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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雪》第2章 逗人
  “大人,就是這個臭丫頭!”

  一隻大手揪住花沐月的頭髮,將她頭顱用力提了起來,花沐月倔強地怒視著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她一雙似笑非笑的丹鳳妙目,因為疼痛與屈辱而劇烈地睜開,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用力掙脫繩索,但還是只能跪在地上。

  海嶼國炎藤島亭長看了看從花沐月樹屋中搜出來的東西,珍珠、銀器、擺件、草藥不一而足,抬手在她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偷東西的臭丫頭!”

  “起來!這次非把你的狗爪子剁了不可!”亭吏使勁一薅,花沐月不由自主地被他提著頭髮站了起來,她是個十三歲的小丫頭,身體因為營養不良還沒怎麽發育,偷來的那些東西有些變賣了,有些還沒來得及賣掉。

  亭中這幾個月來接到報案,馱著貨物的馬匹,總是莫名其妙就與馬隊走散,等回來的時候,馱著的東西全都不見了。亭長不認為一個小丫頭,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馬匹拐走,她一定還有同夥。

  “你的同夥在哪?”亭長向花沐月厲聲喝道。

  花沐月瞪了他一言,沒有回答。

  亭長一拳抽上了花沐月的頭,花沐月被打得耳畔“嗡”了一聲,但她身體搖晃了一下之後,依舊一聲不吭地往前走。

  三人走了兩個時辰,從花沐月住處走到了繁華的街上,兩位官吏依然沒有停止對花沐月的拳打腳踢,街上的人們對此習以為常,紛紛側目看了看這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然後各走各的。

  一個穿得非常得體的男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從街角走來,他肩上站了一隻毛茸茸的嬌鳳鳥。這鳥只有巴掌大小,會說人語,愛喝牛奶,雖然性情暴躁,但一旦被人馴化會異常忠貞。

  花沐月沒見過這個小東西,炎藤島上沒有這種粉團一樣胖乎的小鳥。

  “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輕風”,嬌鳳鳥隨著主人的視線,注意到了瘦骨嶙峋的花沐月,它對人類的美醜沒有概念,但每次見到女子,它主人念的都是這些,久而久之,它一見到女子,也是吉祥話張口就來。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

  “繡幕芙蓉一笑開,眼波才動被人猜。”

  嬌鳳鳥一本正經地朗讀著讚美大姑娘的詞匯,花沐月完全聽不懂,但她覺得這鳥很有意思,便輕輕撅起嘴,口中呼哨了一聲,這鳥兒就不叫了。

  花沐月打了一個更短促的呼哨,這鳥兒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隨即像被洗腦了一樣,從主人的肩膀上撲騰起翅膀,身不由主地向著花沐月飛來。

  一只有力的大手,將嬌鳳鳥攬在了掌心。

  那騎在馬上的男子,不說話的時候,也有三分笑意,此刻他向著花沐月笑了起來,那笑聲意外地有些少年的純真,聽起來特別悅耳。

  花沐月抬起頭看向步瀛,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長得說不上端正,眉宇間有種介於桀驁不馴與邪氣之間的獨特氣質,一雙長眉斜飛入鬢,臉上雖有笑意,但眼光凌厲地照過來,隻一下子就能把人的五髒六腑看個通透。

  可是他意外地好看,意外地有些招人喜歡。

  步瀛停下馬來,居高臨下地對花沐月道,“小姑娘,你除了逗鳥,還能逗些別的東西嗎?”

  花沐月本來認真在盯著步瀛的臉,現在這美貌的男子向她搭話,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花沐月並不答話,用較長的氣息,向著步瀛胯下的馬兒打了一個呼哨。

  這匹紅棗青眉馬說起來也是名種,

但卻比嬌鳳鳥還好對付,隻一個呼哨,便調轉馬頭,自動地跟著花沐月走了。  押解花沐月的官吏看呆了,他們此時能夠確信,花沐月是盜竊的主犯,而且沒有從犯。

  步瀛眼中此時終於有了些笑意,他一雙桃花眼彎如新月,“小姑娘,你能逗逗人麽?”

  花沐月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她背後被亭吏猛地推了一把,亭吏怒喝道,“你不許說話!”

  其實花沐月本來也沒說話,但官吏不便衝著步瀛怒吼,步瀛身上混合著富貴又不好惹的氣勢,沾上了可能很難纏。

  炎藤島上只有矮馬,步瀛騎的高馬需從安巒國販來,這馬適應不了炎藤島炎熱的氣候,花大價錢買來精心養護,也就能騎個兩三年,是最燒錢的東西,所以這步瀛非富即貴,亭吏不想惹他。

  步瀛沒有眼力見地繼續向著花沐月搭話,“小丫頭,你好像惹了很大的麻煩,要不要跟我走?”

