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又何嘗不是滿眶熱淚,道:“大哥……” 隻喚了這一聲“大哥”,他已是語音哽咽,說不出來。
那麻子見到這光景,可真是被嚇呆了。
只聽龍嘯雲不住喃喃道:“兄弟,你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他這句話翻來覆去也不知說了多少遍,忽又大笑道:“你我兄弟相見,本該高興才是,怎地卻眼淚巴巴的像個老太婆……”
他大笑著擁著李尋歡往裡走,還在大呼道:“快去請夫人出來,大家全出來,來見見我的兄弟,你們可知我這兄弟是誰麽?……哈哈,我說出來包險你們都要嚇一跳。”
鐵傳甲望著他們,眼淚也快要流了出來,他心裡隻覺酸酸的,也不知是悲痛?還是歡喜。
那麻子這才長長吐出囗氣,摸著腦袋道:“我的媽呀,原來他就是李……李探花,連這棟房子聽說都是他送的,我卻不讓他進來,我……我真該死。”
龍嘯雲將李尋歡一行人引到大廳,大笑著呼道:“來來來,快擺酒上來,你們無論誰若能將我這兄弟灌醉,我馬上就送他五百兩銀子。”
大廳中的人多是老江湖,光棍的眼睛哪有不亮的,早已全都圍了過來,向李尋歡陪笑問好。
凌汐雲,阿飛等人都不能幸免,被三五個人圍在一起招呼……
突聽內堂一人道:“快掀簾子,夫人出來了。”
站在門囗的童子剛將門簾掀起,林詩音已衝了出來。
李尋歡終於又見到林詩音了。
林詩音也許並不能算是個真正完美無暇的女人,但誰也不能否認她是個美人,她的臉色太蒼白,身子太單薄,她的眼睛雖明亮,也嫌太冷漠了些,可是她的風神,她的氣質,卻是無可比擬的。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她都能使人感覺到她那獨特的魅力,無論誰只要瞧過她一眼,就永遠無法忘記。
凌汐雲也是納悶,當初李尋歡是怎麽想的,鬼迷心竅了嗎,連老婆都送人,這真是……
李尋歡呆呆的站著,眼睛裡充滿了道不清的滋味。
這張臉在李尋歡夢中已不知出現過幾千幾萬次了,每一次她都距離得那麽遙遠,不可企及的遙遠。
每一次李尋歡想去擁抱她時,都會忽然自這心碎的惡夢中驚醒,他只有躺在他自己的冷汗裡,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顫抖,痛苦地等待著天亮,可是天亮的時候,他還是同樣痛苦,同樣寂寞。
現在,夢中人終於真實的在他眼前出現了,他甚至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及她,他知道這不再是夢。
可是,他又怎能伸手呢?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他只希望這又是個夢,但真實永遠比夢殘酷得多,他連逃避都無法逃避,只有以微笑來掩飾住心裡的痛苦,勉強笑道:“大嫂,你好!”
“大嫂!”
魂牽夢縈的情人,竟已是大嫂,鐵傳甲扭轉了頭,不忍再看,因為只有他知道李尋歡這一聲“大嫂”喚得是多麽痛苦,多麽辛酸。
他不知道自己若在李尋歡這種情況中時,是否也能喚得出這一聲“大嫂”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勇氣來承受如此深的痛苦。
他若不扭轉頭去望院中的積雪,只怕早已流下淚來。
“來,尋歡——”
龍嘯雲喊道,牽著一個紅衣小孩的手,介紹給李尋歡:“小雲,這是你叔父叔李尋歡,快叫叔叔……”
“叔叔好——”
紅衣小孩甜甜的叫到,
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什麽?這些年來,她都有了孩子?
孩子都這麽大了,為什麽不讓我知道?
李尋歡痛苦的想到,強自忍住傷感的淚水,對這小孩子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從身上拿出一枚飛刀。
一枚平凡至極的飛刀。
“小雲,叔叔來的匆忙,沒帶什麽好東西。這枚飛刀就送給你,權當見面禮了……”
小雲呆呆的看著,仿佛也沒有想到,這個叔叔竟然會拿一枚普通的飛刀當見面禮。
龍嘯雲看到卻是十分的高興,大笑道:“小雲,還不快謝謝叔叔?別看這飛刀普通至極,可是你叔叔李尋歡,江湖人稱小李探花,他送你的飛刀,就是護身符,千金難求啊……”
“啊——謝謝叔叔,叔叔真好——”
……
借酒澆愁愁更愁,這句傳誦千古的詩句,其實並不是完全正確的,喝少量的酒,固然能令人更多愁善感,更容易想起一些傷心的事,但等到他真的喝醉了,他的思想和感覺就完全麻木。
那麽,世上就沒有任何事能令他痛苦了……
李尋歡很了解這一點,他拚命想喝醉。
喝醉酒並不是件困難的事,但一個人傷心的事越多,喝醉的次數越多,越需要喝醉的時候,反而卻偏偏很不容易喝醉。
夜已很深。
酒也消耗了不少,但李尋歡卻一點醉意也沒有。
他忽然發覺別的人也都沒有酒意,十幾個江湖客在一起喝酒,喝到夜深時居然還沒有一個人喝醉,這實在是件很不尋常的事。
夜色越深,大家的臉色也就越沉重。一個個都不時伸長脖子往外望,仿佛在等待著什麽人似的。
突聽更鼓聲響,已是三更。
大家的臉色竟不約而同地變了,失聲道:“三更了,趙大爺怎地還沒有回來?”
