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這怪人兩手緊抱著金絲甲,仰天大笑道:“鷸蚌相爭,魚翁得利,想不到這寶貝竟到我手裡了。” 李尋歡冷冷道:“在下人還在這裡,刀還在手中,閣下說這話,只怕還太早了些。”
這怪人又蛤蟆般跳了下來,滾到李尋歡面前,望著李尋歡咧嘴一笑,露出了滿嘴發黃的牙齒。
他格格的笑著道:“你的刀既然在手裡,為什麽不殺我呢。小李飛刀,例不虛發你飛刀一出,我這殘廢是萬萬躲不開的呀。”
李尋歡也咧嘴一笑,說:“我覺得你很可愛,所以不忍殺你。”
這怪人大笑了幾聲,道:“你若不願說,我就替你說吧。”
他大笑著說道:“別人都以為你沒有中毒,但我卻知道你是中毒了,只不過你的確很沉得住氣,所以別人都上了你的當。”
李尋歡神色不動,淡定的說:“哦。”
這怪人道:“但你卻休想要我也上當,只因為我知道下在酒中的毒是既無色,也無味的,你的鼻子就算比狗還靈,也休想聞得出。”
李尋歡望了他很久,才淡淡一笑,平靜的說:“閣下真的知道得這麽清楚。”
這怪人格格笑道:“我當然知道得很清楚,因為毒就是我下的。你中毒沒有,我也看得出,你可以騙過世上所有的人,但卻騙不過我。”
李尋歡的臉色雖還沒有變,但眼角的肌肉已在不停地跳動,過了很久,才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一天還沒有過完,我遇見出人意外的事已有六七件了,看來我今天的運氣實在不錯。”
這怪人卻道:“閣下難道不想知道是死在什麽人手上的嗎。”
李尋歡平靜的問:“正想請教。”
這怪人道:“閣下博聞廣見,總該知道江湖中有七個最卑鄙無恥的人……”
李尋歡失聲道:“七妙人……”
這怪人哈哈大笑,一臉說不出的表情:“一點也不錯。這七妙人當真是男盜女娼,無恥之尤,別的武功他們學不好,但迷香下毒,偷雞摸狗,誘奸拐騙,這一類的功夫這江湖中卻可算是首趨一指,獨步天下的了。”
李尋歡張大了眼睛望著他,訝然:“閣下難道也是七妙人其中之一麽。”
這怪人道:“七妙人中又有個最卑鄙無恥的人,就叫做……”
李尋歡道:“妙郎君花蜂。”
這怪人卻笑道:“錯了一點,他的全名是‘黑心妙郎君’,此人不學無術,連采花都不大敢,只會勾引良家婦女騙財騙色,但若論起下毒的功夫來,有時連那位五毒極樂童子都要遜他一籌。”
李尋歡若有所思,開口說:“閣下對此人倒清楚得很。”
這怪人笑嘻嘻道:“我當然對此人清楚得很,因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李尋歡長長吸了囗氣,這才真的愣住了。
什麽情況?妙郎君怎麽會這麽醜?
花蜂大笑道:“閣下很奇怪嗎。妙郎君怎會是個大肉球?”
李尋歡緩緩歎道:“閣下這樣的人,若也能勾引良家婦女,那些女人只怕是瞎子。”
花蜂一張臉上不知是哭還是笑:“你又錯了,我勾引的人非但不是瞎子,而且每個人的眼睛都美得很,只不過一個人若被斬斷了腿關在地窖裡,每天隻喂他一碗不加鹽的豬油伴飯,他本來就算是潘安,幾年後也要變成肉球了。”
李尋歡皺眉道:“這難道是‘紫面二郎’夫婦下的毒手。”
花蜂沉吟了半晌,
低沉的笑道:“他剛才講了故事給你聽,現在我也講一個,只不過我這故事比他曲折有趣多了。” 李尋歡道:“哦?”
花蜂道:“那年我運氣不好,鬼迷了眼,竟去勾引大胡子的老婆,更倒霉的是,居然還弄出個孩子來,所以她就非跟我跑不可了。”
李尋歡訝然道:“原來紫面二郎說的那人就是你,他就是替你背黑鍋的。”
花蜂道:“他隻說錯了一點。”
李尋歡好奇道:“哦?”