  此言一出,兩個官吏一起變了臉色,伸出官刀攔在花沐月面前。

  步瀛不慌不忙地看著花沐月,他在等著花沐月回答。

  花沐月什麽也沒想,趕緊點了點頭。

  步瀛雙手探出,隨意地在兩位官差肩上拍了拍,他出手並不快,但這兩人卻根本躲不開,一股巨大的力道,從兩人肩膀貫穿至腳心,如一根無形的釘子,將兩人死死釘在原地。

  步瀛將兩袋明珠,分別塞進了兩位官吏的衣襟之中,還貼心地幫他們順手掖平衣角,“她偷的東西我替她賠了,剩下的錢,兩位留著花銷。想來兩位也沒什麽意見,那我就把人帶走了”。

  步瀛向花沐月伸出手來,花沐月握住步瀛溫暖的手掌,騰雲駕霧般飛身起來,坐在了步瀛身後。

  步瀛不緊不慢地驅馬前行,將毛茸茸的嬌鳳鳥,遞到了花沐月手上。

  “你不要了麽?”花沐月將小鳥接了過來。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這匹馬你也可以牽走了”,步瀛的聲音,不知為什麽,有點陰冷。

  花沐月打了一個寒顫,她不說話了。

  “你的眼睛,長得很漂亮,但是口鼻和臉型,長得不怎麽樣,女孩子本就不宜拋頭露面,你不如以後系個面紗,單只露出眼睛,一定非常迷人”,步瀛閑閑地道。

  花沐月半知半覺地點了點頭,但她反應過來崇阿看不見,便答應道,“好”。

  ———————————————

  十幾年前的舊事在花沐月腦海中一閃而過,她看著上塵闊步而來,聽說這少年有步瀛的消息。

  花沐月置身於一片竹林之中,面對上塵而站,她身段極為婀娜,臉龐卻隱在一片扶光色的柔紗之下,隻留一雙丹鳳妙目在面紗之外,目不轉睛地盯著上塵道,“他人呢?”

  “在那”,雲上塵指了指放在身後空地上的冷杉木匣子,“此處距離仙路海足有千裡,我可沒法把屍體背來”。

  花沐月清如皎月的眼波掃了一眼那古樸的木匣,她並不十分相信步瀛死了,便冷淡地問道,“那屍體臉上有什麽表情沒有?”

  “他在笑,那笑容...”,上塵不知該怎麽形容,“就是你明知道他沒將你放在眼裡,卻還是會有點動心。”

  花沐月的雙眼瞬間失去了光澤。步瀛是這樣的,他整天笑嘻嘻的,做事情全憑自己高興,既不會將人放在眼裡,也不會將人放在心上。但他的笑,特別動人。

  “他被冰在海下不知道有多久,你竟然還能看出來他笑得動人?”花沐月在盡力尋找著上塵話裡的破綻,哪怕有一點點希望,她也不想承認步瀛不在人世了。

  “因為他臉色很紅潤,並沒有死亡灰敗的跡象。”

  其實人在被凍死之前,供應給四肢的血液會轉而優先供給大腦,所以這樣死法的人,臉龐會泛紅如醉酒。再加上身處寒地,會讓人不自覺得用嘴巴哈氣和吸氣,面部肌肉被這麽一牽引,就停留在了好似微笑的狀態,加上步瀛被封在冰中,屍體保留得頗為完好,這一切很說得通。

  花沐月心底的驚懼又多加了幾分,但她還沒灰心。

  “他身材如何?”花沐月接著問。

  “六尺男兒,高大勇武,很像是練家子。”

  “身上帶得有什麽東西?”

  “玄狐鬥篷,烏金柄彎刀,熊皮短靴,還有一個裝了香餌的翡翠盒子”,雲上塵示意花沐月伸出手來,他袖風一拂,一個六寸見方的帝王綠翡翠盒子出現在花沐月掌心。

  花沐月險些脫口而出的“你怎知他死在那裡”,直接被繃緊在嘴裡,再也說不出來。其實她肯見上塵,就是想看看這隻翡翠盒子。可是真的見到故人遺物,還是感到萬箭穿心。

  翡翠這種東西,誰都可以用,說明不了什麽問題。但能乾出用極品翡翠盛魚餌這種事情的,只有步瀛。

  花沐月看著掌心的翡翠盒子,忍不住顫抖起來。

  是這塊翠。

  ———————————————

  “這個可以,勉強配得上我的香餌”,步瀛把一塊極品翠料塞給花沐月,用手指凌空構了個圖,表示他要把這塊料做成這個樣子。

  花沐月當時臉色並不好看,這塊料極為難得,本來能做成一個價值連城的寶物,步瀛要把它剖成兩半,還在中間摳個坑出來,沒得暴殄天物。

  但步瀛決定的事情,誰也說不動,最終只能依著他的法子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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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沐月用瑩潤的指尖撥開翠盒的金扣,盡管盒中空空如也,卻還能散出一絲淡淡的米酒香氣。這盒裡的香餌被海水泡得爛了,本來也做不成認人的依據,但花沐月知道,步瀛調製魚餌的訣竅,就是那一點點的米酒。

