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在耳邊呼嘯,冷冽的冰雪在腳下碎裂…… 什麽都不能阻擋他的腳步!
他曾有個名字,叫做鐵傳甲。也曾有個名號,喚作“鐵甲金剛”。
不過,他現在,只是一個逃避江湖的懦夫,也只是一個拉馬駕車的下人。
他只知道,他有個主人,他會用生命去守護!
那就是李尋歡。
鐵傳甲在冰天雪地中奔跑著,身上噴湧而出的熱氣仿佛化作了白霧,環繞周身!滾燙的胸膛迎著風雪,淋漓的汗水四下劃落,如同日行千裡的寶馬,不會疲憊,也不會停息……
近了,更近了。
酒店上飄揚的旗子已經清晰可見……
“啊——”
一聲慘叫從那邊遙遙傳來,鐵傳甲不禁心頭一緊,邁開步子狂奔而去!
“少爺!!”
遠遠望見那一行人的身影,他情不自禁的開口大喊。
看到了那一雙熟悉的眼睛,鐵傳甲這一刻充滿了溫暖。
少爺沒事。真好!
……
李尋歡病態的面容一絲不存,渾身上下洋溢著精神和活力,仿佛年輕了好多。鐵傳甲定定的看著,長舒了一口氣,又驚又喜:“少爺——你年輕了?!你的病好了?!!”
李尋歡望著這個虯髭大漢,輕輕的笑了,一種溫暖而關切的感覺油然而生:“我沒事,而且更好了。你看——我年輕了。”
“哈哈,好,真好——少爺你沒事就好——”
鐵傳甲開懷大笑,仿佛這是一生中最高興的事情。
這時,阿飛從積雪的松林裡找到了一具屍體。
竟是妙郎君花蜂!
花蜂的人已變得象是個刺。身上釘滿了各式各樣的暗器,有飛鏢,有袖箭,有銀針,五芒珠,毒蒺藜……
李尋歡面上也不禁露出傷感之色,這人的遭遇實在太慘,他被人鋸斷了兩條腿又被人象豬一般囚禁了十余年,到最後還被人當成了個活靶子。
是誰殺了他?
大家皆是緩緩沉思著,唯有凌汐雲,嘴角依舊泛著風輕雲淡的笑容,令人捉摸不透。
鐵傳甲突然跳起來,說道:“他中的這些暗器都是極常見的,江湖中人人都可能用這些暗器,五芒珠雖是方外人用的,但近年來也已流俗。”
李尋歡點了點頭,開口說道:“這些暗器很是尋常,但用在一起就不同尋常了。”
“對。”
鐵傳甲拍手說道,“下手的人只是一個人,這十三種暗器全是他一個人發出來的。”
“他中的這十三種暗器,無論任何一種都可以製他死命,但那人卻硬要將十三種暗器都釘在他身上才過癮,這種殘酷毒辣的瘋子,江湖中那裡還找得出第二個。”
李尋歡歎了囗氣,道:“不錯,只有一個,就是那千手羅刹。妙郎君到頭來還是要死在女人手裡。”
鐵傳甲拍手道:“對了,除了千手羅刹外,別人也無法將十三種暗器同時發出來……”
他忽然頓住語聲,瞪著李尋歡,道:“你早就看出來了。”
李尋歡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道:“看出來又有什麽用呢。千手羅刹行蹤漂忽,早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我們反正是找不著的。”
“不對。”
只聽阿飛冷冷的說,“還有另一股血腥味……”
他蒼白的手緊緊握住劍柄,冷峻的面孔看不出任何表情,走向了松林中……
積雪的枯枝上,竟還有個人……
一個死人!
一個赤裸裸的女人屍體。
她被人塞在樹椏裡,全身已凍得僵硬,一隻短矛插入了她豐滿的胸膛,將她釘在樹上。
李尋歡他們隻注意到雪地上花蜂的屍體,全沒有留意到她。鐵傳甲雙臂一振,蒼鷹般撲了上去,將她卸了下來。
只見她臉上已結著一層冰霜,看來就象是透明的,使人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紀,只能看出她生前是個很美的女人。
李尋歡苦笑一聲,道:“我們果然找到了她,這只怕也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吧。”
鐵傳甲緊握著雙拳,恨恨道:“千手羅刹雖然毒辣,但這人殺了她後,為何還要剝光她的衣服……”
李尋歡歎道:“這隻怪她穿的衣服太值錢了。”
鐵傳甲眼睛一亮,道:“不錯,據說千手羅刹最重衣著,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以金絲織成的,還綴著明珠、美玉。”
李尋歡苦笑道:“鹿角若無茸,羚羊若無角,也不會死於獵人之手了。”
阿飛冷冷的看著,眸子裡隱隱有些波動,想必是對這肮髒的江湖充滿了厭惡,充滿了惆悵……
這就是我向往的江湖?
阿飛的心隱隱有些顫抖,堅定的目光也不再那麽純粹。人心險惡,不是還有李尋歡,凌汐雲這樣的人嗎?
他緩緩抬起頭,與凌汐雲的目光交織,從凌汐雲的眼裡,他看到了鼓勵和欣賞,看到了無所畏懼,也看到了那強者之心——
實力,凌駕一切之上!