花蜂道:“我並沒有將她卷帶出來的珠寶拐走,就算我這麽想,也不行,因為這女人比鬼還精,我根本就沒機會下手。”
他歎了囗氣,接著說道:“可是那時大胡子已發覺了此事,追蹤甚急,我這人膽子最小,就想找個人替我背黑鍋,所以我就要小薔薇去勾引紫面二廊,她本來不肯,說他的臉不白,到後來才總算被我說動了。”
李尋歡笑了笑:“原來你兩人竟是串通好的。”
花蜂道:“那時我若索性將計就計,甩手一走,倒也沒事了,可是小薔薇從大胡子那裡卷帶出的珠寶實在不少,我又舍不得,所以我就跟她約好,等到這件事稍微平靜些的時候,我再來找她,將紫面二郎踢開。”
他又歎了囗氣,仿佛在後悔,又仿佛在傷心,接著說道:“但我卻忘了天下沒有不變心的女人,她跟紫面二郎朝夕相處,居然動了真情,等我再來找她時,他們兩人竟一齊動手,將我擊倒,又斬斷我兩條腿,讓我受了十幾年的活罪。”
李尋歡皺眉道:“她為何不索性殺了你。”
花蜂苦笑兩聲:“我若了解女人的心,也就不會變成這樣子了。”
這次他歎氣得更長,表情更痛苦:“以前我總以為自己很了解女人,所以才會有這種報應,一個男人若是以為自己了解女人,他無論受什麽罪都是應該的。”
李尋歡也歎息了一聲,道:“這故事的確比剛才那故事有趣多了。”
花蜂卻說:“最有趣的一件事你還未聽到哩。”
“哦?”
花蜂道:“你中了我的毒,非但用不了力,而且三個時辰之內,就非死不可,所以我現在絕不殺你,讓你坐在這裡慢慢享受等死的滋味。”
李尋歡淡淡道:“這倒用不著,等死的滋味,我也享受過許多次了。”
花蜂獰笑著,陰惻惻道:“但我卻可以保證這必定是最後一次。”
李尋歡笑了笑,平靜地說:“既是如此,閣下就請便吧,只不過……外面風雪交加,冰雪遍地,閣下這樣子,能走得遠麽。”
花蜂大笑兩聲:“這倒不勞閣下費心,沒有腿的人,也可以騎馬的,我已聽到外面的馬嘶,而且中氣很足,想必是幾匹好馬。”
他大笑著往外面爬了出去,還揮著手笑道:“再見再見。”
李尋歡也微笑道:“慢走慢走,恕在下不能遠送了,實在抱歉得很。”
外面馬斯不絕,蹄聲漸漸遠去。
李尋歡靜靜的坐在那裡,望著桌上的酒壺。
一壺酒已空了,另一壺還有酒。
李尋歡拿起酒壺嗅了嗅,又嘗了一囗,喃喃道:“果然是無色無味,此君下毒的本事的確不錯。”
“呵呵,李兄好興致——”
笑聲緩緩傳來,只見凌汐雲和阿飛從旁邊的包廂中走出,仿佛一點也不擔心似的。
李尋歡苦笑一聲,說道:“原來你們一直在這裡,早知道我也不用那麽辛苦的裝腔作勢了。”
“哈哈,要不是李兄,我們也不會看到這麽一出好戲……”凌汐雲笑道,“阿飛,江湖人心險惡,你這樣的孩子,長見識了吧……”
阿飛也不回答,只是走過去將李尋歡扶起來,看著凌汐雲冷冷的說道:“還不快救人。”
凌汐雲笑了笑,拿出一枚碧綠的藥丸,放在酒壺裡,一股撲鼻的百花香味四溢開來。
“喝了它吧。包治百病,包解百毒……”
凌汐雲看著李尋歡那疲憊而病態的面容,淡淡的笑了,“你請我喝酒,這就算是我請你喝茶吧。”
……
天氣幽暗,寒風刺骨。
凌汐雲一行人走出了酒店。
李尋歡滿面春光,就連眼角的皺紋都消失不見,病態的面容煥然一新,渾身上下洋溢著精神與活力。
看著那一雙光滑圓潤的手,李尋歡喃喃道:“這就是脫胎換骨嗎?小小的一粒藥丸,竟會有如此功效……”
阿飛的目光也充滿了驚奇,仿佛也沒有料到小小的一粒藥丸,不僅能治病解毒,竟然還可以讓人脫胎換骨。
凌汐雲風輕雲淡的笑了,仿佛對這藥丸毫不在意,隨手拿出兩個小瓷瓶,送給李尋歡和阿飛,淡淡的說道:“這是取百花精華煉製成的百花丸,並不珍貴,這兩瓶送你們泡茶喝吧……”
的確,在凌汐雲眼裡,這區區百花丸普通之極,也只能泡茶喝了。可是,在凡人眼中,這不亞於仙丹神藥!
李尋歡的手第一次隱隱有些顫抖,他實在是被凌汐雲的手筆震驚了,心中隱隱約約有了一種明悟:他的話或許能變成現實……
那足以挑戰世界的力量!
李尋歡隱隱有些期待,沉浸的心第一次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阿飛只是深深看來凌汐雲一眼,就將那瓶百花丸放入懷中,什麽也沒說。只是他瞳孔裡跳動的火花,顯示著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突然,呼嘯的寒風中遙遙傳來一聲慘呼!
李尋歡不禁面色一沉,遙遙望去。
聲音傳出的地方,卻是離開酒店的那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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