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李家,羅子義朝北望去,目之所及處全是難過與不舍。 低頭想了片刻,說道:“耗子,我想再回家看看乾娘...”
步浩點點頭,沒有說話,兩人一前一後走著。
回到家中的時候,步氏已經醒了,但她卻半倚著身子,竟坐在床頭造起了鞋。見兩個孩子回來,樂呵呵地直衝他們笑。
羅子義差點忍不住就哭了出來!卻被步浩狠狠掐了一把,隨即強忍淚水,上去握住步氏蒼老的手說:“娘,你不好好躺著休息,這是幹什麽!”
步氏聲音沙啞,卻仍強迫自己把話說出來:“兒啊...娘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想趁著現在還能動,就再給你倆多造幾雙鞋,最好一直能穿到二十歲...”
“娘!!”
“娘!!”
兄弟二人齊齊跪下,羅子義再也忍受不住,淚水如同絕提的洪水一般湧出,緊緊攥著步氏的手不松開:“娘您不要...嗚嗚!您不要瞎說話!李伯已經給我了藥方,就差最後一個藥引子了!子義現在就去給您采去!嗚嗚嗚嗚...你等我回來!”
今天也不知磕了多少響頭,但這三個,卻是最有分量。
羅子義擦拭去眼淚,上前抱了抱步氏,良久後,才轉身離開。
步浩心中一蕩,羅子義臨走時看他的眼神,是從未曾有過的堅毅!
步浩心裡明白,這是在告訴自己,他一定會辦到的。
羅子義走了,一直到走出這個村子,他才回過頭來、認認真真的看了眼這個地方,這個生他、養他的小山村。
佇立在一個小山頭兒上,許久不曾動過一動。
有風吹過臉頰,將兩鬢的黑發揚起,眼中晶瑩剔透的淚珠滾滾落下。
再看一眼吧,看一眼就好。
因為他知道,這次前去,如果拿不到藥引子,隻有一種情況,那就是自己死在野人溝了,所以才會有如此的不舍。
........
羅子義走了,朝心中那點僅有的希望奔去了。
但他萬萬沒料到的是,胡海想要他的命,就在那個晚上。
*
心中急切,因此路也就趕得急了些。
晚上隨便吃了點自帶的乾糧,又走了有十來裡路,直到天黑的摸不著道兒了,羅子義才找了個乾淨地方,合起衣裳休息。
天蒙蒙亮的時候,被一陣老鴉啼叫給驚醒過來!
心頭掛念著乾娘的病,也不敢多作耽擱,拍拍身子就繼續趕路。
辰時左右,才算走出了羅井縣,面前就剩一條寬闊的官道。
雖然不熟,卻也不用多問,順著官道直走,野人溝附近的地界就能輕易找到。
路程漫漫,但羅子義也並非無事可做。讀書人心中有溝壑,他一邊趕路,一邊把整篇的《禮記》從頭到尾一字不落的背誦了遍,每每誦讀至精彩之處,便放聲大笑,因此解了許多寂寞。
趕了整整一天的路,日欲西斜,野人溝附近的奉母村終於到了。
羅子義見目的地近在眼前,也著實累得厲害,決定小憩片刻,緩過神來再去尋找牛家。
在奉母村村口,羅子義看見一塊碩大的巨石。這巨石表面平滑至極,光亮得甚至能看清自己的臉。羅子義心中歡喜,想著就在這上面睡上一會兒吧。
躺上去後,背部傳來絲絲涼意,正是解暑納涼的絕佳之地!
但高興之余也有疑惑,這大下午正是酷熱的時候,村民怎麽不到這裡消暑呢?
想不通透便不再想,
隻一會兒工夫,困意席卷而來... .........
“啪!”
“打中了!”“呵呵!”
“啊!!”
羅子義猛然坐直了身子!並疼痛的叫出了聲。
剛才他正夢見自己在野人溝與怪物纏鬥,那怪物朝羅子義的俏臉一爪下來,他躲閃不急,突然額頭就傳來一陣劇痛...
羅子義醒後,神思也慢慢從夢中拉了回來,但腦袋疼痛卻是不假。
伸手去摸,竟發現天靈蓋上長出了一根長棍!用力將它拔下後,皺著細眉一看...
卻是一支泥箭。
“誰!誰人作得玩惡!?”
羅子義手裡攥著那支泥箭,左顧右盼的大聲嚷嚷。
“嗖!”
又是一支!
羅子義雖然沒有功夫在身,卻已經有了防備,下意識的拿著手中包袱遮擋,抵住了這一箭。
“咯咯!挺有兩下子嘛!”
銀鈴般的笑聲清脆入耳,羅子義已發現躲在暗處之人。抬頭望去,只見對面大樹杈上站在一青衫女子,挽著童女發髻,手握雕木弓箭,正衝著自己嗤笑。
羅子義倍感氣憤,也沒考慮現在身處何方,指著她大罵道:“女流痞子!我不曾與你交惡,為何要拿泥箭射我!”
那青衣女子一聽這話,也是氣憤異常,頓時收斂起笑容甚至變得冷峻,忽然竟從身後掏出一支尖箭!“嗖”的一聲射了過去!
