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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如雲》第4章 山雨欲來
  次日清晨,正堂。

  丫鬟婉兒,衣冠整齊的跪在白慕華夫婦面前,容顏憔悴,想來定是一夜無眠。

  鶯兒垂手站立一旁,心中滋味雜陳。上次她和阿松被逮住,也是一樣的場景,只是這次和婉兒互換位置,感同身受。哼!婉兒那丫頭整天扮清高,尾巴都翹上天去了,卻原來和自己一樣貨色。而令她高興不起來的是,那個將她們兩個純真女孩子玩弄在股掌之中的小白臉,竟然是潛伏在白雲茶莊的萬惡賊。

  白如雲和雲挽霞悄悄的躲在側門偷聽。雖然爹爹安排他們倆去晨練,但是白如雲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家夥,豈有安分守己的時候?而雲挽霞唯哥哥馬首是瞻,自然也跟著來了。

  白慕華臉色肅穆:“婉兒,你走吧,去老筆頭那裡結算一下工錢,再多領點盤纏,自謀出路去吧。”

  老筆頭是茶莊的帳房先生,兢兢業業的幹了好些年,婉兒是他介紹的同村小姑娘。婉兒原本叫金碗兒,夫人覺得俗氣,遂替她取諧音,改名婉兒。

  婉兒“咚咚”的磕了幾個響頭,再抬起頭時,已經淚流滿面:“老爺……奴婢知錯了……你不要趕我走……嗚嗚……”

  雲霓裳顰起柳眉,慈愛中夾雜著惋惜:“相公,婉兒這次是做錯了,但也不至於逐出家門。浪蝶那廝生性狡猾,最會哄女孩子歡心,多少老江湖都上當,何況她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算了,現在內奸也鏟除,念在她尚有護主之心,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這件事倒不是針對她,茶莊裡面的大部分人都要遣散。從浪蝶透露的消息,接下來的日子茶莊不會太平,我準備將大家遣散,一來清理嫌疑人,二來大家也好避一避風頭。”

  “區區一群小毛賊,怕他們作甚?”雲霓裳嗤嗤冷笑,傲然揚起頭顱,一股武林兒女的英氣油然而生,“盡管放馬過來,本姑娘倒要看看那老頭子到底想搶什麽寶貝!”

  “也不知怎會有那無稽傳言,我看不過是個借口罷了。”白慕華皺眉,“還記得麽,前些日子,米盟主和柔水神君來訪,邀請我們茶莊資助大同盟,被我一口回絕。他們前腳剛走,那老頭子後腳便來,那裡有這麽巧的事情。”

  “原來米增的氣度如此狹小,倒是我高看他了。”雲霓裳俏顏蘊怒,“那老頭子我們認識的,武功平平,怕啥。便是大同盟五行神君一起上,我們也未必弱了。”

  “那老頭子自然翻不起什麽大風浪,但是他敢來,自然是算計過,有幾分把握的。我總覺得心神不寧,想來還是將大家暫時遣散比較好。”白慕華神色變得凝重起來,“還記得之前少陽寺求實方丈和真武派問虛掌門突然聯袂來訪麽?”

  雲霓裳點頭:“當然記得。雖然我們已經閉門謝客,但兩位前輩實在名頭太盛,我們不得不開門接待。那次閑聊半天,也沒有談什麽實質東西啊。”

  白慕華冷笑:“說來也巧,兩位前輩走後不久,山下城鎮就開了一家素食館。”

  “是少陽寺開的?”

  白慕華搖頭:“我暗中查過,幕後東家很神秘,聽說是個道士。”

  雲霓裳覺得好笑,咧開嘴,露出貝齒。

  “接著,素食館對面又開了一家羊肉館,幕後東家也很神秘,聽說是個出家人。”

  雲霓裳的笑容逐漸凝固,最終僵化,沉默良久,終於點頭道:“還是你想得周全。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們雖然不怕,但是刀劍無眼,

萬一莊裡的婦孺老少有個閃失,豈不是連累人家。”  “還有,我讓平時送米鹽的夥計給李前輩捎信了,他老人家什麽時候來?”

  “我師傅正在閉關呢。前些時日南疆不太平,木老怪在安順飯籠屯堡擺陣,點名挑戰中原武林,中原五大門派都去赴會。我師傅聽說那家夥好生了得,就去會一會他,回家以後就直接閉關了。”

  安順是“黔之腹,滇之喉”,歷來乃兵家必爭之地。南疆地理偏僻,民風彪悍,不服朝廷管轄,時常挑釁滋事。木老怪是南疆九族大祭司,德高望重,一身蠱毒功夫詭秘莫測,與中原武學截然不同。

  李布衣悟出無形劍氣,早已躍躍欲試找人比劍,平時自恃身份,總不能平白無故的挑戰他人,這次明顯是直奔木老怪而去。她口中輕描淡寫的“會一會”,想來必定是一場武林絕頂高手間精彩絕倫的巔峰對決,白慕華雖然已金盆洗手,但畢竟是學武之人,不禁心向往之。

  “老爺,夫人,奴婢也不走!”鶯兒倒也有幾分骨氣,與婉兒並肩跪下,“如果都走了,誰來伺候你們?就讓奴婢留下來吧。”

  “傻丫頭,惡人來了,你們不怕?”

