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道:“只怕就因為這原故,所以梅花盜也一心要除去她。” 龍嘯雲道:“正是如此,梅花盜前天晚上到‘冷香小築’去,也正是為了找她,想不到秦重恰巧在那裡,竟做了她的替死鬼。”
李尋歡目光閃動道:“秦大少爺也是她的裙下之臣麽?”
龍嘯雲苦笑道:“他本來倒還蠻有希望的,只可惜現在……”
李尋歡笑了笑,問道:“冷香小築寂寞多年,如今有那位林姑娘住在那裡,想必已熱鬧了起來,三更半夜裡,居然還有多情公子在門外徘徊。”
龍嘯雲的臉又紅了紅,苦笑道:“冷香小築是兄弟你的故居,我本不該讓別人住進去的,可是……可是……”
李尋歡截口打斷他的話,笑道:“那地方能得美人青睞,正是蓬蓽生輝,土木若有知,只怕也要樂不可支了,絕不會再讓我這癆病鬼再住進去隨地吐痰的。”
他目光炯炯,凝注著龍嘯雲,微笑著又道:“可是,這位林姑娘和大哥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龍嘯雲乾咳兩聲,道:“她是詩音在普陀上香時認得的,兩人一見投緣,就結為姐妹,正好像兄弟你和我的情況一樣。”
李尋歡似乎怔了怔,道:“她的父親難道就是我方才在門外見到的那位大管家麽?”
龍嘯雲苦笑道:“你想不到吧?其實誰也想不到那種父親竟能生得出她那樣的女兒來,這就叫烏鴉窩裡出了個鳳凰。”
李尋歡卻皺了皺眉毛:“那位‘鐵面無私’趙大爺難道是去約幫手來保護她?趙大爺如今難道也變得憐香惜玉起來了?”
龍嘯雲似乎並未聽出他話裡的譏誚之意,道:“趙老大除了要保護她之外,更想趁這機會除去‘梅花盜’,何況,中原武林的世家巨族已出了筆為數可觀的銀子來緝捕梅花盜,這筆銀子現在就存在我這裡,若有什麽失閃,這責任只怕誰也承擔不起。”
李尋歡聽到這裡,方為之動容,失聲道:“大哥為何要將這擔子背下來呢?”
龍嘯雲歎了口氣,道:“既然有了擔子,就得有人來挑,兄弟你說對不對?”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喃喃自語:“現在已是三更了,梅花大盜今天晚上會不會再來?”
他忽然長身而起,道:“趙大爺還未回來,各位的酒既然喝不下去,我還是趁這時候到四下去逛逛,也好去探望探望那些老友梅花。”
龍嘯雲皺眉道:“兄弟你想探望的只怕不是梅花,而是梅花盜吧?”
李尋歡笑而不答。
龍嘯雲皺眉道:“你定要去孤身涉險?”
李尋歡還是笑而不答。
龍嘯雲凝目望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若決定要做一件事,那是誰也攔不住的,何況,梅花盜若知道李探花在這裡,只怕就不敢來了!”
凌汐雲看到李尋歡起身離席,拉了拉阿飛,尾隨著李尋歡而去。
凌汐雲在心裡喃喃自語:陰謀,就要開始了嗎?呵呵,李尋歡,我會讓你相信,那足以挑戰世界的力量……
……
後園中梅花仍無恙,仿佛比十年前開得更盛了。
但園中的人呢?
人縱然也有梅花那一身傲骨,卻又怎禁得起歲月的消磨?花謝了還會再開,但人呢?人的青春逝去後,還有誰能再追回?
李尋歡靜靜地站在那裡,凝望著遠處樓頭的一點燈火,十年前,這小樓本屬於他的,樓中的人本也屬於他的。
但現在,這一切也都隨著青春而去,是永遠再也無法追回的了,現在他所剩下的,只有相思,只有寂寞,只有痛苦與悲傷。
相思雖苦惱,但若不相思,他只怕已無法再活著。
他的生命已不再為自己而活……
踏過積雪的小橋,便是一片梅林。
梅林中也露出小樓一角,這正是李尋歡昔日讀書學劍的地方。這小樓與遠處那小樓遙遙相對,雪霽的時候,他只要推開窗戶,就可以瞧見對面小樓那多情人兒的多情眼波,也正在向他凝睇。
但現在……
世上沒有後悔藥!
“情到濃時情轉薄”,李尋歡長長歎了口氣,抖落了身上的積雪,黯然走過了小橋,踏碎了橋上的積雪。
後園中寂無人影,也聽不到人聲,三更後正是梅花盜隨時都可能出現的時候,還有誰願意逗留在這裡?
