雲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同樣的百花茶,心情不同。滋味也不一樣……”
阿飛卻說道:“在我嘴裡,都是一樣的味道。”
凌汐雲搖頭失笑,“阿飛啊——,不懂情趣,這麽冷酷的樣子,小心找不到老婆。”
阿飛的臉唰的一下紅了,紅豔豔的,分外可愛。
這時,鐵傳甲說道:“這茶,有點苦……”
李尋歡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想太多,一些事,眼不見為淨……”
“唉……”
鐵傳甲歎了一口氣,“這就是江湖……”
只聽凌汐雲突然說道:“來到京城,還沒有遊覽一番呢。一會,我帶著阿飛出去一趟,好好轉一轉,領略一下京城的風景名勝……”
李尋歡皺了皺眉頭,道:“這……過幾天我帶你們遊覽京城吧。”
凌汐雲笑著搖了搖頭,仿佛若有所指的說道:“我在這裡,難免會有些人不自在……”
“唉……”
李尋歡歎了口氣,“你不必這樣……”
“我們是朋友,對吧?”
凌汐雲淡淡一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就能夠看到……你想要看到的……”
擺了擺手,凌汐雲拉起阿飛,瀟灑的離開。
李尋歡卻端著茶杯,若有所思……
……
在李尋歡的感覺中,天下若還有件事比“不喝酒”更難受,那就是“和討厭的人在一起喝酒”。
他發現在“興雲莊”裡的人,實在一個比一個討厭,比起來,遊龍生還是其中最好的一個,因為他多少不拍馬屁。
討厭的人若又拍馬屁,那簡直令人汗毛直豎。
李尋歡只有裝病。
龍嘯雲自然很了解他的脾氣,並沒有勉強他,於是李尋歡就一個人躺在床上,靜靜地等著天黑。
他知道今天晚上一定也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
風吹竹葉,如輕濤拍岸……
屋頂上有個蜘蛛正開始結網,人豈非也和蜘蛛一樣?世上每個人都在結網,然後將自已網在中央。
李尋歡也有他的網,他這一生卻再也休想自網中逃出來,因為這網本來就是他自已結的。
想到今天晚上和林仙兒的約會,他眼晴裡不禁閃出了光,但想起林詩音,他目光又不禁黯淡下來。
天終於黑了。
李尋歡剛坐起。忽然聽到雪地上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了過來,於是他立刻又躺下。
他剛躺下,腳步聲已到了窗外。
李尋歡忍耐著,沒有問他是誰,這人居然也不進來,顯然來的絕不是龍嘯雲,若是龍嘯雲就絕不會在窗外逡巡。
那麽來的是誰呢?
詩音?
李尋歡熱血一下了全都衝上了頭頂,全身都幾乎忍不住要發起抖來,但這時窗外已有聲音傳來——
“李相公——夫人請你一見。”
李尋歡失聲道:“夫人?”
他忽然緊張起來,追問道:“是哪位夫人?”
“我們莊只有一位夫人。”
門外的侍女笑道。
李尋歡木立在那裡,神思似已飛越過竹林,飛上了那小樓──
十年前,那小樓是他常去的地方,他記得那張鋪著在理石面的桌子上,總已擺好了幾樣他最愛吃的小菜。
李尋歡茫然走著,猛抬頭,又已到了小樓下。
小樓上的燈光很柔和,看來和十年前沒有什麽兩樣,甚至連窗框上的積雪,也都和十年前同樣潔白可愛。
但十年畢竟已過去了。
這漫長的十年時光,無論誰也追不回來。
李尋歡蜘躇著,實在沒有勇氣踏上這小樓。
可是他又不能不上去。
無論她是為什麽找他,他都沒有理由推卻。
李尋歡剛踏上小樓,就驟然呆住。
漫長的十年,似乎在這一刹那間忽然消逝,他似已又回到十年前,望著那垂著的珠簾,他的心忽然急促地跳了起來,跳得就像是個正墜入初戀的少年──十年前的溫柔、十年前的舊夢──
李尋歡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非但對不住龍嘯雲,也對不住自己,他幾乎忍不住要轉身逃走。
但這時珠簾內已傳出她的聲音,道:“請坐。”
這聲音仍和十年前同樣柔美,但卻顯得那麽生疏,那麽冷漠,若不是桌上的那幾樣菜,他實難想念簾中人就是他十年前的舊友。
他只有坐下來,道:“多謝。”
林詩音默然半晌,緩緩道:你一定見過了仙兒。
李尋歡淡淡的說道:“見過一兩次。”
林詩音道:“她是個很可憐的女孩子,身世很悲苦,你若已見過她的父親,就可以想見她的不幸。”
“嗯。”
林詩音輕輕的說著,仿佛在回憶,“有一年我到舍身崖去許願,見到她正準備舍身跳崖,我就救了她──你可知道她是為了什麽而不惜跳崖舍身麽?”
李尋歡搖了搖頭,“不知道。”
“她是為了她父親的病。”
林詩音說道,語氣裡有種別樣的韻味。
李尋歡也只有歎了口氣,無話可說。
林詩音接著說:“她不但聰明美麗,而且極有上心,她知道自己的出身太低,所以無論做什麽事都分外努力,總怕別人瞧不起她。”
李尋歡笑了笑,道:“如今,只怕再也不會有人瞧不起她了。”
林詩音道:“這也是她自己奮鬥得來的,只不過她年紀畢竟太輕,心腸又太好,我總是怕她會上別人的當。我只希望她日後能找個很好的歸宿,莫要糊裡糊塗的被人欺騙,傷心痛苦一輩子。”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緩緩問道:“你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話?”
林詩音也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我為什麽要對你說,你難道不明白?”
他的確明白了。
林詩音將他留在這裡,原來就是不願他去赴林仙兒的約會,這約會的事,自然是遊龍生告訴她的。
林詩音緩緩道:“無論如何,我們總是多年的朋友,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尋歡的心在發疼,卻微笑道:“你要我莫要去找林仙兒?”
“不錯。”
李尋歡長長吸了口氣,道:“你──你以為我看上了她?”
林詩音卻低聲說道:“我不管你對她怎樣, 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
李尋歡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喃喃道:“不錯,我是無藥可救的浪子,我若去找她,就是害了她。”
林詩音道:“你答應了我?”
李尋歡咬了咬牙,卻說道:“你難道不知道我一向都很喜歡害人麽?”
忽然間,一隻手伸出來,緊緊拉著珠簾。
這隻手是如此溫柔,如此美麗,卻因握得太緊,白玉般的手背上就現出了一條條淡青色的筋絡,珠簾斷了,珠子落在地上,仿佛一串琴音。
李尋歡望著這隻手,緩緩站起來,緩緩說道:“告辭了。”
林詩音的手握得更緊,顫聲道:“你既已走了,為什麽又要回來?我們本來生活得很平靜,你──你為什麽又要來攪亂我們?”
李尋歡的嘴緊閉著,但嘴角的肌肉卻在不停的抽搐──-
她的臉是那麽蒼白,那麽美麗。
她眼波中充滿了激動,又充滿了痛苦。
她從嚴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常過。
這一切,難道中只不過是為了林仙兒?
李尋歡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不敢看她。
他知道他此時若是看了她一眼,恐怕就會發生一些令彼此都要痛苦終生的事,這令他連想都不敢去想──
心,在痛,痛徹心扉。
他很快地走下樓,卻緩緩說道:“其實你根本用不著求我的,因為我根一就沒有看上過她!”
林詩音望著他的背影,身子忽然軟軟的倒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