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兩人歸心似箭,匆匆吃了東西,便啟程回家。 由於這次是結伴而行,說笑間也不在覺得路有多長,隻用了四個時辰,就到了羅井縣。
回到家中時,門窗緊掩,大好的太陽也照不進屋,給人一種不詳和的感覺。
步氏偏躺在床上,也不知是睡著還是昏迷過去,氣息薄弱。
兄弟兩人心中一陣悸痛,不忍吵醒步氏,悄悄退出房內。簡單商議了一下,決定先去到村醫李伯,然後再作打算。
........
*
“你娘這病怕是很難醫治了。”
李蘊德聲音很低,但在步浩和羅子義兩人耳裡,卻猶如驚雷一般,炸開了聲。
羅子義很疑惑地問:“李伯,乾娘也是受了皮外傷痛,我的都快好了,固然她年老體衰許多,但也不至於無藥可治啊!”
李蘊德搖搖頭,表示不讚同,話說得很細致:“如果單單隻是皮肉傷,那倒也罷,調理些時日即可。但你乾娘這心疾患有十幾個年頭了,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步浩和羅子義兩人低著頭,默不吭聲。這步氏確實是有心疾,時而發作一次,疼痛數日。
李蘊德接著講:“這病一直在體內抑製著,沒有得到過有效的治療,這次突來的一通暴打,病情就完全失控了。”
步浩聽了心裡難受之至,“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求李伯伯救救我娘!咳咳!步浩這輩子就算是做牛做馬!也會報答您!”
羅子義也跪倒在地,磕頭就拜:“求你妙施聖手,救救我乾娘!”
李蘊德趕緊過去將二人扶起,連聲說:“快起來快起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你們不必行這般禮數!”
“救救我乾娘吧!”
“救救我娘吧!”
.......
二人已泣不成聲。
李蘊德面露難色,對著羅子義歎一口氣道:“唉,其實這病我倒是會治。說遠不遠,你們羅府家的大夫人也得的是這種病,我跟縣裡的王大夫一同前去問過診,最後是王大夫給開的藥方,隨即抓來藥就給治了。”
羅子義抹了把眼淚,激動的站起來:“那藥方呢!李伯伯快將藥方給我!我這就去縣城王大夫那抓藥!”
“唉...”
李蘊德自顧自的歎了口氣,隻是不說話。
步浩與羅子義對視一眼,一齊跪拜在地,羅子義大聲懇切說:“救救我娘吧!無論您提任何要求我們都答應!”
“你們這是幹什麽!快起來快起來!就不是談條件的事!”
看著兩人期許的眼神,李蘊德咬咬牙說了出來:“其實告訴你們也沒用!但不說我知道你們是不會死心的。這個藥方子我確實有,你們等著...”
他起身去了隔壁醫房,不消一刻從裡面拿出了一張紙,攤在兩人面前:“古醫書中記載,治療心疾,需入藥十一味,分別是炙黃芪、淮小麥、毛冬青、丹參、益母草、全當歸、川芎、桃仁、桂枝、炙甘草等。”
講完這些他看了看兄弟二人,繼續說:“說實話,這十一味藥並不是罕見之物,我這裡就有。但難就難在這些藥需要一份藥引,而這藥引則是天價一般的存在。”
兄弟二人有些吃驚,羅子義趕忙問道:“怎樣一個天價般的存在?”
李蘊德說:“金莖果,俗稱‘百兩金’,它便是此藥方的藥引,需要這果實的汁水入藥,
方能催化藥效。” “百兩金?”
羅子義詫異,光聽這外號就知道此物的不凡了,說話便也不在有底氣:“那...它真的就值百兩黃金麽?”
李蘊德搖搖頭:“雖說沒那麽誇張,但也差不多少。”
聽得兩人倒吸一口冷氣,各自盤算起來。
羅子義在羅府當了八年書童,每年的年俸大概是三十兩銀子,而十歲前也就區區二十兩左右。
這些年下來,除了給乾娘一部分家用,自己存了差不多有六十兩銀子,當然是遠遠不夠的...
步浩則在考慮自己那片家宅,享他祖上也是富貴過的人家。步浩的爺爺曾經還中過武舉人,後來家中日漸沒落,步浩父親和他幾個兄弟隻繼承了幾套宅院,而父親最小,所以得到的也最少,就是他們家現在住的這個。
如果拿出地契賣掉的話,百兩銀子已是極限,離百兩黃金也差之甚遠。況且,如果真那樣做的話,自己和娘又要住哪...
“金莖果在哪生長!我自己去摘!”
羅子義突然冒出這一句話,讓在場的幾個人倒是真吃驚不小。
其實他說的沒錯,是藥它就會生長,總有個地方的吧?
