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花生的母親龔老菊是一個胖女人,常年的高血壓高血脂折磨非但沒讓她變瘦,反而因為最近吃酒席貪吃了大半個肘子又犯病了,家裡每年地裡見的錢幾乎都用來買藥,加上自己的男人趙黑豆好賭,經常輸錢,如今他早已不知道跑到哪裡躲債,是死是活。
錢苗苗回來的時候穿的花枝招展,龔老菊原本不好的心情更加的不好了。
龔老菊隱隱聽說自己的兒媳婦在外面做了小姐,自己的兒子實在是窩囊,家裡的二分地韭菜吃了一茬又一茬,還是守不住自己的媳婦。
要是自己的大孫子活著,該有多好?
龔老菊氣的吃不下晚飯,對著院子裡窩在磚頭上的花貓罵了起來。
“騷狐狸,春天都過了,晚上還在叫春。”
花貓見一向疼愛自己的老太太對自己指指點點罵個不停,愣住了。
“媽,花貓可是你要養的。”
趙花生端來了一碗清水面條,上面飄著幾個蔥花,面無表情地說道:“你要是氣的犯病了,我可沒錢給你買藥,太貴了,不是我們這種人能吃的起的,你可別說我不孝順。”
趙花生和錢苗苗結婚,是龔老菊的命令,就是因為趙花生喜歡的姑娘屁股太小了,不像錢苗苗屁股大,能生。
龔老菊聽了兒子的話,忍不住想要破口大罵,卻兩眼一黑,進的氣比出的氣還多,趕緊指著自己的小茅屋喊道:“花生,快把那瓶特效藥拿來。
趙花生三步當作兩步,急急忙忙的找到了藥品,拿出來打開一看,裡面空空的。
錢苗苗裡忙從屋裡走出來,往龔老菊的口裡塞了一粒藥丸,罵道:“老不死的,這是我用身體賺的錢給你買的藥,咽不咽你自己看著辦。”
龔老菊醒來便沒在罵過人,只是呆呆地望著屋頂,陽光從幾個小洞內射進來,老淚縱橫。
“我的頭髮給別人用一用,沒什麽不可以。”
“我的手給別人用一用,也沒什麽不可以。”
“為啥我的身體給別人用一用,就不可以?花生你懂的道理多,你來解釋解釋,明明是皆大歡喜,為啥我卻要挨罵?”
錢苗苗坐在院子裡嗑著瓜子,她看著自己的一雙手,就像是飛舞的蝴蝶,不再是破舊的老樹皮。
趙花生看著天空的陽光,有些刺眼,努力地搜索著自己腦袋裡可用的詞匯,終於憋出了一句:“因為大多數人都覺得不對。”
“奇了怪了,你說身體撒尿的地方,反而見不得人。”
錢苗苗有些惋惜,若有所思道,“古代的女子吃不起飯,可以到青樓。現在的女人吃不起飯,連個去的地方都沒有。”
“可我不做這個,又能幹啥?”
似乎想到了什麽,錢苗苗磕了一個瓜子,把瓜子仁吐到左手上,然後用右手捏起,向趙花生的嘴裡塞去。
趙花生愣了愣,本能的張開嘴,沒有咀嚼,咽了下去。
“你說,我在古代能不能撐起一座青樓?”
錢苗苗也不等趙花生回答,自言自語道:“幸好孩子們不在,要不然真的沒臉活下去了。”
趙花生想到死去的孩子,心中一痛,看著錢苗苗眼泛淚花,面無表情道:“你這麽漂亮,至少能撐起十座青樓。”
“作孽啊,我怎麽生出了這麽個兒子。”
龔老菊在小茅屋內嚎嚎大哭,“老伴啊,我對不住你……”
“苗苗,如果有個人給你一萬,把你打個半死,
你願意麽?” 趙花生撫摸著錢苗苗的頭髮,上面還殘留著賓館內獨有的洗發水的香味。
“真的?還有這好事?”
錢苗苗喜出望外,歡喜道:“只要不打臉就行。”
“不打臉。”
趙花生眼中充滿了溫柔,這讓錢苗苗感到震驚,甚至有些害怕,這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又慫又木訥的老公麽?
“你要幹嘛?”