李尋歡皺了皺眉道:“這位趙大爺又是何許人也?各位難道一定要等他回來才肯喝酒?”
一人賠笑道:“不瞞李探花,趙大爺若是不回來,這酒咱們實在喝不下去。”。
另一人道:“趙大爺就是人稱‘鐵面無私’趙正義趙老爺子,也就是我們龍四爺的結拜大哥,李探花難道還不知道麽?”
李尋歡舉杯大笑道:“十年不見,想不到大哥竟又結交了這許多名聲顯赫的好兄弟,且待小弟先敬大哥一杯。”
龍嘯雲臉上似乎紅了紅,勉強笑道:“我的兄弟,也就是你的兄弟,我也敬你一杯。”
李尋歡道:“那倒也不錯,想不到我竟也平空多出了幾位大哥來,卻不知這些大英雄們肯不肯認我這不成才的兄弟?”
龍嘯雲哈哈大笑道:“他們歡喜還來不及哩,焉有不認之理?”
李尋歡道:“只是……”
他本來也不知要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卻改口笑道:“趙大爺素來‘鐵面無私’,據說終年也難見到他笑一次,他若一來,我只怕嚇得連酒都喝不下去了,想不到各位卻要等他來了才肯喝酒。”
龍嘯雲沉默了半晌,忽然斂去笑容,沉聲道:“梅花盜已重現江湖……”
李尋歡接口道:“這件事我倒已聽說過。”
龍嘯雲緩緩說道:“但賢弟可知道這‘梅花盜’此刻在哪裡麽?”
李尋歡道:“據說此人行蹤飄忽……”
龍嘯雲也打斷了他的話,道:“不錯,此人的確行蹤飄忽,但我卻知道他目前必在保定城裡,而且說不定已在我們家附近。”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那盆燒得正旺的爐火,似已擋不住外面侵入的寒氣了。
李尋歡也不禁為之動容,道:“莫非他已在此間現身了麽?”
龍嘯雲歎:“不錯,秦孝儀秦三哥的大公子已在前天晚上傷在他手裡。”
李尋歡皺眉道:“他是在哪裡下的手?”
龍嘯雲一字字的說道:“就在我們家後園,‘冷香小築’前面的梅花林裡。”
李尋歡聳然,站起身來:“他還傷了什麽人?”
龍嘯雲緩緩說道:“賢弟也許還不知道,此人每天晚上素來隻傷一人,而且絕不會在三更之前出手!”
他勉強笑了笑,道:“他殺人的脾氣就好像有些人喝酒一樣,不但定時,而且定量。”
李尋歡也笑了笑,但笑容並沒有使他的神情看來輕松些,他沉吟了半晌,才沉聲問道:“昨天晚上呢?”
龍嘯雲道:“昨天晚上倒還很太平。”
“哦?如此說來,他的對象也許只是秦大少爺,此後也許不會來了。”
龍嘯雲搖了搖頭,道:“他遲早還是要來的。”
李尋歡皺眉:“為什麽?他難道和大哥有什麽過不去嗎?”
龍嘯雲又搖了搖頭,緩緩道:“他的對象既非秦重,也不是我。”
李尋歡失聲道:“是……是誰?”
龍嘯雲低低的說道:“他的對象是林……”
說到“林”字,李尋歡面色已變了,但幸好龍嘯雲說的並不是“林詩音”, 而是“林仙兒”。
李尋歡暗中松了口氣,道:“林仙兒?她又是何許人也?”
龍嘯雲大笑道:“兄弟,你若連林仙兒都不知道,只怕真的是老了,換了十幾年前,你對林仙兒這名字只怕比誰都清楚得多。”
李尋歡微笑道:“如此說來,她莫非也是位美人?”
龍嘯雲道:“她非但是位美人,而且是大家公認的武林第一美人,江湖中的風流俠少為她神魂顛倒的,也不知有多少。”
他指點著身旁的一群人大笑道:“你以為他們真是衝著我龍四的面子來的嗎?若不是林仙兒在這裡,我就算每天擺上整桌的燕翅席,他們也,未必肯上門。”
大家的臉都紅了,其中兩個錦衣少年的臉紅得更厲害,龍嘯雲用力拍著他們的肩頭,又笑著道;“你們的運氣總算還不錯,現在總算還有希望,我這兄弟若是年輕十年,哪裡還有你們的份兒。”
李尋歡也大笑道:“大哥以為我真的老了麽?我的人雖老了,心卻還未老哩。”
龍嘯雲目光閃動,忽又大笑道:“不錯不錯,一點也不錯,她裙下之臣雖然比螞蟻還多,但除了你之外,只怕誰也沒有希望。”
李尋歡苦笑道:“只可惜我已在酒缸裡泡了十年,手段已大不如前了。”
龍嘯雲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道:“賢弟有所不知,這位林姑娘非但美如天仙而且很有志氣,她什麽人都不願意嫁,卻揚言天下,無論誰只要能除去‘梅花盜’,就算是個又麻又跛的老頭子,也可以娶她做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