  兩行清淚從花沐月眼眶中直流下來,上塵毫無心理準備,表情頓時慌張起來。

  兩年前,步瀛外出雲遊,乘坐的船隻遭遇海難,人也就此失蹤。花沐月停掉“伏閣設賭”的生意,滿天滿地找了步瀛兩年,直到今天才等來一點消息。她一直覺得,步瀛這個人特別有本事,哪怕他八百歲了,老得滿地找牙,只要他不願意,閻王都沒法帶他走。

  可是事實就在眼前了,步瀛死了,他真的死了。

  上塵以為兩年的時間足夠用來遺忘,但花沐月對步瀛依舊十分掛懷。上塵最怕見人哭,慌亂間想找些安慰的話,卻不知從哪安慰起,隻得窘得轉過身去,背對著花沐月不去看她,好讓她哭個痛快。

  “你再說一遍,你發現他時的情形,說得越詳細約好,什麽都行”,花沐月說到最後幾個字,已經泣不成聲。她眼淚噴薄而出,將面紗打了一道道水印,索性扯了面紗去擦眼淚。

  雲上塵感到有些抱歉,他以為自己送來的不算是壞消息。斯人已逝,花沐月不該繼續沉溺,早些知道真相也能早些重新出發。

  花沐月沒空理他說不說話,她心中翻江倒海的,只有與步瀛的回憶。

  “他和我說,女孩長得不好看到底吃虧,把醜地方遮住,好地方露出來,才佔便宜”,花沐月將面紗擲在地上,將遮擋了十余年的臉龐暴露在陽光之下。

  “扶光夫人”這個名號,還是步瀛起的,因為步瀛贈給花沐月的面紗,一直是扶光色的。

  上塵的身體這下徹底僵住了,完全轉不回頭。兩人初次見面,花沐月對他一無所知,他卻對花沐月所知甚深。上塵不用看花沐月的臉,也知道她口鼻和臉型長得極為平庸,生生拖累了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稱不上是個美人。

  “他去哪裡,從不和我說,我也不會問,以為他總會回來”,花沐月最愧悔的,是她明明覺得哪裡有不對勁,卻沒有留住步瀛,如果她當初勇敢一點,也許步瀛還活生生在她身邊。

  可是她沒有立場去留步瀛,因為他們只是工作上的搭檔。花沐月心裡其實很明白,步瀛心中沒有她的位置,從來都沒有。

  她等了步瀛太久,情緒也壓抑了太久,此時爆發出來,便管不得上塵只是個陌生人。她將心中所想的,所念的,所有舍不得的,斷斷續續和著眼淚全都說了出來。

  上塵負著手筆直得站著,兩眼望天,他的心被花沐月攪得很亂。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兩個人都感覺筋疲力盡,花沐月擦乾眼淚,撕了衣擺的一角,將面龐重新遮擋起來,嘶啞著道,“今天很謝謝你,你想要什麽隻管提出來。”

  上塵總算松了一口氣,他蕭然轉身,便如松柏灑脫一身雪跡,非常的瀟灑疏闊。花沐月沒心思去看他的美醜,她還有一半神智沉浸在回憶之中。

  “我要做你的新當家”,雲上塵看著花沐月道。

  花沐月愣了一下,對著上塵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有十八了?”

  “明年十八”,雲上塵道。

  “我可是二十八了”,花沐月道。

  雲上塵皺皺眉,他知道花沐月的秘密越多,就越覺得對她虧欠。

  “你要做我的新當家,還是‘伏閣設賭’的新當家?”花沐月覺得雲上塵年紀太輕,不見得能乾好這個行當,更不見得能當她的家。

  “你和步瀛怎麽合作的,就和我怎麽合作”,上塵的回答簡潔而明確。

  花沐月被他逗笑了,“你有什麽本事做我的當家?”

  “你覺得誰有本事,把他們都叫來,我跟他們比劃比劃”,雲上塵語氣十分輕松,絲毫不擔心有誰能贏過他。

  這少年的神情,就如晨光照拂遠山一般的明快。

  讓他試試也無妨,花沐月心想。

  “那謝禮我就不給你了,若有天我真的再找當家,你來便是”,花沐月掂了掂手中的翡翠匣子。

  “果然奸商”,雲上塵心道。他身形一展,踏出了花沐月居住的竹林。

  花沐月回身相望,見他蒼葭色長衣衣袂閃動之間,竟有幾分步瀛行走時的瀟灑。

  “你和步瀛到底是什麽關系?”花沐月脫口而出。

  “他是我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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