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旭奎以前聽林大頭念叨過一個理念,就是說人要是不結婚不生孩子該有多輕松。作為一個傳統的男人,尹旭奎的思維可沒那麽前衛,按照他父母和他自己的想法,人生就是應該被規劃好的,從幼兒園、小學中學或者大學,工作,畢業之後二十五六七八歲結婚,三十左右生娃,然後看著娃一天天長大,這往自然科學了說叫人類繁衍延續,往社會科學說叫維持人口增長,保持人口迭代更替,往封建了說叫傳宗接代延續香火。
尹旭奎自己沒有科學意識,也不封建,在如今重男輕女現象又重新在七零八零後中間開始抬頭的今天,尹旭奎甚至更期望能有個小棉襖。孩子於他來說就是生男生女都一樣,但怎麽都得有一個,於是以前他一直覺得林大頭那人挺不靠譜,守著那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年輕女朋友,兩人就天南海北的純玩,從來沒為未來做過打算。他曾經幾次勸過林文軒還是適當時候和柳珊珊扯個證,然後合法的生個孩子,而林文軒的回答就是,扯證這事兒看柳珊珊意願,至於生孩子,倆人早就打算做一輩子鐵丁,林大頭甚至明確表示過,為了不讓柳珊珊遭罪,他自己會選個合適的時間去醫院做結扎。
那會兒的尹旭奎是完全理解不了林大頭的想法的,他也不明白同樣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並且林文軒接受過正統的陸軍學院本科的教育,本應該是那種活的特別方正的人,怎麽就會思想如此前衛。但不理解歸不理解,在經歷了從元旦開始到眼下的這段日子之後,尹旭奎開始覺得林大頭的那套理論真香了。
從翁貴怡自島上回來之後到現下小倆月過去,尹旭奎就沒再見過翁貴怡和兒子,這期間多數時間翁貴怡帶著尹小賢就住在同一小區用不了幾步遠的娘家房子,尹旭奎也沒說過去找她一下,而前幾天尹小賢放暑假了,翁貴怡隻帶著他回來收拾了一些夏裝,說是要把兒子送到島上去之後,這娘倆就再沒了音信。甚至在尹旭奎不知道的時間裡,翁貴怡把家裡衣櫃中的衣服也搬走了好多,這還是尹旭奎後來整理房間的時候發現的,這給了他一種感覺,翁貴怡似乎是要奔著分居甚至離婚的方向走。
不過尹旭奎對此沒有絲毫過問,嘗到了沒有感情婚姻的苦楚,醒悟過來的尹旭奎真的覺得一個人過真的太舒服了。不用再看誰的臉子,不用再考慮誰的情緒,做飯可以做自己想吃的,不用再被老婆挑肥揀瘦鹹了淡了的,除了需要瞞著點自己這頭的老頭老太太,真是沒有任何顧慮。
當然尹旭奎不是那種特別會放飛自我的人,這段日子他每天除了上班下班,業余就剩下喝點小酒吃點小菜,打打他摯愛的《坦克世界》,這生活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如果這輩子就這麽自己一個人過下去也相當不錯的感覺。
可這相當不錯的日子並沒過多長時間,一個電話打破了尹旭奎的平靜。
接到電話這天尹旭奎剛下班,換好了衣服還沒出銀行,他掏出電話來看,上面顯示的是一個叫楊璐的名字,這個名字讓他感覺意外,因為這個楊璐是翁貴怡事務所專門跑外的會計。這楊璐是翁貴怡小兩屆的師妹,原本在一家企業的財務部上班,是翁貴怡千求萬求求到自己這兒來的,翁貴怡對她也是相當信任,算得上是翁貴怡的左膀右臂。
人尹旭奎是認識,但他雖然掛著事務所股東的名兒,卻不參與事務所任何實際事務的管理,楊璐能打電話給自己,讓尹旭奎頗感意外。
“喂。
” “喂,是尹哥嗎?我是小楊,楊璐。”
“啊,我知道,怎麽想著給我打電話?”
“尹哥你有時間嗎,有點事我想和你面談。”
尹旭奎想了想,本想回絕,畢竟隔著翁貴怡這一層,單獨見她的小師妹,這事從哪論都不太合適,但楊璐似乎聽出了他的猶豫,所以加了一句:“這事很重要。”
“那行吧。你定個地方吧。”
“就海灣廣場的左岸咖啡吧,我一會兒把定位發你。”
楊璐說了個地名,隨後就掛了電話,尹旭奎很快在微信上收到了定位,於是開著車一路找了過去。
咖啡館的裝修的富麗堂皇的,安靜的氛圍中放著輕慢柔和的音樂,更像是個西餐廳,少了些私人小館的格調,倒顯得非常適合商務人士談判,楊璐在那邊開了個小包房,尹旭奎進了門就被服務員給引了進去,剛一坐下,服務員就地上餐牌問尹旭奎喝點什麽。
尹旭奎不懂咖啡,隨意叫了一杯看著挺大杯的玩意,服務員就退了出去,少頃咖啡被端了上來,之後尹旭奎看著自己面前這一口就能乾掉的冒著香氣的褐色液體對對面正拿著小杓子攪著咖啡的楊璐笑笑。
“我不懂咖啡,喝這玩意對我來說比不上來杯可樂,進我嘴裡就叫牛嚼牡丹”
“誰懂啊,沒事擺擺譜罷了,而且奎哥,我今兒來還真不是叫你來品咖啡的。”
楊璐把杓子丟在杯裡,從手邊一個文件包裡拿出一本帳本一樣的東西遞給尹旭奎。
“尹哥你看看這個。”
“什麽玩意?”