他悟了。
靈魂煥然新生……
這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旁邊,屍體上還散發著熱氣,淡淡的血腥味依舊。
鐵傳甲道:“這人殺她,本是為了金絲甲,他得到了金絲甲這樣的武林異寶還不肯放過一件衣服,如此貪心的人,世上只怕也不會有第二個。”
李尋歡笑了,仿佛在憐憫:“不錯,只有一個……”
鐵傳甲卻搶著道:“棺材裡伸手,死要錢……”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再拔起她身上這根短矛看看。”
這隻短矛製作極精,上面還鑲著塊翡翠,價值連城。
李尋歡問道:“施耀先視錢如命,殺了人後連衣服都要剝走,他會舍得將如此值錢的短矛留下嗎?”
鐵傳甲皺眉道:“江湖中用如此華貴兵刃的人本就不多,這莫非是那敗家子‘花花大少’潘小安留下來的。”
李尋歡道:“一點也不錯,這正是他們兩人一齊動的手。”
鐵傳甲卻十分納悶:“這兩個人一個愛財如命,一個揮金如土,完全是水火不同爐,又怎會湊在一起的呢?”
李尋歡笑著說:“潘大少是有名的派頭奇大,衣、食、住、行,樣樣都要講究,施耀先跟著他走,不但白吃白喝,還可以跟著充充大爺,這種便宜事,施耀先怎會不做。”
鐵傳甲一拍巴掌,展顏道:“這就好辦了,在這麽冷的天氣裡,潘大少絕不肯騎在馬上挨凍,更不會走路了,他一定要坐車,只要坐車,我們就追得上。”
林外雪地上果然還可隱隱辨出車轍馬蹄。車輪之間,竟有八尺,他們乘的顯然是輛很寬敞的車。
這種車子雖舒服,卻不會走得太快。
大家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這次追蹤就容易多了,只需沿著大道而行,因為八尺寬的大車絕對走不上僻道。
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道上全無人蹤。
又奔行了片刻,鐵傳甲忽然發現前面的路上積雪平整如鏡,最少已有兩三個時辰沒有人走過了。
那大車怎會失蹤了呢?
是不是走錯了路?
鐵傳甲有些摸不著頭腦。
阿飛卻是愣了半晌,帶著眾人又折了回去。他走得很快,卻用心神認真留意四周。折回了半裡路後,大家就發現大車的車轍半途拐入了一條岔路。
方才大家都沒有留意這條岔路,因為這路兩旁,古柏森森,還有石翁仲,顯然是通向一個富貴人家的陵墓。
誰都實在想不到他們會拐入這條墓道死路上來的。
這果然是條死路。
車就停在巨大的石陵墓前,拉車的馬已不見了,三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也倒斃在雪地上!
車箱裡斜斜躺著一個身穿重裘,面色慘白,年紀雖已有四十左右,但胡子卻括得乾乾淨淨的中年人。
只要看他手上戴著的那價值不菲的翡翠斑指,就知道此人必定就是‘金玉堂’的敗家子潘大少。
他身旁還有兩個妙齡少女的屍身,也和潘大少一樣,都是被人以重手法點了死穴,車旁的三人卻是被掌力震傷內腑而死的。
這又是誰下的毒手?
鐵傳甲皺眉道:“莫非是施耀先……”
他話未說完,又發現陵墓石碑旁也倒斃了一個屍身,頭上光禿禿的全無寸發,仰面倒臥在冰雪上,兩隻手還緊緊地抓著,象是臨死前還想抓緊一樣東西,卻什麽也沒抓住。
這正是施要先,但卻再也無法自棺材裡伸出手來要錢了。
李尋歡忽然歎道:“一個人狂嫖濫睹都沒關系, 可千萬不能交錯朋友,否則就難免要和潘大少一樣,死了還不知是誰下的手。”
鐵傳甲訝然道:“少爺你……你難道說他是被施耀先害死的。”
李尋歡道:“你看他面色如此安詳,顯然是正在美人懷中享福時,就糊裡糊塗被人點了死穴,這車裡只有他和施耀先,除了施耀先外,還有誰能下手。”
“可是……”
鐵傳甲還是有些不信。
李尋歡笑了笑,道:“可是除了他之外,別的人面上都帶著驚駭之色,顯然到臨死還不相信施耀先會這毒手的,尤其是這兩個女子,她們生前說不定還和施耀先有過纏綿,更不相信施耀先會殺他們。”
他歎了囗氣,搖著頭道:“此人重利輕紅顏,竟不懂紅顏比黃金還可愛得多。”
鐵傳甲道:“據說施耀先指上的功力在山西首屈一指,原本就有‘一指追魂’的盛譽,這的確象是他下的手,可是……”
李尋歡忽又說道:“施耀先將潘大少當冤家的吃了也不知道有多久了,這次潘大少想要金絲甲,施耀先吃人嘴軟,也不能說不行,但金絲甲卻又實在誘人,施耀先心一黑,索性就一勞永逸,下了毒手。”
鐵傳甲的話頭已被打斷了兩次,這次他等了半晌,直等到李尋歡不再說話,他才說道:“可是施耀先現在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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