錢苗苗想要站起來,卻覺得頭皮一痛,自己的頭髮被趙花生緊緊地拽著。
“放開我,你這個鱉孫。”
錢苗苗剛罵出聲來,就被趙花生一胳膊掄倒在地。
皮帶如雨點一般落在了錢苗苗的身上,錢苗苗不甘示弱站起身反抗,右手抓破了趙花生的左臉,還沒來得及再次出手便被惱羞成怒的趙花生一腳踹到在地,疼的她哭出聲來,掙扎了幾次站不起身,不斷地哀嚎求饒。
皮帶是錢苗苗今年送給趙花生的生日禮物。
“老公,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吧。”
“救命啊,要殺人了。”
“你打,打死我吧,看誰會養你的半入土的老娘。”
“老公,我錯了。媽,你快來攔著你兒子,我快要被打死了。”
錢苗苗一次次的向院外爬去,一次次的被趙花生抓著頭髮,就像抓著花貓一般,扔進了牆角。
周圍的鄰居聞聲而來,看著不知何時站在門開拄著拐杖的龔老菊,沒有人敢進來勸架。
要是一不小心惹怒了這個老太太,估計又要被她坐在自家門前罵上三天。
屋內正在睡午覺的花貓也被哭喊聲驚醒,看到院子裡的慘象,嚇得窩在櫃子地下一動不動。
“花生,住手。”
龔老菊手中的拐杖對著地面重重的搗了三下,呵斥道:“她畢竟還是你的妻子。”
“媽,我對不起你,不能給你生個孫子。”
趙花生收起腰帶,跪倒在龔老菊面前,磕了三個響頭,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孫子?”
龔老菊愣在了原地,朝著即將走出院門的兒子哭喊道:“花生,我的兒,你要去幹啥,可不能做傻事啊。”
烈日炎炎,楊樹成蔭,午睡醒來的村名三三兩兩坐在堤上,手中拿著扇子,埋怨著今天的夏風吹的不夠涼快。
蟬鳴陣陣,像是闖了禍的孩子不小心挨了打,哭的讓人心煩。
李見山坐在河堤上,手中拿著畫筆,望著前方的知恩橋,專心致志地畫著。
問君何能爾?心靜自然涼。
趙花生在野外摘了幾顆七七菜,找到一根乾淨的木棍和磚頭,來到河邊清洗乾淨,一陣搗鼓。只見他洗把臉後,把搗碎的七七菜的汁液滴到自己臉上的傷口處,暗罵了一聲,這婆娘下手真重,看來自己真的把她打疼了。
趙花生見李見山在堤上畫畫,走過去打了聲招呼便坐在一旁,看著田間綠油油的花生和玉米,田地的盡頭飄著幾片白雲。
趙花生莫名的覺得心平氣和。
李見山是村裡唯一不會笑話自己的男人。
“李老師,他們說因為我娘在花生地裡生了我,剛好那年我家的花生長得格外飽滿,收成特別好,所以就給我起名叫花生。”
趙花生看了一眼李見山,仿佛在說你的名字的意思和我應該一樣。
“我娘可不是看見山的時候生的我。”
“我娘對我的要求可高著呢,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仍是山。我是最後的那個見山”
見趙花生聽不明白,李見山指著遠處的知恩橋耐心解釋道:“就好比你看我們河上的知恩橋,你一開始看它是座橋,看久了它就不是橋,而是一些別的東西,但最後你明白它就是知恩橋。”
“橋不是橋還會是什麽?”
趙花生想了想,每年都有人從橋上跳下去,問道:“難道是殺人的工具?”
李見山沒有肯定,也沒有拒絕,淡淡地說了一句,“你看到什麽,就是什麽。”
“我看到了一個女孩驚慌失措的站在橋上,後面跟著幾個青年。”
趙花生注意到李有山的眼光變了,他拿著畫筆的右手在微微的顫抖,他像是拿著一把劍,他的目光充滿了殺氣,一道道劍光射向知恩橋,橋上的幾個青年一一倒地。
李有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又恢復成了中年大叔的模樣,一名文雅的美術老師,若無其事的說道:“你想清楚了?一旦走上這條路就回不了頭了。”
趙花生反問道:“李老師,你覺得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麽?”
