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層層的雲層,雙腳剛剛踏上這片土地,一種無助和恐慌感,就瞬間襲來。
不僅內心惶恐,腦子中似乎還在不斷的倒帶。過往就像電影幀,在一切面前,都顯得那麽空寂渺小。
沈和跟著人群,拖著箱子,拿著紙袋,在人份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老陳。個子高挺,黑色外衣,帶著圍脖的老陳。小孩兒也在旁邊,還招了招手。
在枕山,能讓沈和不害怕的,也就只有他們倆了。在這兩個人身邊,心中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沈叔,這兒。”仍舊是這個聲音。當年第一次見到小孩兒的時候,他也是這麽叫他的。這麽多年過去了。同樣的稱呼,同樣的地點,人長大了。
聲音是磁性敦厚,而不是稚嫩天真。歲月的洗禮,真當受不住。
老陳順手接過箱子,小孩兒拽著沈和的手腕,慢悠悠的走出機場。沈和戴上了圍脖,把自己的半邊臉縮在圍脖裡,然後,把紙袋遞給小孩兒。
裡面裝的,盡數是一些果凍,大白兔奶糖之類的零食。小孩兒雖然很興奮,但是,也只是笑了笑。長大了,絕對不能像之前那樣不穩重,我要成熟。
那麽長時間了,沈和還是沈和。
盡管小孩兒還有幾天就要十八了,沈和依舊把他當做小孩子寵。既可以慣著他,也可以對他很嚴厲。老陳總是看不慣他溫柔,這樣,對一個孩子有什麽好處,等同於把他扼殺在成長的搖籃裡。沈和卻不以為然,自己曾經怎麽過來的,自己非常清楚,他不想讓小孩兒也經歷這些。太痛苦了,那種好像在心中釘釘子的疼。
“你啊!就慣著他吧。”老陳還沒等說完,沈和就拽著小孩兒,跑到了巷子裡一家糖炒板栗的店鋪。反手就是兩袋,小孩兒的手指頭被凍得通紅,就在雪地裡,扒開一個,塞進了嘴裡。
活過來了,久違的味道。
實在是,太想念這個味道了。但是,這也是屬於枕山的特色味道。雖說不想回來,但畢竟也是自己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有感情了。
沈和向後退了幾步,把栗子塞在老陳懷裡,自己搶過行李箱,然後,並肩走在路上。
“沈叔,我要考行互大學,去你工作的城市。”
行互大學,也算是一流的大學,環境好,宿舍好,資源也好。去那裡,高枕無憂。
“不用非要去行互市,雖然這個大學在全國排名靠前,但是,你想要去哪裡,就往哪裡考,我和老陳都不反對。”
小孩兒只是點了點頭。冬天的冷風,吹得人眼睛發澀。道上的積雪,來來回回被踩成了黑色。還有幾個幼童,正拿著胡蘿卜,和紐扣圍脖,給剛剛堆好的雪人,做著最後的裝飾。
路邊還有騎著三輪車,賣著冰糖葫蘆的。在四周白花花的背景襯托中,紅彤彤的,顯得很好看。
枕山終究還是枕山,無論雪下的再大,也依舊有人情味,熱鬧,嬉鬧。在行互的那兩年,沈和客廳有一大片落地窗,白色的薄紗窗簾,過年的時候,通常把自己提前買好凍在冰箱裡的水餃拿出來,放上熱水,然後挨個下到鍋裡。
隨後拍蒜,放了一點醬油,醋到的特別多。
開著電視看著春晚,手機還循環播放流行樂。看著外面逐漸升起來的煙花,一個人挺好的,就是太孤獨了。那種孤寂無助,真的不想重來。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家,熟悉的感覺,熟悉的味道,就是樣子不一樣了。
“沈和?”剛剛準備開門,大門就已經被打開。
面前站著的,是個看起來剛剛二十多歲出頭的小丫頭,扎著兩個小辮子,每個辮子上,還綁著一個紅色的蝴蝶結。眼睛很水靈,雙眼皮,長睫毛,還有兩個對稱的酒窩。
老陳被愣住了,沈和什麽時候還認識這種小姑娘了?
“你,今天還在這?我本來想叫你回去的。”
“沒事,過年這兩天我就待在這裡,一個月沒有結束,我也不能離開。”果真是個實誠的姑娘。
“額,請問你是?”老陳還被蒙在鼓裡,小孩兒就退在最後,根本不想上前搭話。
“我叫王彩荷,叫我彩荷就好,是過來照顧沈三姨的。”老陳把手重新放回兜裡,微微點了點頭。這丫頭,長得是水靈,跟沈三姨是不一樣的神韻。
進屋之後,屋子裡很暖和,暖氣可比沈和在行互租的房子,暖和多了。桌子上還養著百合花,整個屋子,跟兩年前,是不一樣的光景。
大學沒畢業之前,沈和放假,多半還回來幾次,搬一些必須用品到行互市。果然,短短兩年,就變成了這個富麗堂皇的模樣。
沈三姨坐在沙發上,電視機裡播放的是老一輩愛看的電視劇,手裡還拿著織衣針和白色的毛線,在織衣服。
“三姨,應你的要求,我趕回來了。”
“嗯,說話還算有誠心,沒白教你。該幹什麽,自己心裡應該清楚。別老耽擱彩荷的時間。”他們換上了拖鞋,輕輕的把東西放在茶幾上,就上了二樓。在二樓所有房間的窗戶,都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剛才,王彩荷大概也是這樣看到了他們三個。
“沈三姨,毒舌的形象,還是沒變。”老陳坐在椅子上,不禁吐槽道。
“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怪了。她的話,我聽了十多年了,即使膩了,也早就倦了。”沈和說出這些的時候,老陳和小孩兒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看著他,把箱子攤開,然後把裡面的衣服,抖一抖,衣服掛在衣架上,褲子疊三下,放在下層的抽屜裡。
臉上沒有表情,沈和向來說話語速慢,波瀾不驚,小心翼翼的。估計也是打小養成的習慣,說錯話了。就會被人百般的看不起。
“聽你陳叔說,你們倆,看了那麽厚一摞紙,想考行互大學,哪個專業?”
小孩兒剛剛還很慶幸,沈和沒有一直揪著他問。結果,天道好輪回。
“除了醫生,隨便一個都行,我還沒有大體的方向。”他頓了頓,似乎實在看沈和收拾東西,忙碌的臉上,有沒有表情。
“設計師?算了,你那個好看的眼睛,我舍不得。”沈和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小孩兒的眼睛生的是好看,眼梢略長,偏多的黑眼球,上下都是長睫毛,是一雙桃花眼。
沈和深知設計師的危害,這裡面的水太深了。但是,這個年頭,無論做什麽,都會危害到自己。
“你自己再好好想一想,人生大事,可不能疏忽。”
“我知道啊!”小孩兒已經聽不進去勸阻,在學校裡,各大學科的老師,包括班主任,都曾找過他,問過相似的問題,簡直比過年親戚的死亡逼問還要可怕。
他自己也很迷茫,甚至根本沒有什麽基本的印象,還是太單純。認為什麽都很好乾,所以就想像抓鬮一樣,隨便選。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天真的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