  “不怕!”

  “也罷,你們就留下來吧。”

  雲霓裳扶起兩個俏丫鬟。

  接著,白慕華掉轉臉頰,對著側門呦喝:“好了,兩個小鬼頭聽夠了,還不去練功,小心我揍你們!”

  只聽見哇啦啦的一陣腳步聲,兩個小鬼頭被嚇跑了。

  隨即,白慕華吩咐下去,風聲傳聞最近有賊人來襲,但凡新來的工仔一律遣散,其他人暫時回避。而被遣散的人,除了結算工錢之外,均額外補償一筆遣散費。

  聽莊主這麽一說,登時要走的便有一大半,只有一小半人,因感激白家知遇之恩,都不願走,說願隨莊主、夫人共生死,不管怎麽勸也不聽,都是跟隨多年的老茶農,種茶的好手或者製茶的高手。

  老筆頭假意推辭,已經提前收拾好行囊,連帳房裡面稍微值點錢的字畫也悄悄順手牽羊了。

  其時,關東藏刀山莊的出品乃是團茶,製法是采、揀芽、蒸、榨、研、造、過黃等七道工序。但是,白慕華借鑒了李布衣的秘法,推陳出新,大膽的將“蒸青法”改為“炒青法”,這種製法出來的茶葉稱之為散茶。從此,白雲茶莊的名號一炮打響。

  炒青極其講究火候。火力過高,茶葉易出現焦邊、爆點,產生焦味,有損品質。火力過低,茶葉容易出現紅梗,茶湯發紅,也會影響品質。因此,一般都是那幾個老茶農親自操刀,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一時之間,全莊一百多人便散得七七八八,以往人來人往的茶莊頓時冷清下來,再也不像以前那麽熱鬧,尤其少了大鐵鏟在大鐵鍋裡面爆炒的聲響,平日有些厭煩,此時竟有點懷念了。

  雲挽霞不諳世事,不明白為什麽大家忽然都走了,緊緊的偎依在娘親懷裡,唯恐一松手,娘親也會走了。

  天穹在上,原本豔陽當空,轉眼間狂風驟起,烏雲密布。天氣變換之快,卻是江南獨有的特性。低沉的烏雲自遠方掩殺過來,空氣異常沉悶,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

  秋意漸濃,花叢中有兩株稚菊,攀在一根枯花杆上,正向夕陽羞澀地打開黃苞兒,給墜陽的寂寞增添幾分勇勁的活力。然而滿園花叢僅開了兩株,看來可偏偏真的無獨有偶,要是多增幾株,或者甚至滿園盡是菊,則該多好啊。

  可就在那一刹間,一股狂風打著轉兒過來,卷起牆角裡那堆沾滿灰塵的枯葉,露出那怪蟒起伏的樹根,猙獰怪張的樹乾在狂風中巍然不動,白慕華的目光落在樹根上,漸漸陷入沉思。

  “樹欲靜而風不止,到底是樹招來了風,還是風盯上了樹?可笑我白慕華一生漂泊,卻尚不知自己的根在何處。”

  雲霓裳挽著霞兒的手,靜靜地依偎在夫君肩膀,接過話頭,笑吟吟說道:“家在哪裡,根就在哪裡……”

  白慕華長長籲了一口氣,自沉思中解脫出來,面色稍稍緩和些,點頭道:“娘子說的是,大不了這些身外物都不要,只要我們一家人齊齊整整在一起就夠了。我們今晚收拾細軟,明天一大早就上山去投靠你師傅。”

  因走的匆忙,工場裡面一片狼藉,甚至還有一簸箕已經精細揀好、準備下鍋的嫩葉,那一抹青油油的光澤,直透心底。

  白慕華撚起一片茶葉兒,臉上騰起幾縷憂傷,歎道:“可惜這支茶了,明日失了那股新鮮勁兒,便成下等貨了。”

  他信手將那片茶葉兒揚空撒起:“塵歸塵,土歸土,落葉歸根去吧。”

  他用了暗勁,茶葉兒筆直一飛衝天,直至那股勁道消了,方才緩緩飄落。夕陽下,只見一片映著橘紅色光斑的葉兒,正在微風中輕搖曼舞。

  雲霓裳忽然松開霞兒的手,腳尖點地,寬袖飄飄,疾風似的去接住那片葉兒,恰好便夾於右手中食指之間。霞兒仰起頭,看見娘親飄起來,就像仙女一般,大喜拍掌。

  “長袖善舞,好輕功!”白慕華縱聲大笑。

  雲霓裳收斂風姿,徐徐落地,聽了他的言辭,順勢歪入其懷,嫣然含笑,夕陽照在她臉上,益加泛紅,真個萬花羞落。

  白慕華將美人兒摟在懷裡,張口欲吻,雲霓裳趁時將那片茶葉兒塞入他口裡:“趁著這股新鮮勁兒吃了,不要浪費。”