尹旭奎狐疑的接過了,逐頁逐頁瀏覽了一遍,但是這人才疏學淺,隻大概看懂這應該是本會計帳目,但不知道楊璐為什麽會給自己看這個。
“這是王總,哦,就是公司一個客戶,叫王明遠,在公司名下開的一個帳戶的帳目。”
“王明遠,這人我知道,貴怡的同學嘛不是,還是大客戶。”
“對呀,也算是我學長,可他這帳……”
楊璐欲言又止的樣子吊足了尹旭奎的胃口。
“帳怎麽了,小楊,你知道我雖然當年也考過會計證,可畢竟沒乾過這個,學的那點東西早還給老師了。”
楊璐定了定神,下定決心般的直言:“我懷疑翁姐和王明遠他倆在虛開大額增值稅發票。”
尹旭奎就算再不懂,也知道虛開增值稅發票是違法犯罪,他聽完就重新拿起帳本仔細的看了下頭兩頁的帳目,楊璐就在一邊解釋。
“這樣的帳,王明遠在公司目前開了十三個戶,但沒有一家公司的法人是他,以前翁姐都是獨立操作這些帳戶,可你知道尹哥,夏天翁姐有大半時間都在島上,所以工商稅務方面好多事她都交給我來做,我知道她挺信任我的,按理我不該說,可這裡邊好多東西是要過我的手的,我最近總是在跑這些戶的業務,越看越不對勁,你可能不乾這個不清楚,但只要乾過幾年會計,這帳目幾乎一過手就知道哪有問題,根本經不住專業人細查。”
說著楊璐將帳面上一筆筆大額交易名目指給尹旭奎看,並告訴他不正常的地方在哪,尹旭奎越聽越心驚,等到楊璐說完,他的眉頭都快擰一塊兒去了。
“尹哥,其實吧,我也不瞞你,虛開增值稅發票這事,好多事務所,甚至企業的財務都乾,但基本都是小打小鬧,一般也沒人查,其實咱家公司裡以前也有些,但怎麽說,會計事務所吃的就是這碗飯,你不乾這事兒好多客戶也攏不住,但王總這個,說真的,太大了,我也是拖家帶口有老公有孩子的,這事大的兜不住,過了我手我怕擔不住這責任,我也找翁姐聊過,想勸她別這麽乾,但是她反過來把我罵一頓,說我沒出息膽太小,然後還要給我加工資,問題是尹哥,我出來乾活,為的圖個穩定,要是犯規……”
“就是犯法,不用說那麽好聽。”
尹旭奎終於知道楊璐找自己幹嘛了,他在這點上倒是和翁貴怡一樣直接,完全不拐外抹角。
“這事兒你知道的有多大,直說。”
尹旭奎一直就知道翁貴怡有野心,但他從沒想過自己老婆膽子會這麽大,居然膽敢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就在此時此地,他還寄希望於發現的早,事情還沒太大。
“我估計最少這個數……”楊璐衝尹旭奎伸出一個巴掌。
“五十?”尹旭奎問道。
“嗯,一個戶,一個月,全是大宗金屬交易。”
尹旭奎倒抽了一口涼氣,去年年根底下團拜會的時候王明遠已經是翁貴怡的客戶,那會兒尹旭奎還挺為翁貴怡高興,但哪知道他們乾這個。尹旭奎不知道是不是從那時候起他們就玩這麽大,如果是的話,尹旭奎覺得翁貴怡危險了。
“尹哥,我今兒叫你出來,沒別的,就是想跟你知會一聲,翁姐畢竟是我學姐,以前關系也不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勸勸翁姐,讓她收手吧,她罵我的時候我感覺她為了賺錢都有點魔怔了,真要是事兒犯了,她自己得進去不說,你們家小賢也會受影響,而且我想和你說,現在我打算辭職了,我就是一個掙死工資的會計,不想摻和到這裡邊去,我不會去舉報翁姐,那就把事兒做太絕了,但我實在也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不想有天上邊真查下來,把自己牽扯進去,那我一輩子甚至我孩子的一輩子都完了。 ”
“我懂。”
尹旭奎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這會兒腦子都有點木了,要是楊璐說的屬實,翁貴怡這是自己把自己往監獄裡邊兒送啊,
想到這兒尹旭奎就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屋子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後他合上了那本帳本看著楊璐。
“小楊,謝謝你啊。”
“不用尹哥,我這也是為了我自己。”
楊璐說的很誠懇,這事兒也確實不需要拐彎抹角了,說完之後,兩人沒再閑聊,尹旭奎端起桌上已經有點涼的咖啡一飲而盡,直接起身。
“回去吧小楊,該辭就辭吧,貴怡那頭,我會想辦法的。”
“嗯。那就先這樣吧尹哥,今天叫你出來也就是給你交個底。讓你這兒有點譜。”
楊璐也站了起來並把帳本收了回去,兩人一前一後就出了咖啡館。
七月流火的天氣,熱的讓人發燥,可出了門之後尹旭奎卻感覺不到身上有一點暖意,反倒心裡一絲絲寒意凍的人仿佛要冒冷汗。在咖啡館門口告別了楊璐之後,尹旭奎回到了自己車上,發動車子就從咖啡館的車位裡開了出來上了主路,一路上他腦子裡都紛亂異常,眼瞅著要到自家小區附近,因為分手,竟然忘記了看信號燈,刹車一下子沒踩住,“哐”的一聲,追了前車的尾。
前車原本等信號燈的司機暴怒的從車上下來,看見後車一點動靜沒有,幾步跨過來一把拉開車門,卻見尹旭奎直愣愣的坐在車上,嘴裡囁嚅的好像在念叨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