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已結了凍,朱欄小橋橫跨在水上。 李尋歡癡癡地坐在小橋的石階上,癡癡地望著結了冰的荷塘,他的心,也正和這荷塘一樣。
遠遠望去,可以看到冷香小築中的燈光。
他知道林仙兒還在等著他。
但他還是坐在這裡,遠遠望著那昏黃的燈光。
他又不停的咳嗽起來。
忽然間,冷香小築那邊有人影一閃,向黑暗中掠了出去!
李尋歡心中一驚,立刻也飛身而起。
他身形之快,無可形容,但等他趕到冷香小築那邊去的時候,方才的人影早已瞧不見了,似乎已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李尋歡遲疑著,難道我看錯了?!
但只有這一雙足印,他還是無法判斷此人掠去的方向。
李尋歡掠下屋,窗內燈光仍亮。
他彈了彈窗子,輕聲喚道:“林姑娘。”
屋子裡沒有應聲。
李尋歡推開窗戶,一躍而進。忽然發現五雙酒杯,連底都嵌入桌面裡,驟然望去,赫然一朵梅花!
梅花盜!
林仙兒難道已落入梅花盜手裡?
李尋歡手按在桌上,力透掌心,五隻酒杯就彈了起來!
李尋歡手裡拿著酒杯,掌心已不覺沁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突聽哧的一聲,桌上的燈光,首先被打滅,接著,急風滿屋,也不知有多少暗器,從四百八方向李尋歡打了過來。
但普天之下的暗器,又有那一樣能比得上小李飛刀!
李尋歡身子一轉,兩隻手已接著了十七八件暗器,人已跟著飛身而起,沒有他接住的暗器,就全都自他足底打過。
屋子外這時才響起了呼喝叱吒聲!
“哼——梅花盜,你已逃不了,快出來送死吧!”
“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我們今日也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快快出來受死,我們留你一個全屍!”
“老實告訴你,洛陽府的田七爺今天已趕來了,還有公孫大俠,再加上趙大爺,龍四爺——”
“你今天插翅難逃!”
屋內,已經千瘡百孔!
李尋歡搖了搖頭,苦笑著暗道:果然,是田七到了。
“朋友既已到了這裡,為何不肯出來相見?”
外面一人高聲喝道。
李尋歡輕輕咳嗽了兩聲,卻粗著喉嚨道:“各位既已到了這裡,為何不肯進來相見?”
屋外又起了一陣驚動,紛紛說道:“這小子是想誘我們入屋。”
“就是,不能被他騙了,不要進去!”
“對,我們逼他出來!”
這時又有一人的語聲響起,將別人的聲音全都壓了下去。
這聲音清亮高冗,朗聲道:“梅花盜本來就是只會在暗中偷雞摸狗之輩,那裡敢見人。”
請將不如激將,大家立刻也紛紛罵道:“不錯,梅花盜確是有些鬼鬼祟祟,怎麽膽敢出來?”
“梅花盜就是小人,怕是嚇尿了吧——”
“哈哈——是極是極——”
那清朗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你們說,梅花盜是誰?”
另一個人卻道:“公孫大俠還問他幹什麽,趙大爺絕不會看錯的,此人必是梅花盜無疑。”
李尋歡忽然放聲大笑起來,道:“趙正義,我早就知道這都是你玩的花樣!”
笑聲中,他身形已燕子般掠出窗戶,窗外群豪有的人呼喝著向前撲,有的人驚叫著往後退。
龍嘯雲卻大呼道:“各位莫動手,這是我的兄弟李尋歡!”
李尋歡身形一轉已找到了趙正義,掠到他面前,微笑道:“趙大爺你高明的眼力,若非在下手腳還算靈便,此刻已做了梅花盜的替死鬼了,那死得才叫冤枉。”
趙正義臉色鐵青,冷冷道:“三更半夜,一個人鬼鬼崇崇地躲在這裡,我不將他看成梅花盜卻將他看成誰?我怎知閣下的病忽然好了,又偷偷溜到這裡來。
李尋歡淡淡道:“我用不著偷偷溜到這裡來,無論那裡我都可光明正大地走來走去,何況,趙大爺又怎知不是此間的主人約我來的?”
趙正義冷笑道:“我倒不知道閣下和林姑娘有這份交情,只不過,誰都知道林姑娘今夜是絕不會到這裡來的。”
李尋歡道:“哦?”
趙正義緩緩說道:“林姑娘為了躲避梅花盜,今天下午早已搬出了冷香小築。而且,林姑娘搬到林夫人那裡做伴去了,一直都在,怎麽會約你呢?”
李尋歡心中不由一緊!
心痛的感覺襲卷全身!
難道……
李尋歡不敢去想,也不想去想!
他只知道。今天的事難以善了!
抬頭,冷冷的看著眾人,李尋歡冷笑一聲,“縱然如此,閣下先問清楚了再下毒手也不遲。”
趙正義道:“對付梅花盜這種人,只有先下手為強,等問清楚再出手就遲了。”
他句句話都說得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李尋歡大笑三聲:“好一個先下手為強!李某今日若死在趙大爺手上,也只能算我活該,一點也怨不得趙大爺了。”
龍嘯雲乾咳兩聲,賠笑道:“黑夜之間,無論誰都會偶然看錯的,何況──”
趙正義忽又冷冷道:“何況,也許我並沒有看錯呢?”
