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詩雲:
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大明世宗嘉靖年間,京城北面有一座香火旺盛的佛寺,名曰“寶應寺”。這日,正值貴人入寺進香,故而有禁軍持握儀仗開道,隊列裡伶人吹吹打打,熱鬧非凡。
道路兩旁布設彩樓、寶塔、寶帳、幡花、香輦、幢蓋,以金玉珠翠配飾,花團錦簇,人聲鼎沸。沿道張燈結彩,絲竹悠揚,寺內設金花帳、溫情床、龍鱗席、鳳毛褥,用以彰顯信徒的虔誠。
山坡上蒼松翠柏掩映著一座三層茶莊,因其乃是朝廷公卿離京前餞行之處。朝官即將遠行天邊,於這茶莊中坐上一坐,與前來送別的摯友談論志向、相互勉勵。傷別之際,免不得舞文弄墨,為這茶莊增添了不少感懷世事的詩文。
且看當下——三位青年官員正端坐於樓內靠窗雅間之中。其間一人面相寬仁、樣貌忠厚,頭戴牛角襆頭,身著深青色長袍,腰系寬帶,足納馬靴——此人姓喬名保忠,時人尊稱喬公,日前剛中了二甲進士,選為庶吉士,被授予慈谿縣令一職。
另二人皆是喬公同年進士,年長者名為李仁風,前日剛被朝廷任命為福清縣令;旁一位年紀較輕者姓倪為文鷺,即將就任蓬萊縣令。
三人雖是推杯換盞,但目光時刻不離樓下近乎狂熱的人群。此時正值三月暮春,誦佛聲響徹雲霄。
幾人各懷心事,俱是默默無言。待用畢午食,見喬公將茶盅擱在了桌案上,李、倪二人知曉,此刻已是話別之時。
三人收拾裝束,起身下樓來。於酒樓之前,李仁風挽住喬公臂膀,沉聲道:“瑞和,慈谿地屬浙江,恐受倭寇侵犯,萬事小心為上!”
倪文鷺亦道:“瑞和此去接替前任縣令戴道定主管一方,需得仔細行事,以免為賊人奸計所害。”
喬公微笑頷首道:“你我三人初管一方,須牢記聖人之言,為政以德、折獄以法,不可偏聽偏信,更需時時自勉。”
李仁風與倪文鷺俱是應了。
不遠處的垂柳之下,仵作翟炎與老仆馮應正等待著喬公的到來,他們即將一同踏上未知的旅程。
喬公將蓄著花白胡須的老仆馮應攙上了馬——喬公幼時便常由馮應照料,馮應雖年近古稀,然仍精神矍鑠、身體硬朗,此番毛遂自薦,與喬公一同前往慈谿。
隨後喬公翻身騎上愛馬踏雲,向李仁風、倪文鷺拱手道:“自此而別,二公保重!”
李仁風與倪文鷺對視一眼,兩人齊齊還禮道:“瑞和勿憂,就此別過!”說罷,他們也翻身上馬,各往不同方向而去。
……
……
卻說喬公、翟炎、馮應一行出離京師,順大運河而下。不過兩月時間,三人已進入了浙江境內。於浙直總督張經處交接完公務後,喬公等人便往慈谿而來。
時值伏月,潮熱難耐,喬公與翟炎、馮應行於慈谿城中,隻覺人潮洶湧、熙熙攘攘。三人耐不住暑熱,便先尋了間茶舍坐下品茶。
“三位客官不知自何處來?”茶舍主人是位面容憨厚老實的老者,捧著茶壺走到了喬公三人身側,出言問道。
喬公接過茶壺,微笑答道:“京城。”
茶舍主人聞言眉頭一跳,笑道:“原來是從京城來的貴客,
小老兒今日總算長見識了。聽聞京城兩年前遭受俺答劫掠,不知今日如何了?” 喬公目光中閃過了回憶與思索,只聽他道:“朝廷頗重恢復,兩年以來由是元氣重聚,京城已然大定。”
“如今京城是安定了,可我們慈谿仍然處於危難之中。倭寇劫掠殺戮不絕,遠近鄉民都切齒痛恨,期盼著朝廷能早日派遣天兵征剿。”茶舍主人氣憤至極,咬牙切齒地說道。
喬公暗自嗟歎。
良久,茶舍主人道:“眼下雖不能斬殺倭寇,不過近日倒有泄憤的好時機,三位可莫要錯過了。”
馮應輕撫著頷下蒼髯出言問道:“老丈,此話怎講?”