李尋歡緩緩走向梅林中的冷香小築。
他倒並不是想去探望那位絕世的美人林仙兒,他知道在這種時候,林仙兒也絕不會還逗留在這裡的。
他只不過忍不住想去看看他昔日的故居,人在寂寞時,就會覺得往日的一切都是值得留戀的。
就在這時,靜寂的梅林中,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李尋歡整個人立刻變了,就在這一刹那間,他懶散的身體裡已立刻充滿了力量,狡兔般向笑聲傳出的方向撲了過去。
他仿佛聽到一聲女子的驚呼,只不過呼聲很輕。
接著,他就看到一條白色的人影從後面逃走,卻另有一條黑色的人影迎面向他撲了過來。
這人的身形異常高大,來勢更快得驚人,人還在兩三丈外,已有一種凌厲的冷風直逼李尋歡的眉睫。
李尋歡立刻就發覺這人練的是一種極奇詭陰森的外門掌力,而掌力之強,已無疑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
梅花盜!
難道這人就是梅花盜?!!
李尋歡並沒有硬接這一掌,不到萬不得已時,他從不肯浪費自己的真力和別人硬拚,因為他覺得他的氣力比別人珍貴得多。
有一次“金剛手”鄧烈醉後硬逼著要和他對掌,但李尋歡卻再三拒絕,鄧烈就問他為何不肯。
李尋歡的回答很妙,他說:“我又不是牛,為何要跟你鬥牛?”
他覺得武功也是種藝術,至少也要清淡自然,若和別人以蠻力相拚,那就簡直愚蠢得和牛差不多了。
但鄧烈是他的朋友,他可以拒絕,現在這人卻仿佛存心要將他立斃掌下,凌厲的掌力,已將他所有退路全都封死。
何況,兩人的身形都在往前撲,無論誰若想在這間不容發的刹那間抽身閃避,縱能成功,也勢必要被對方搶得先機,那麽,等到對方第二掌擊出時,他再想閃避,就難如登天了!
李尋歡身形突然向後退了出去。
他身形的變化,竟似比魚在水中還要靈活!
黑衣人厲叱一聲,掌力又呼嘯著向他壓了下來。
李尋歡箭一般退了出去,身子幾乎已和地面平行,他的手似乎並沒有什麽動作,但飛刀已射出去。
刀光一閃,如黑夜中的流星!
黑衣人忽然狂吼一聲,衝天飛起,凌空轉了個身,“飛鳥投林”向梅林後如飛奔逃了出去。
李尋歡腳跟一點地,身子就站了起來,他像是很悠閑地站在那裡,居然並沒有追趕之意。
但那黑衣人還未衝出梅林,就已倒下!
小李飛刀,例無虛發!
李尋歡搖著頭,歎了口氣,緩緩踱過去,雪地上已多了一串鮮血,那黑衣人就倒在血痕的盡頭。
他雙手捂著自己的咽喉,鮮血還不停地自指縫間泌出,那柄發亮的小刀,已被拔了出來,就拋在他身旁。
李尋歡俯身拾起了他的刀,也看到了黑衣人那張已因痛苦而痙攣的臉,他失望地歎息了一聲,喃喃道:“你既非梅花盜,何苦要逼我出手呢?”
那人咬著牙,喉嚨格格作響,卻說不出話來。
李尋歡道:“你雖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是伊哭的大徒弟,十年前我就見過你了,只要被我見過一面的人, 我就不會忘記。”
那人掙扎著,嘶聲道:“我……我也認得你!”
李尋歡歎道:“你既然認得我,為什麽要殺我呢?難道是殺我滅口?但你就算是到這裡來和別人幽會的,也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呀。”
那人喘息著,目光中充滿了怨毒之意,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他似乎還想掙扎著說話,但稍微一用力,鮮血又飛濺而出。
李尋歡搖了搖頭,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有什麽秘密不願被人知道,所以不分青紅皂白,就想將我殺了滅口,那時你只怕也未想到要殺的對象會是我。”
他又歎了口氣接道:“你要殺我,所以我才殺你,你選錯了對象,我也選錯人了……”
李尋歡還是靜靜地望著他,過了很久之後,才皺著眉道:“前天晚上是秦孝儀的兒子,今天晚上是伊哭的徒弟,看來這位林仙兒空閑的時候還真不多,眼光也不錯,約會的倒全都是名家的子弟,但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男不多情?這又不是什麽犯法的事,他為何要這麽怕人撞見呢?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麽秘密?”
冷香小築中的燈光還在亮著,方才那淡白色的人影,正是往那邊逃走的,人影看來很苗條,會不會就是林仙兒?
李尋歡沉思著,緩緩踱過去。
他的眼睛在閃著光,似乎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事。
風穿過梅林,積雪一片片落了下來……
忽然間,一片片積雪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勁氣震得粉末般四散飛揚,接著,寒光一閃,直到李尋歡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