李尋歡道:“沒有看錯?難道趙大爺認為李某就是梅花盜?”
趙正義冷笑道:“那也難說得很,大家只知道梅花盜輕功很高,出手很快,至於他究竟是姓張,還是姓李?是誰也不知道了。”
李尋歡悠然一笑,“不錯,李某輕功既不低,出手也不慢,梅花盜重現江湖,也正是李某再度入關的時候,李尋歡若不是梅花盜,那才是怪事一件。”
他笑了笑,瞪著趙正義緩緩道:“但趙大爺既然認定了李某就是梅花盜,此刻為何還不出手?”
趙正義道:“早些出手,遲些出手都無妨,有田七爺和摩雲兄在這裡,今日你還想走得了麽?”
龍嘯雲臉色這才變了,強笑道:“大家只不過是在開玩笑,千萬不可認真,龍嘯雲敢以自家性命擔保,李尋歡絕不是梅花盜。”
趙正義沉著臉喝道:“這種事自然萬萬開不得玩笑的,你和他已有十年不見,怎能保證他?”
龍嘯雲脹紅了臉,“可是──-可是我深知他的為人──-”
一人忽然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話龍四爺總該聽說過吧。”
這人瘦如竹竿,面色臘共,看起來仿佛是個病夫,但說起話來卻是語聲清朗,正是以摩雲十四名震天下的摩雲手公孫摩雲。
他背後一人始終面帶笑容,背負雙手,看來又仿佛是個養酋處優的富家翁,此刻忽然哈哈一笑,道:“不錯,我田七和李探花也是數十年的交情,但現在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我也隻好將交情擱在一邊。”
李尋歡淡淡道:“我朋友雖不少,但像田七這麽樣有身份的朋友卻一個也沒有,田七也用不著我攀交情。”
田七臉色一沉,目中立刻現出了殺機。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田七爺翻臉無情,臉上一瞧不見笑容,立刻就要出手殺人,誰知此番他非但沒有出手,而且連話都不說了。
只見公孫摩雲、趙正義、田七,三個人將李尋歡圍在中間,三個人俱是臉色鐵青,咬牙切齒。
但三人只是瞪著李尋歡手裡的刀,看來誰也沒有搶先出手之意。
李尋歡連眼角也不瞧他們一眼,悠然道:“我知道三位此刻都恨不得立刻將我置於死地,只因殺了我這梅花盜之後,非但立刻榮華富貴,美人在抱,而且還可換得個留芳百世的美名。”
趙正義扳著臉道:“黃金美人,等閑事耳,我們殺你,只不過是為了要替江湖除害而已。”
李尋歡大笑道:“好光明啊,好堂皇,果然不愧為鐵面無私,俠義無雙!”
他輕撫著手裡的刀鋒,徐徐道:“但閣下為何還不出手呢?”
趙正義的目光隨著他的手轉來轉去,也不開口了。
李尋歡笑道:“哦,我知道了,田七爺一條棍棒壓天下,三顆鐵膽定乾坤,趙大爺想必是在等著田七爺出手,田七爺自然也是義不容辭的了,是麽?”
田七雙手背負在身後,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其實他手心早已經沁滿汗水。
李尋歡看著眾人,語氣說不出的嘲諷, “田七爺難道也在等著公孫先生出手?嗯,不錯,公孫先生摩雲十四式矢矯變化,海內無雙,自然是應該讓公孫先生先出手的。”
公孫摩雲的臉上微微的抽搐,就好像忽然變成了個聾子,連動都不動。
李尋歡仰天大笑,“這倒怪了,三位都想將我殺之而後快,卻又都不肯出手,莫非三位都不願搶先爭功,在互相客氣?”
公孫摩雲等三人倒也真沉得住氣,李尋歡無論如何笑罵,這三人居然還是充耳不聞。
其實三人心裡早已都恨不得將李尋歡踢死,但小李神刀,例不虛發,李尋歡只要一刀在手,有誰敢先動?
他們三人不動,別人自然更不敢劫了。
龍嘯雲眼珠轉了轉,仿佛在打圓場,忽然笑道:“兄弟,你到現在難道還看不出他們只不過是在跟你開玩笑?走走走,我們還是喝杯酒去擋擋寒氣吧。”
他大笑著走過去,挽住了李尋歡的肩頭。
李尋歡卻是面色驟變,失聲道:“大哥——你──”
他想推開龍嘯雲,卻已遲了!
就在這時,只聽呼的一聲,田七的手已自背後抽出,一條尺二寸長的金絲夾藤軟棍,已毒蛇般的抽在李尋歡腿上。
李尋歡掌中空有獨步天下,見者喪膽的小李神刀,但身子已被龍嘯雲熱情的手臂緊緊攬住,這飛刀那裡還能發得出去。
但聞啪的一聲,他兩條腿已疼得跪了下去,公孫摩雲出手如風,已點了他背後七處大穴。
趙正義跟著飛起一腿,將他踢得滾出兩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