茶舍主人笑道:“去歲,富戶尹光岩的愛妾何氏向縣衙報案,稱尹光岩私通倭寇。前任縣令戴老爺經過多方勘查,認定尹光岩通倭一事屬實,便上奏朝廷。朝廷定尹光岩為死罪,三日後便要押赴刑場明正典刑。”
喬公聞言皺起了眉頭,道:“不知這尹光岩平日裡從事什麽生意?”
茶舍主人拱手道:“這尹光岩家中管著六個綢緞鋪子,生意頗為紅火——閩、南直隸、北直隸、湖廣、遼東、山東、南洋都有人和他們家聯絡,稱其家日進鬥金也不為過,遠近綢緞商賈皆不能及。但其正妻早亡,內宅僅有妾室何氏一人,膝下並無子女,可見乃是其平日不積德行善所受的報應。”
喬公向馮應擺了擺手。馮應會意,付了茶錢,三人起身離去。茶舍主人掂了掂銅板的重量,搖頭歎息著撤了茶壺。
……
……
當下,喬公一行人縱馬往縣衙而來。縣衙外早有一位中年官吏率眾等候,喬公觀他頭戴烏紗帽、身著褐色禮服,便知其為慈谿縣主簿趙延年。
趙延年見喬公到來,忙拱手行禮道:“下吏趙延年,見過喬縣尊。”
三人翻身下馬,喬公上前還禮道:“喬某初來乍到,慈谿縣事還需與趙主簿多多商量。”趙延年聞言自是遜謝不已。
眾人正欲進入縣衙,忽聽一人高聲喊道:“喬老爺留步!”
喬公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材高大、四肢修長的壯漢手持訴狀大步而來。趙延年斥道:“雷鶴!你主人通倭一案已經斷明,三日後便要處斬,你如今還要為他翻案鳴冤,莫非也與倭寇暗相勾結?”
雷鶴不理趙延年,徑直來到喬公面前。他跪倒在地,雙手高舉訴狀,朗聲道:“小人乃是尹光岩府上護院雷鶴,今日聽聞新縣尊走馬上任, 特來鳴冤!”
喬公打量了趙延年一眼,隨後自雷鶴手中接過訴狀翻了翻,繼而冷笑道:“雷鶴,你主人的通倭案已被前任縣令戴道定勘斷完成,本縣便不好再乾預了。你還是快些離開罷,免得遭受尹光岩牽連。”
說罷,喬公將訴狀硬塞回雷鶴手中,轉身步入縣衙。
雷鶴怔愣片刻,隨即怒罵道:“戴道定、喬保忠!你們二人空讀聖賢書數十年,有何顏面再見縣衙大堂所懸那‘明鏡高懸’四字?”
趙延年厲聲道:“眾衙役何在?”
衙役們忙雷轟般答應著。
“快將這雷鶴叉出去!”趙延年喝道。
喬公對此充耳不聞,他命馮應前往縣衙署院交接公務,自己則走向大堂。
不過多時,喬公便見老仆馮應來到了大堂。喬公急忙倒了一杯茶,親自端到了他面前,出言道:“天氣悶熱,且先飲茶消暑。”
馮應謝過,飲後對喬公道:“方才我去交接公函,瞧見不少衙吏都在往這裡而來,也許是在等待您的接見。”
喬公點了點頭,亦捧起了一個茶盅,啜了幾口。不過多時,趙延年率領縣衙內的諸多衙吏進入。
眾人見禮後,趙延年正式將縣令大印交予喬公。喬公仔細翻看了來往公文上的印章,對比後確認並無差異,這才收下大印。
眾官再拜。
喬公勉勵了眾人一番,隨即任命馮應為本縣典史、翟炎為本縣仵作。待此間事了,喬公獨留趙延年於大堂,而命馮應於側旁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