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他們笑嘻嘻的講著李尋歡生平事跡,凌汐雲發現,李尋歡眼裡充滿了痛苦之色,仿佛是別人只要一提及他的往事,就令他心碎。 突聽虞二拐子沉著臉道:“你們對李探花的故事實在知道不少,但你們可聽過,小李神刀,冠絕天下,出手一刀,例不虛發!”
那黃衣童子吃吃笑道:“出手一刀,例不虛發……原來你是怕我被他手上那把小刀弄死,回去無法向我師傅交代,所以才拉住我手的。”
李尋歡微笑著道:“但各位隻管放心,在下的第二刀就不怎麽樣高明了,而一刀是萬萬殺不死六個人的!”
他忽也沉下臉,瞪著查猛道:“所以各位若是想來為諸葛雷復仇,還是不妨動手!”
“哈哈——”紅衣童子道,“李尋歡身邊的人,怕是並非庸手吧——”
那虯髯大漢卻是猛一眯眼,一種說不清的氣勢向他們壓來!
‘金獅’查猛乾笑了兩聲,道:“諸葛雷自己該死,怎麽能怪李兄。”
李尋歡道:“各位既非為了復仇而來,難道真的是找我來喝酒的麽?”
查猛沉吟著,仿佛是不知該如何措詞。
虞二拐子已冷冷說道:“我們只要你將那包袱拿出來!”
李尋歡皺了皺眉,道:“包袱?”
查猛沉聲道:“不錯,那包袱乃是別人重托給‘金獅鏢局’的,若有失閃,敝鏢局數十年的聲名就從此毀於一旦。”
李尋歡瞧了黑蛇的屍身一眼,說:“包袱難道不在他身上?”
查猛道:“李兄這是說笑,有李兄在場,區區的黑蛇怎麽能將那包袱拿得走。”
李尋歡皺了皺眉,歎息著喃喃道:“我平生最怕麻煩,麻煩為什麽總要找上我?”
查猛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接著又道:“只要李兄肯將那包袱發還,在下非但立刻就走,而且多少總有點心意,給李兄飲酒壓驚。”
李尋歡輕輕撫摸著手裡的刀,忽然笑道:“不錯,那包袱的確在我這裡,但我卻還未決定是否將它還給你們,你們最好讓我考慮考慮。”
查猛面上已變了顏色,虞二拐子卻搶著道:“卻不知閣下要考慮多久?”
李尋歡淡淡道:“有一個時辰就已足夠了,一個時辰後,還在此地相見。”
虞二拐子想也不想,立刻道:“好,一言為定!”
他再也不說一句話,揮手就走。
黃衣童子忽然格格一笑,道:“有半個時辰,就可以逃得很遠了,何必要一個時辰。”
虞二拐子沉著臉道:“小李探花自出道以後,退隱之前,七年中身經大小三百余戰,從來也未曾逃過一次。”
他們來得雖快,退得更快,霎眼間已全都失去蹤影,再聽那清悅的手鐲聲,已遠在十余丈外。
阿飛忽然說:“包袱並不在你手上。”
李尋歡道:“嗯。”
阿飛詫異的問:“既然不在,你為何要承認?”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縱然說沒有拿,他們也絕不會相信的,遲早還是難免出手一戰,所以我倒不如索性承認了,也免得跟他們嚕嗦麻煩。”
阿飛冷冷的說:“既然遲早難免一戰,你還考慮什麽?”
李尋歡道:“在這一個時辰中,我要先找到一個人。”
阿飛問:“什麽人?”
李尋歡道:“偷那包袱的人。”
阿飛道:“你知道他是誰?”
李尋歡淡淡說道:“昨天那酒店中有三個金獅鏢局的鏢頭,
除了諸葛雷和那趙老二外,還有一個人,我要找的就是他!” 阿飛沉默了半晌,道:“你說的可是那穿著件紫緞團花皮襖,腰上似乎纏著軟鞭,耳朵還有撮黑毛的矮子麽?”
李尋歡微笑道:“你隻瞧了他兩眼,想不到已將他瞧得如此仔細。”
阿飛道:“我隻瞧了一眼,一眼就已足夠了。”
李尋歡道:“不錯,我說的就是他,昨天在酒店中的人,只有他知道那包袱的價值,他一直躲在旁邊,沒有人注意他,所以也只有他有機會拿那包袱。”
阿飛沉思著,道:“嗯。”
李尋歡說道:“就因為他知道那包袱的價值,所以存心要將之吞沒,但他卻怕查猛懷疑於他,所以就將責任推到我身上。”
他淡淡一笑,接著道:“好在我替別人背黑鍋,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阿飛道:“查猛他們知道你的行蹤,自然就是他去通風報訊的。”
李尋歡道:“不錯。”
阿飛冷冷地說:“他為了怕查猛懷疑到他,暫時絕不敢逃走!”