李蘊德屢屢胡須,倒是顯得很滿意:“子義小小年紀,總是能看出問題要害,許多大人估計都不如你,佩服!隻是...”
“隻是什麽?李伯伯您快說吧!”
“隻是這金莖果怕光,總生長在一些窮山惡水之間,天下之大,倒有不少地方供它存活,至於咱這裡...‘野人溝’那地方就有許多,你敢去麽?”
“敢!”
“敢!咳咳...”
兄弟二人異口同聲。
李蘊德口中所說的野人溝距離羅井縣並不遠,一日腳程便可到達。隻是那野人溝地如其名,山溝裡面除了常年昏暗無光之外,時常就有類似人一般的怪物出現。傳言這怪物能生撕猛虎,力敵群狼,非常恐怖。因此這裡就連當地打了一輩子獵的老獵戶都不敢進去,更不要說生人了。
野人溝,就是個九死一生的人間煉獄!
他們的回答讓這個行了一輩子醫的老人心裡激蕩不已,這份孝心足矣感天動地。
李蘊德很清楚,野人溝的傳說家喻戶曉,這兄弟二人自是知道,但為了治好母親的病,甘願去冒這份風險,這就是最可貴的地方。
老人擦擦濕潤的眼角,也不說話,從櫃子裡拿出筆墨,竟寫起書信來。
過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時辰,終於寫好了。李蘊德看看步浩和羅子義,問道:“你倆誰去?”
步浩拍拍胸膛:“我去!咳咳...”
羅子義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個病癆子在家呆著吧!李伯,我去!”
步浩推搡了他一下,埋怨道:“你這時逞得哪般強?咳咳...縣衙的板子沒將你打死是吧!咳咳!我去我去...”
“行了,你們倆心裡怎麽想的我明白。子義,還是你去吧。”
李蘊德指了指羅子義,淡然地說。
“謝謝李伯!看,還是我去吧?哈哈!”
羅子義顯得很得意,在步浩面前肆意賣弄著言語。
步浩有些不服氣,撅嘴問道:“咳咳,為啥不讓我去!倔驢身子比我嬌貴,受不了罪的!”
羅子義一聽這話,更是不服於他。將衣襟敞開,兩隻胳膊從袖子裡褪了出來,裸出身上道道傷疤,卻是一言不發,隻盯著他步浩。
那些傷疤已結成了塊,密密麻麻,道道觸目驚心,步浩看著也不說什麽了,卻仍是不高興。
李蘊德笑了笑,朝羅子義擺擺手:“好了好了!快穿上吧孩子。你倆情誼深重我怎會不知,但不讓小浩去是有我道理的。”
李蘊德將信交到羅子義手中,解釋說:“野人溝終日瘴氣彌漫,小浩又身患肺疾,去了無疑是送死。子義你身上雖然有傷,但都隻是些皮外之痛,不妨礙進山采藥的。”
羅子義拿著信,有些不明白:“李伯,這是...”
李蘊德對他點點頭:“你如果是自己一人進野人溝,估計就再也出不來了。等你到了野人溝邊界,先找到一架巨大的水車,然後在水車附近問到一戶姓牛的人家,將這封信交給他們的戶主, 他一定會幫你的。”
羅子義看著李蘊德,自作一番推測:“李伯與那牛氏戶主定有一段莫逆之交。”
“何以見得?”
“野人溝乃凶險之地,常人有去無回。但僅憑您一封書信,牛氏便願出手相助,可見您與他交情匪淺。”
李蘊德大笑一聲:“哈哈!子義你天資聰穎,智慧過人,老夫今天算見識了!不錯,我年輕的時候,救過他的命。匆匆數十載過去,他一直欠著我這個人情。這次他要是能幫你采回藥引,就是了卻一樁心願,我想他是不會推辭的。”
兄弟二人聽完頗受感動,齊齊再次跪下:“李伯的恩情我倆銘記於心,此生不忘!請受我兄弟二人三拜!”
說完他倆便“咣當”“咣當”“咣當”磕起了聲聲響頭。
“呵呵,快起來快起來,我也是被你們的這份孝心所打動,那事不宜遲,子義你即刻動身吧!”
羅子義拍拍身上的塵土,朝李蘊德再行一禮,又與步浩對望一眼...
兄弟要走,而且是去行“九死一生”之事,步浩百感交集,心中自然是萬分的不舍,卻也隻能化為一個緊緊的擁抱!
…………
離鄉路,腳步染塵土;
青衣顧,留一抹楚楚。
山河暮,眼模糊,可曾依稀記來路?
老樹枯,只剩鴉聲話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