“以前有個人也問過我同樣的話,他和你一樣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這樣的人生活在農村幾乎很難合群,甚至找不到生活的意義。”
“他找到了沒?”
“直到有一次,他釣完魚回家,拿起刀,他突然找到了生活的意義。”
“我也是那條魚麽?”
“你不是。”
“為什麽?”
“因為魚只有七秒鍾的記憶。”
“我可以當釣魚人麽?”
李見山沒有回答,他突然把快要畫好的畫撕掉,隨手扔在了腳下。
“畫的真好,這麽扔掉可惜了。”
趙花生撿起畫,小心地打開,畫的正是陽光下的知恩橋,河水中的倒影,有一條小紅魚在遊動。
那點紅色竟然是李見山把畫筆握在掌心扎出的血。
“李老師,幫我畫幅畫,就像人的遺照那種就可以。”
“一百塊錢一副。”
“好,可不可以從酬勞裡面扣。”
一輛車從知恩橋上駛過來,停在了兩人身後。
“老鄉,在畫畫呢,抽根煙?”
楊樹走了下來,拿出一盒唐煙,抽出一根,遞給李先山,被李先山以抽煙有害健康的理由禮貌的拒絕了,再遞給趙花生。
“我也不抽。”
趙花生搖了搖頭,躺在了草地上。
“兄弟,你這臉上的傷是和媳婦吵架了?男人和女人打架可是不對的,不但臉會被抓,還會被警察抓。”
楊樹剛要批評教育兩句,見趙花生閉上了雙眼,身旁放著的畫卻是十分好看,不由地撿了起來。
“大哥,這知恩橋是你畫的?畫的真好,尤其是這條魚,活靈活現。”
“林南,你來瞅瞅,大師在民間啊。”
林南剛想催促楊樹趕快問路,但一看到畫,也被吸引了。
“老師,這條魚是紅魚呢還是受傷帶血了?”
李見山尷尬一笑,指著自己胳膊上的一個紅疙瘩解釋道:“這不剛才有個蚊子,吸了我好大一口血,用這畫紙一擦,不小心便沾上了。”
“佳作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實在是妙。”
楊樹見林南朝自己眨了眨眼,狡黠一笑,“老師,這幅畫你也不要了,能不能送給我了?我女朋友可喜歡知恩橋,看到這幅畫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
“你要是喜歡就拿走吧。”
楊樹開心極了,連忙小心地把畫紙疊好,“太感謝你了,大哥。你知道滴水村趙花生家在哪裡住麽?我們找他有點小事。”
李見山思索片刻,搖了搖頭,道:“我是對面湧泉村的,對滴水鎮不太熟悉。”
“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前走十分鍾,看到滴水村三個字的標記,右拐第六家,一間老瓦房,一個茅草屋,門前有棵大柳樹,村裡最窮的那一家就是。”
趙花生躺在草地上, 翹著二郎腿,右手擋著雙眼,擋著了藍天白雲,似乎快要睡著了。
“謝謝這位大哥。”
林南和楊樹別過兩人,上車向滴水村行駛而去。
“你現在回頭,或許還來得及。”
李見山目視前方,仿佛在自言自語。
“你教人釣魚,不是有句老話說,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你覺得我適合學麽?”
“就你剛剛的表現,適合。也許你在殺人上很有天分。”
“是麽?可我不願意學。我這輩子學了很多東西,可惜最終都沒做好一件事。我現在就想殺一個人。”
“殺了人,就回不了頭了。”
李見山像是在勸,卻又不像在勸。
“我得了癌症,晚期,所以我不怕死。”
趙花生見李見山久久沒有回話,繼續說道:“死後讓同村的人覺得我這一輩子活的很窩囊,那才是最可怕的。”
“我會不會暴露你的身份?”
“這不重要,我有辦法應付。”
“謝謝你,幫我畫的畫,真好看。”
趙花生又把畫還給了李見山,托付道:“我死後,你可以幫我把畫送回我家裡麽?”
“看你表現。”
李見山拍了拍趙花生的肩膀,摸了摸他左臉上的傷口,道:“疼麽?”
“不疼。”
“以後的路會更疼。”
“我走了,我要去找一把滴水鎮最鋒利的刀。先生你多保重。”
天氣越來越熱,趙花生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打濕,樹枝上的蟬鳴更加激昂高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