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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雪》第3章 龍須
  “三位老板,骰盅在前,點大為勝,請!”紫衣小鬟文桃面對雲上塵三人,大聲報出規則。

  花沐月沒有食言,確實請來雲上塵與謝寶樹、洪新府一道競爭“伏閣設賭”的幕後當家,只是題目出的太過放水,簡直是要把當家直接塞給洪新府做。因為就三人的賭技而言,肯定以洪新府為第一。

  步瀛的“伏閣設賭”和洪新府的“一擲千金”一縱一橫,將鴻蒙六洲內所有賭徒囊括其中。

  “伏閣設賭”賭得是“隨心所欲”,這裡不搖骰子,不推牌九,你可以跑來賭皇帝要傳位給哪位皇子,也可以賭兔子和烏龜誰跑得快,只要你付得起價錢,“伏閣設賭”就陪你賭。但邪門的是,無論怎麽賭,“伏閣設賭”從來不輸,而且隻此一家,別無分店。

  “一擲千金”是正經賭坊,就算是它一百一十九家分店中最小的那家店,也不會缺少市面上任何一款賭具,每一款賭具上也絕不會缺少任何一個零件。六洲之內,凡是有賭徒的地方,就有“一擲千金”。而洪新府坐擁“一擲千金”全部盈利,可以與花沐月競爭成為賭壇“第一闊人”。

  但是要比有錢,洪新府還是要往後站一站,因為“金玉滿堂”謝寶樹也在這裡。

  六洲諸國各有物產,除卻官家自己做的貿易,把兜轉六洲高拋低吸這生意搞得最為風生水起的,就是謝寶樹謝大官人。安國寶馬、雪國兵器、舒國藥材、陵國木器,無論什麽樣的好東西,就算不在謝家的貨船上,也肯定在謝家的貨車上。所以謝寶樹到底有多少財富,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雲上塵站在這兩位旁邊,柔和一點評價他呢,就是“聞所未聞,查無此人”。

  謝寶樹和洪新府初見雲上塵都是一臉狐疑,因為上至廟堂、下到江湖,從沒有聽過他這一號人物,不知道花沐月站在哪個角度把他匹配進來了。

  花沐月用一面玉石花鳥紋掛屏將他三人隔開,正端坐在屏風之後的貴妃榻上,三人隔著掛屏向她望去,只能在縫隙中略微窺見她骨肉勻停的倩影。

  掛屏之後有白霧飄轉,霧中隱隱有清甜的氣息。身著暖桃色長裙的小鬟靈桃正在製作龍須酥,糖粉在她一抻一放中四散開來。

  花沐月以龍須酥待客,洪新府與謝寶樹適才都嘗了不少,這雪絲入口即化,酥心是扎實的腰果果仁,滋味確實蠻好。

  雲上塵等三人聽到文桃報出“點大為勝”的規則,均是精神一震,洪新府率先將水晶骰盅打開,將三枚黃金骰子放在掌心一搖,金骰子六面各自凹進的不同點數,均以燒藍技法燒出翠藍顏色,他將骰子放在掌心把玩了一遍,確認賭具乾淨,沒有能拿來作弊的地方。

  謝寶樹撚起一顆黃金骰子細細觀瞧,他將骰子放在嘴邊,輕輕吹了一口氣,再用袖子擦拭乾淨,將骰子放回骰盅之內。

  雲上塵則是一動不動得坐在那裡,沒有碰過那水晶骰盅一下。

  洪新府與謝寶樹同時起手,用水晶骰盅帶動黃金骰子旋轉飛舞,金石相交之聲越來越盛,水晶盅面被黃金撞出一道道裂痕,洪新府與謝寶樹搶在水晶盅面完全破裂之前,將骰子分別扣在賭台上,骰子互相撞擊著滾了幾滾,最後都安然躺停在盅中。

  雲上塵依舊一動不動,他的手指始終不肯稍微探出品月色長衣的袖口。

  “嘩,嘩”兩聲,洪新府和謝寶樹的水晶骰盅先後破裂,四分五裂得水晶碎片散落在骰子周圍,文桃快步跑來,

報出骰子點數。  “洪老板,十八點。”

  “謝老板,十九點。”

  文桃透過雲上塵透明的水晶骰盅,見到三枚黃金骰子均是六點向上,她伸手掀開骰盅,三枚黃金骰子憑空分成上下兩半,上半段點數朝上,全是六點,下半段輕巧地一翻,正翻了三個一點出來,加起來一共是二十一點。

  “雲老板,二十一點。”

  “什麽?”洪新府簡直要掀桌了,花沐月的丫鬟竟然不識數,還能報出十九點、二十一點這樣的數字?

  洪新府一步跨到謝寶樹身邊,見到他面前的三個骰子成“品”字型擺在賭台上,居中向前的那顆,竟然被搖出一個七點。

  七點?

  洪新府將七點的骰子一把抓過來細瞧,這骰子竟然真的有七個點!洪新府陡然間明白過來,向謝寶樹道,“你燒上去一個點?”