李尋歡笑了笑,道:“不錯。”
阿飛道:“所以他現在必定和查猛他們在一齊,只要找到查猛,就可以找得到他!”
李尋歡拍了拍他肩頭,笑道:“你只要在江湖中混三五年,就沒有別人好混的了,以後我們若是還有機會見面,希望還是朋友。”
他大笑著接道:“因為我實在不願意有你這樣的仇敵。”
阿飛靜靜地望著他,道:“你現在要我走?”
李尋歡道:“這是我的事,和你和凌公子並沒有關系,別人也沒有找你……你為何還不走?”
阿飛道:“你是怕連累了我,還是已不願和我同行?”
凌汐雲卻是淡然一笑,說道:“現在我們就走?不喝兩杯送別嗎?”
李尋歡目中露出一絲痛苦之色,卻是端起酒杯,微笑著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我們反正遲早總是要分手的,早幾天遲幾天,又有什麽分別?”
阿飛沉默著,忽然自車廂中倒了兩碗酒,道:“我再敬你一杯……”
李尋歡接過來一飲而盡,慢聲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他想笑一笑,卻又彎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來。
阿飛又靜靜地望了他很久,忽然轉過身,大步而去。
凌汐雲卻對著李尋歡,淡淡地說:“其實,有一種東西可以驅除一切麻煩。那就是力量,現在的你遠遠不夠……遠遠不夠挑戰這世界的規則……”
“哈哈——”李尋歡灌了一口酒,大笑道:“凌公子,說的對——我知道你絕非常人,可是,空有一身力量就能挑戰整個江湖嗎?我能殺十個百個,卻會有成千上萬的人蜂擁而至……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凌汐雲淡淡一笑,只是輕聲說道:“心有多大,你的世界便有多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明白,有一種東西,他可以打破一切規則,斬滅一切阻礙,無視一切陰謀——這就是力量!”
“哈哈,那就讓我拭目以待……”
李尋歡笑了,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期待,看著凌汐雲和阿飛離去的背影,思緒萬千……
這時天邊又霏霏地落下了雪來,天地間靜得甚至可以聽到雪花飄落在地上的聲音。
李尋歡望著他們的背影在風雪中漸漸消失,望著雪地上那漫長的,孤獨的腳印……
傷感的思緒湧上心頭,他只能在心裡說道:“別了,朋友——希望與你再見那天,你能擁有打破一切的力量……”
他立刻又倒了碗酒,高舉著酒杯,喃喃道:“來,阿飛,我再敬你一杯。你可知道我並不是真的要你走,只不過你前程遠大,跟著我走,永遠沒好處的。凌公子他絕非常人,跟在你身邊,你的成就不可限量!我這人好象已和倒霉,麻煩,危險,不幸的事交成了好朋友,我已不能再交別的朋友了!”
阿飛自然已聽不到他的話了。
凌汐雲卻是輕輕一笑,在心裡喃喃道:李尋歡,我會讓你知道佇立九天之上,腳踏祥雲俯視眾生的感覺!這一天,不會遠……
……
馬車邊上,李尋歡依舊一口一口的喝著酒,視漫天大雪如無物。
那虯髯大漢始終就象石像般站在一邊,默默的站立在他身側,滿身雖已積滿了冰雪,卻也絕不動一動。
李尋歡又飲盡了杯中的酒, 才轉身望著他,道:“你在這裡等著,最好將這條蛇的屍體也埋起來,我……我一個時辰,就會回來的。”
虯髯大漢垂下了頭,忽然道:“我知道金獅查猛雖以掌力雄渾成名,但卻只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少爺你在四十招內就可取他首級。”
李尋歡淡淡笑道:“也許還用不著十招!”
虯髯大漢道:“虞二拐子呢?”
李尋歡道:“他輕功不錯,據說暗器也很毒辣,但我還是足可對付他的。”
虯髯大漢有些擔心,說道:“據說‘極樂峒’門下每人都有幾手很邪氣的外門功夫,方才看他們的出手,果然和中原的武功路數不同……”
李尋歡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放心,就憑這些人,我還未放在心上。”
虯髯大漢的面色卻很沉重,緩緩道:“少爺也用不著瞞我,我知道此行若非極凶險,少爺就絕不會讓那位……那位飛少爺走的。”
李尋歡板起了臉,道:“你什麽時候也變得多嘴起來了。”
虯髯大漢果然不敢再說什麽,頭垂得更低,等他抬起頭來時,李尋歡已走入樹林,似乎又在咳嗽著。
這斷續的咳嗽聲在風雪中聽來,實在令人心碎。
但風雪終於連他的咳嗽聲也一齊吞沒。
虯髯大漢目中已泛起淚光,黯然道:“少爺,咱們在關外過得好好的,你為什麽又要入關來受苦呢?十年之後,你難道還忘不了她?還想見她一面?可是你見著她之後,還是不會和她說話的,少爺你……你這又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