  白慕華微微一笑,突地扭頭,一束青綠色的魅影脫口彈出,筆直朝牆角射去,不歪不斜的插在那棵樹上,刹那全片沒入。

  雲霓裳呆僵得合不攏口:“老爺的內功修為又精進不少,倒是我退步了。”

  便在此時,一個清脆的聲音似開春驚雷轟開天地。

  “爹,娘!”

  一個小男孩,到底是自天上飛來的,還是從地下鑽出來的,霍然出現在三人面前,汗流浹背,連衣衫都沾在一起。他又跳又叫,雙眼忽閃忽閃的,望著爹娘親密相擁,隻將二人羞得連忙彈開。

  “雲兒,什麽事?”

  “門口出事了!”

  雲霓裳與白慕華對視一眼。

  白慕華揚眉道:“哼,總算來了麽,走,我們出去看看。”

  夫婦倆人各自拽著孩兒,大踏步向茶莊門口走去,倆人同是武林中的一流上乘高手,大門口轉眼即至,只見門口熙熙攘攘的聚攏了不少人,定睛細看,卻全是自己人,不知為什麽,這些離去的丫鬟工仔竟然陸陸續續的都往回跑。

  “你們怎麽都跑回來了?”白慕華愕異地問,再細看,其中有些人還眼腫臉青,嘴鼻流血,有的連衣服也撕爛了,不禁皺皺眉,“你們與人打架了?”

  老筆頭哭喪著臉:“莊主,山下有人守著,不讓我們走,將我們都趕回來。而且不論男女老少,全要搜身,三下五去二,把我們的銀兩全搶去了。”他最心疼的是那幾幅剛得手的字畫,在懷裡還沒有捂暖呢。

  “哦!什麽人不讓你們走的?是大同盟麽?”

  朱蠻衣衫破爛,挽起袖子:“莊主,我們不知道。小的不服,便跟他們理論,可是他們二話不說便動手,龜蛋兒三個打一個,老子吃了好幾拳,奶奶個熊……”

  老筆頭瘦巴巴的,被歲月風幹了,因識字會記帳,頗受大家尊敬,平時除了愛貪小便宜和老盯著丫鬟們的部位看,還算舉止得體,上次介紹同村的婉兒進來當丫鬟,夫人很滿意,最近又介紹他的遠方親戚朱蠻進來當工仔。

  朱蠻才來不到兩個月,五短身材,黑黑壯壯,平時隻管悶頭乾活,毫不惹眼,屬於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那種,說起話來卻甚是粗俗,夫人不喜歡,顰起秀眉。

  這真是白雲茶莊的奇恥大辱。白雲茶莊雖然不是什麽武林聖地, 他夫妻倆也已經退隱江湖,但是武林中人也會給幾分薄面。現在這夥強人,不但不顧武林規矩,更不將白雲茶莊放在眼裡,肆意在附近攔設關卡,行凶傷人。

  “對了,莊主,他們還叫我們將這件東西送回來。”

  白慕華皺起眉頭:“打開看看是什麽東西?”

  眾人散開,露出中間空地上的一件東西,竟然是一具男屍,被剝個精光,上面隨便蓋了一件衣裳,確實是茶莊工仔的服飾,面目清秀,只是人死了,長得再俊俏也不過是一抔黃土。

  婉兒和鶯兒這兩個丫鬟也是好奇心撐肥了膽子,竟然敢擠上前來,才看了那具男屍一眼,齊刷刷的臉色大變:“是阿松!”

  白慕華頓時臉色鐵青,疾走兩步,一下子掀開衣裳。眾人又是一陣驚呼,只見阿松的褲襠血跡斑斑,半截家夥不見了。雲霓裳趕緊拉開兩個小鬼頭,婉兒和鶯兒也是掩著臉,落荒而逃。白慕華嘿嘿冷笑,那是他惱怒阿松對夫人出言不遜,一劍把他閹割了。

  阿松,也就是浪蝶,屍體上並沒有明顯傷口和血跡。白慕華細細的全身上下捏了捏,臉色逐漸凝重起來。

  浪蝶的腳踝有淤青,胸口骨骼盡碎。

  他昨晚才和這個淫賊交過手,輕功還算上道,一般武林人士摸不著他的衣角。這次遇上高手了,在他施展輕功的時候,被人一把扣住腳踝,生生扯落地下,然後一掌活活震碎胸膛。此人出手之快準,掌勁之雄渾,心腸之狠毒,當真令人不寒而栗。

  大同盟什麽時候有了這般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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