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夜暮降臨,沒有月色,沒有星光,不時有道白電自黑壓壓的烏雲中透出,伴隨著隆隆的沉吼,似銀龍在囚籠中掙扎。山高林密,遠遠望去,黑暗中仿佛潛伏著一隻擇人而噬的凶獸。子夜靜如斯,連煩躁的蟲鳴也遁隱而去,空留一股窒人的死寂。
白慕華吩咐大家暫且回原住處歇息,次日親自送大家下山。眾人心慌慌的回到自己的臥鋪,又回到以前的老日子,但是莊裡充斥著緊張的氣氛,胸口仿佛有塊無形的大石壓著,連大氣都不敢透,偶爾眼神交流,都是寫著憂懼。
白氏一家四口默默的坐在燈前,等一個人。
雲挽霞鑽進娘親懷裡,頭頂豎著兩支朝天蒜辮兒,小女孩的美麗全部被編織起來,仰起頭問:“娘,師公什麽時候來啊?”
雲霓裳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撫摸著小丫頭的辮髻道:“雲兒、霞兒想師公嗎?”
“當然想啦。”一提起師公,白如雲就雙眼發光,“娘常常給雲兒講,師公是個大俠,我長大了也要做個像師公那樣的大俠。”
“好孩子,有志氣。”
蠟燭越來越短,夜色越來越濃,要等的人始終沒有來。夫婦倆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對視一眼,召來婉兒和鶯兒,先將兩個小鬼頭打發回去睡覺。
今晚茶莊特意加強巡夜的人手,周遭卻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越是如此,白慕華越是不放心,輾轉反側睡不著,想了想還是親自帶上月弧劍,繞著茶莊巡視一圈,確認沒有異樣,方才回到臥室。
窗前安放著一張銅鏡梳妝台,上面滿是胭脂水粉、珠釵木梳等女兒家常用的物事。對面是一張長條的書案,筆墨紙硯擺放整齊。旁邊是一個巨大的書架,堆滿厚厚的經史子集。床頭,一個古色古美的小香爐煙霧嫋嫋,飄騰著紫檀香氣,濃鬱厚醇,沁人心脾。
雲霓裳道:“慕華,我心中不舒服。”
“在想什麽呢?”
“還不是這兩天的事情。我在想啊,浪蝶這人是有點小心機,但武功平平,確實沒有本事做出這種大案,攝丹魔只怕另有其人。”
她頓了頓,看著丈夫的眼睛,輕聲道:
“江湖傳聞是香燈會……”
“江湖上最近幾年發生幾宗慘案。巨靈神殺少陽寺小元霸的謀財害命案、黑寡婦殺真武派樓觀海的喪心殺夫案、座山雕殺石窟書院黑虎靈官的開膛掏心案、醜侏儒殺紅妝盟女弟子的殺案……都是香燈會幾大長老所為,證據確鑿。”
白慕華長長歎了一口氣。
“也難怪大家這次都一致認定攝丹魔就是香燈會門下,正道群雄還準備聯合起來,成立一個什麽正義聯盟,聲討香燈會呢。”
“可是,我總覺得琴魔他們不像是那種人,大家好像都特別針對香燈會。”
“正所謂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不要輕易下結論,那些空穴來風也少理會,反正現在江湖上的事情與我們無關,只要一家人齊齊整整在一起就夠了。”
白慕華將頭埋在愛妻的秀發中,臉頰緊緊的貼在一起。
雲霓裳動情,反手撫摸著他的臉頰:“可是現在人家欺上門來啊,那些攔路的強人只怕來者不善。”
“裳兒不必擔憂,為夫拚死也要保住我們一家大小的安危。”白慕華一邊豪言壯志,一邊強作笑顏,看得出來有點底氣不足,“我們還有一條密道,記得麽?至不濟,我們從密道帶上雲兒、霞兒,
一起殺出去,諒他們也攔不住。” 這個美男子,歲月在鬢角悄悄留下印記,反添幾分成熟,令她對他有著近乎盲目的依戀,哪怕是邪魅狂狷的冷笑,也有著別樣的魅力。
雲霓裳柔柔地圈著他的脖子:“說的也是,就算我們不敵,只要逃出去,找到師傅,天底下還有誰敢在他老人家面前放肆。”
“說得好!”
然而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古靈精怪的白如雲,此時正屏著呼吸,躲在書架背後的夾牆間呢!
原來,白慕華在修建白雲茶莊的時候,參考江南小築的設計圖,暗中修建一條密道,一端是自己的臥室,一端連通兒女的臥室,萬一發生緊急情況,可以第一時間趕到他們身邊,密道入口就是貼牆矗立的書架。
這本來是極好的設計,豈料白如雲這個小鬼頭喜歡搗騰,無意之中發現書架背後的秘密,人小膽大,還鑽進去探險,早就對密道滾瓜爛熟。
這兩天連續發生這些不吉利的事情,雲霓裳心中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整天精神恍惚,連婉兒和鶯兒也受其影響,變得神神叨叨。白如雲嘰嘰喳喳問個不停,雲霓裳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問得不耐煩了,吼他幾句就頓時老實。
誰料白如雲心中打著小算盤,婉兒前腳剛走,他後腳就爬起來,躡手躡腳的鑽入密道……
只見那密道順著級級台階深入地底,又窄又暗,幽森森的怪嚇人,沿途開鑿通風孔,兼借光之用。密道不長,不久便走到盡頭。白如雲眯著眼睛,從通風孔窺探出去,只見芙蓉帳暖幾近透明,清清楚楚的看到爹娘正躺在床上互訴心事。
我偏要聽聽今天到底發生什麽事。
燈燭在穿堂風中搖曳,他的半邊臉在燭光中搖曳,另外一半看不清了。
白慕華忽而抬起頭, 咬著牙道:“裳兒,這次我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練了——我這就去把它燒了!”
說罷,他翻身起床,走到書架前面摸索幾下,隨著沉悶的機關聲,厚重敦實的書架轉了半圈,暗門大開。那是密道的入口,雲霓裳出入過無數次,也沒發現什麽異樣的地方。
其時,白如雲還躲在密道中,忽然強烈的光線迸灑進來,嚇得他連忙躲在門後,大氣都不敢透。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他以為要暴露了,卻沒有人進來,接著只見一條手臂探進來,在暗門背後摸索幾下,摸到機關,輕輕扭轉,現開一個黑黑幽幽的暗格,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鐵盒子。
普通人倘若看見一道暗門打開,定然是萬分興奮,深入密道探索,結果當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豈會料到寶貝其實就藏在暗門背面的暗格中!
這一切就在白如雲眼前發生,看得真真切切,死死掩住小嘴,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從小,他便聽著這個淒美的武林傳說長大——“西邪尊者”蓋天行,單人匹馬入中原,闖五關斬六將,白雲茶莊獨鬥群雄,最終死在心愛的女人懷中。人人口口相傳,越傳越玄乎,有人說他惡面獠牙,有人說他三頭六臂……
“西邪尊者”已然逝去,然而他的《歡喜禪》奇功太過驚駭絕倫,江湖中人都對這門奇功趨之若鶩,多少人想將它據為己有。
如今,它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忽然,一道閃電撕裂夜幕,接著轟隆一聲巨雷,將天地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