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孩子大多很幸運,條件不差的基本都在比較正規的醫院出生。除了能享受各種先進的醫療設備和成熟的醫療技術,孩子降臨世上,總伴隨著喜悅和幸福。
但在現代醫學尚未普及的年代,一些邊遠落後的地方,狹隘的經驗主義和蒙昧的迷信思想,才是主流意識和大眾傾向。
比如這本小說的主角梅德恆,就不像現在的孩子那麽幸運。
庚午年秋,八月十五月圓日,本是萬家團聚時。
梅德恆父親顧不得什麽節日不節日,這天仍遠在百裡外的南城,忙著做生意。因為越是節日,他能賺得越多。
梅德恆母親偏偏這時臨產。雖然她生過孩子,但還是難產,疼得死去活來。
梅德恆是家裡的第二胎。當時“人口出生管制”非常嚴格,許多尚在母親肚子裡沉睡的小生命,因為觸犯法規,就此無辜死去......
為避免被抓去“強製引產”,梅德恆母親隻好在鄉下東躲西藏。
所以,梅德恆能否活著出生,不僅事在人為,也要聽天由命。
去“人民醫院”生孩子,必然暴露身份,無異於自投羅網。
梅德恆的爺爺奶奶萬般無奈下,隻好用最傳統的方法,找接生婆來家裡助產。
這接生婆已年過六旬,可謂小鎮上的“產科聖手”。
就連梅德恆父親也是她親手接生的。
諷刺的是,接生婆無兒無女,成全別人大半輩子,自己卻孤苦一生。
梅德恆母親難產的原因,接生婆判斷為“胎位不正”,便用上了自創的“手法複位”,在產婦肚子上來回的推拿按摩,費力倒騰半天,才把梅德恆“胎位轉正”。
緊接著,接生婆在沒有任何消毒準備的情況下,趁著胎頭初露,徒手將梅德恆直接給拽了出來。
一個臍帶繞頸、頭顱巨大,足有八斤六兩的孩子,就這麽來到了人間。
沒過多久,胎盤也順利滑落出來。
雖然母親流了不少血,所幸她年輕健康,並無大礙。
確認了母子平安,梅德恆父親才接到電話通知,他急忙丟下手裡的生意趕回家中。
從現代醫學的角度看,接生婆沒有任何一項操作符合“診療規范”。
首先,用手強行給胎兒“轉位”,容易造成胎兒受壓、窒息等並發症。梅德恆出生時臍帶繞頸,很可能是在母體內翻轉時,給套上去的。
其次,這種達不到“無菌環境”的接生環境,極易導致新生兒感染各種細菌病毒。
不過,除了找接生婆助產這種高風險的接生方式,梅家當時並無其它選擇。
況且,用現在的眼光評價過去的一切,本就是紙上談兵。畢竟那個年月的各種局限,和今天的社會無法同日而語。
而這個經驗老道的接生婆,並不認為整個分娩過程能化險為夷,是因為梅德恆母親作為“經產婦”、胎兒本身很健康等有利因素起作用,反而堅信這一切都是“天意安排”,便多了一句嘴,低聲給梅德恆的爺爺奶奶說:
“這娃是“童子命”下凡,你們得找西村的瞎老頭給算一算......”
梅德恆奶奶感覺事情不妙,立馬找來柴刀,在梅德恆出生的那張大木床上,劈了幾刀,又讓梅德恆的么叔去院裡放鞭炮。她嘴裡還一直念叨:“掃光所有牛鬼蛇神......”
事後,梅德恆一家不僅燒高香,也聽了接生婆的忠告,托人請來西村的瞎老頭,
給梅德恆算了八字: “金箔金、路旁土,奔波勞碌白辛苦......這孩子,的確是天庭私逃出來的,如今化作肉體凡胎,難免與紅塵格格不入......”
“怪不得,我自從懷上他,就一直不舒服......”
梅德恆母親瞥了一眼梅德恆奶奶。所謂“不舒服”,其實是她嫁入梅家後,對婆媳關系一直不和的抱怨。
“那就是了。“童子命”的人不僅會克傷父母,連周圍和他有關系的人,也可能被牽連......”
瞎老頭拍桌說到。
“哼,枉自忙活半天,原來生了個禍根孽胎。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把她交給“計劃辦”的那些人......”
梅德恆奶奶不屑地碎念。
“啊?那又要怎辦?”
梅德恆父親一臉狐疑。
“除了“燒替身”,七天后,你們再找一塊蓋過觀音像的紅布,做成布兜,裝上些“利是錢”,放在村口那座土地廟的神龕下,方可解煞除怨,逢凶化吉......”
瞎老頭一本正經的解釋,梅德恆一家信以為真,逐一照做。
七天后,梅德恆父親如期到土地廟放利是錢。
可巧的是,他碰到瞎老頭,正在街邊買東西。
只見這老頭不緊不慢地掏出自己兜裡的錢,仔細數了幾次,似乎並沒瞎。梅德恆父親自覺被騙,便把利是錢全部取出,往裡塞了幾張草紙,放在神龕下,躲在不遠處暗中觀察。
果不其然,這老頭趁著四處無人,就到土地廟拿走了布兜,迅速溜走。
梅德恆父親就一直跟在他身後,想等他打開布兜數錢時,將其當眾揭穿。
一路尾隨,到了老頭家附近,這才發現,他家徒四壁,一貧如洗。
老頭家裡還有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他剛進門,孩子們就一窩蜂的上來要吃的。
梅德恆父親看不下去,就把剛才拿出布兜的那些錢,扔在他家門口,轉身離去。
這時,一個流浪漢剛好路過,見滿地的錢,撿起就跑,一邊跑一邊高興地大叫。
聽到門外動靜,老頭突感不對勁,奪門而出,隱約還能看見流浪漢的背影和他手裡舉著的鈔票。
老頭急忙回屋拿出紅布兜,打開一看,除了幾張草紙,空空如也,便搖頭歎到:
“匆匆過客去無蹤,黃粱美夢到頭空......”
梅德恆父親回家後,並沒向家裡人揭穿“瞎老頭”。這次經歷,讓他觸動不小。除了加倍努力地賺錢,他還設法讓一家人搬到城裡定居。
他知道,如果兩個兒子一直留在農村,就永遠無法擺脫底層窮苦人的命。
梅德恆今後的命運,也因此被徹底改變。
多年後的某天,梅德恆父親回鄉參加某個親戚的婚禮,酒宴上聽人閑談,得知當年那個給梅德恆算命的“瞎老頭”離奇病故。
老頭家裡那些孩子並非親生,而是他收養的,基本都是先天殘疾被人遺棄的孤兒。
梅德恆父親忽覺心中憋悶難受,一口喝下了大半碗米酒。
席間,一個誇誇其談的白胡子大爺,道出了“瞎老頭”的死因:
“你們不知道吧?西村那給人算命的瞎子,早年給某個張姓當官的算過一卦,助他飛黃騰達後,這當官的不僅沒有感恩圖報,還找來另一個妖道,給瞎子下了符咒,沒過多久就克死了瞎子唯一的親生兒子。”
“真的嗎?“
“太神了吧?”
“快,說說後來怎樣了?”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白胡子大爺捋了捋胡須,繼續煞有介事的說:
“這瞎子,晚年給人解過一次“關煞”。據說他當時遇到了“童子命”,如果解不好,會報應他自己。不過,也不知是哪家沒良心的,給瞎子還了一個“空布兜”。從那以後,瞎子就惡病纏身,臨死之前還發了毒誓,說要讓這家人......”
“噗!”
聽在一旁的梅德恆父親,把剛喝下去的酒都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