羅子義眼睜睜的看見她搭箭拉弓,又眼睜睜的看見她朝自己射了過來,可這次卻一點一毫也躲不過去!
尖箭生生從自己的襠下穿過,透過褲子,將他“定”在了巨石上。
此時的羅子義是又驚又羞,使勁拽著定在檔上的箭矢,可無論自己怎麽努力,箭矢就是紋絲不動。
青衣女子縱身一躍,竟如同狸貓般輕巧!隻是兩步便晃到了羅子義跟前,而且就伸出區區兩根纖指,捏著箭矢羽部一拔,將它抽出放回了背後的箭筒裡。
“外鄉人!我諒你不懂規矩,便與你開個玩笑,你卻敢撒潑謾罵!哼,現在姐姐手裡的乾貨可不答應了!”
青衣女子掐著腰,手裡還攥著弓箭,十指發力後“嗶啵”作響...
端是一個鐵娘子!
羅子義這時離她很近,才看清這女孩面容清秀,卻尚顯稚氣,胸脯微微有些凸起,看來也恰是剛剛發育...年紀倒與自己相仿。
羅子義挺害怕,“咕嚕”一聲吞了口吐沫,眨眨眼睛,衝她勉強的笑了笑:“呵呵...姑娘您誤會了!剛才我正在做夢,與怪物纏鬥中就要將它製服,而在這節骨眼上突然被你射了一箭!醒來時竟然也將你當做夢中的人物了...”
那青衫女子一聽羅子義說把她“當做夢中的人物”,臉上便突然湧起許多紅暈,隨即又變成憤怒表情,抬手便是一巴掌打了過去,羅子義觸不及防,“啪”得一下挨了個結實。
青衫女孩紅著臉呵斥他說:“登徒子!竟然輕薄於我...”
羅子義頗感委屈,正想解釋什麽,那青衫女子卻先問道:“你是哪裡人氏!來我們奉母村做什麽!快說!一個不好,姐姐的拳腳可不長眼睛!”
羅子義心想雖然這女孩性情剛烈,卻也是善意之人,來到這兒要找牛家,總要尋個問路的,相處好了,她便是個不錯人選。
但也不敢造次,說話前又仔細斟酌了番,將來意前前後後對她說了個清楚。
青衫女孩一開始還是怨氣難平,但聽到羅子義說是為了救他乾娘而來,甚至為摘這株草藥敢進野人溝時,女孩幼小的心扉被這份孝心打開了。
女人心本就是水做的,柔軟至極。況且眼前的這還是個小女孩,根本經不起任何的感動。
再說那羅子義天生的一副說書嗓子...
他這邊剛吐沫橫飛的講完,那邊女孩已經哭得稀裡嘩啦,哽咽地說:“你乾娘真可憐...嗚嗚...放心吧,我會幫你的...”
此刻場面上的局勢已經完全扭轉,羅子義拉拉遮蓋襠部的衣衫,乾咳了兩聲,拱手行禮說:“小生羅子義,虛度年華一十四載,敢問姑娘芳名?”
青衫女子從小習武,根本不喜歡這些文縐縐的東西,但此刻卻也慌得手忙腳亂,拱手比了個樣回答:“我叫牛二燕,比你大一歲,嗯...你叫我二燕就成...”
羅子義微笑了笑,又是一禮:“原來是二燕姐姐,子義有禮了。”
牛二燕滿臉通紅,也傻乎乎地拱著手:“有禮有禮...剛才冒犯的地方,弟弟還請原諒...”
“不妨事,可就是不知姐姐為何要捉弄與我?”
“弟弟是外鄉人,不懂我們這的規矩,姐姐本不應該怪你。你身後這塊‘落仙台’是我們村的聖地,你看它光滑剔透,其實是面仙鏡!傳說王母娘娘未出嫁前, 天天來這裡梳妝挽發,照鏡打扮...”
羅子義聽她這樣解釋,頓時有所領悟:“哦,我明白了,是我褻瀆聖物在前,那姐姐懲罰也是應該。弟弟給您賠不是了...”
牛二燕連忙擺擺手:“不用不用!都是誤會!呵呵!”
“對對!是誤會,呵呵...咦?姐姐,我想問一下,你們村有多少戶姓牛的人家?”
牛二燕眨巴著兩大眼,使勁搖搖頭回答說:“沒有很多,就我們一家姓牛。”
羅子義一聽這話,興奮得都想蹦起來!剛一進村就碰到了要找之人,後面的事肯定順利多了。
於是趕緊掏出李伯寫的信給她看,可憐那牛二燕竟識不得幾個大字...沒關系,羅子義念給她聽。
信中大多說得都是些客套話,直到後來念到一個名字時,牛二燕才將他打斷。
“你來對了,卻有此人。牛超迪是我叔公,可是...他已經封刀七年啦!而且人也不在家中。”
“封刀?不打獵了?”
羅子義皺眉問道。
“嗯,不過你既然有信在身,那就跟我去一趟家吧,叔公即使不在,我想爹爹也會給你答覆的。”
牛二燕看著他說。
“好,那就聽姐姐的!勞煩姐姐前邊帶路。”
“好的!跟我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朝村裡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