  謝寶樹笑著點了點頭。他剛才撫摸骰子時,用快速無倫的手法壓染上去一個點,不僅顏色看上去完全一致,甚至連凹進的深淺都沒有絲毫不同,這一招雖然是明目張膽的作弊,但謝老板手上的功夫,實在爐火純青,令洪新府不得不佩服。

  這謝寶樹雖然為商界奇才,但長相穿著實在普通,若是置於人海之中,百分百的泯於眾人,毫無出彩之處。洪新府眼中的怒意一閃而過,打算一會再和謝寶樹算帳,氣勢洶洶地向雲上塵走去。

  雲上塵姿儀清雅,肩背較成年男子稍顯單薄,勝在品月色長衣無風自動,憑空多出幾分仙風道骨之氣。

  洪新府從始至終都沒將這少年放在眼裡,他“哼”了一聲,低頭去瞧賭台上的骰子,見三枚黃金骰子一分為二,齊齊整整地碼在一處,俱是一般大小,且斷面異常光滑,不知被何種利刃切割而成。

  洪新府自詡身手一流,卻全沒察覺雲上塵的一點動作,他看起來只是在端正坐著。莫非這少年會變戲法?

  “你肯定作弊了,把原本的骰子交出來!”洪新府伸手要來搜上塵的衣袖,上塵默然不語,目光看向面前的骰子。

  洪新府跟著他視線去看那骰子,臉上不禁勃然變色,適才分成六塊的骰子,此時再度被均勻切割,變成了十二塊!

  “承讓”,雲上塵站起身來,向著謝寶樹和洪新府微笑。

  洪新府不說話了,無論那是不是原本的骰子,質地肯定是純金的。這少年可於彈指間分金裂石,要取自己人頭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謝寶樹起身向上塵回禮,目光中有淡淡的失意。

  洪新府眼睛轉了轉,向雲上塵抱腕道,“當著扶光夫人的面,我明人不說暗話,你把機會給我,我給你‘一擲千金’所有店面一個月的收成。”

  雲上塵饒有興致地看著洪新府自信滿滿的臉,他身穿佛手黃子孫萬代緙絲長衣,龍紋玉腰帶上掛著一副翡鏤文獅牌,翡紅濃鬱堅實,仿佛有血色在獅牌中流轉。

  這塊文獅牌比步瀛的翡翠盒子薄了好多,但價值卻要翻出幾倍。

  雲上塵搖了搖頭,望向洪新府的眼睛卻有三分笑意。他琥珀色的雙瞳清澈遼遠,笑的時候鼻尖先輕輕皺起,而後泛起小小的梨渦,就如春水被清風吹皺,看得人心頭一癢。若不是雲上塵修長的脖頸上有明晰的喉結,真要被認錯成傾世紅顏。

  饒是洪新府閱人無數,此時也忍不住暗自心驚道,“這小子真是漂亮!”

  掛屏被小鬟們從中間拉開,花沐月飄然而至,她眼波流轉,神采飛揚,面上卻仍掩著扶光色柔紗。花沐月穿著夜空般沉靜的黑裙,胸前別了一朵潔白的火花蘭。

  雲上塵知道她今日著黑裙,是為了紀念出海失蹤的步瀛,而火花蘭的花語,是在心底銘記著那個不會忘記的人。

  雲上塵與花沐月迎著彼此走了過去,如同來自雲邊的輕風交匯過夏日的原野。謝寶樹與洪新府的眼光在花沐月和雲上塵臉上流轉,花沐月的口鼻雖然都被面紗遮住,但看起來總比雲上塵年長五、六歲,姿容不及雲上塵清新俊逸,但嬌媚玲瓏卻猶有過之。

  “花大姐扛住啊,這小子的笑容太可怕了”,洪新府喃喃自語。

  花沐月用雲上塵身軀擋住自己面頰,在只有上塵能看到的角度,用唇語向上塵道,“你一點也不像他”。

  上塵簡直想大笑出聲,步瀛張揚招搖,每每先聲奪人,確實與自己不同。而且他言前必笑,笑容極其澄澈無邪,所以盡管他脾氣很壞,但很少人能在他那樣的笑容下發出脾氣。只是以花沐月的眼界,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步瀛是個會嫖會賭的男人,不知何以鍾情至此。

  花沐月是“伏閣設賭”名義上的當家,世人並不知道有步瀛這個人存在。步瀛隱在她身後發號施令,只有幾個等量級的人物知道內情,比如此時在場的謝寶樹和洪新府。步瀛似乎特別注重保護個人隱私,因此有關他的話題,花沐月避開了上塵以外的其他人。

  花沐月找雲上塵過來,不過是還他入海取棺又千裡送訊的人情,沒想到他真能勝過謝、洪二人,事已至此,花沐月只能按照挑選當家的標準來考驗這位少年。

  此時又一鍋糖漿已冷卻凝結成一塊糖坨, 靈桃用玉杵從糖坨中間穿了個洞,將它滾上精粉避免粘黏,她手指靈活地將糖坨搓成均勻粗細的橢圓,再從中間翻轉合攏糖圈,使其從一個大圓變成相連的兩個小圓,再上粉再抻長再折疊,如此反覆交疊拉伸,隻幾下子,糖絲便雪白柔順,比發絲還要纖細許多。

  “這掛龍須從中裁開,共得多少根?”花沐月閑閑地問起上塵。

  洪新府和謝寶樹一臉茫然,這是在選當家嗎,這種問題像話嗎?

  雲上塵作答很快,“一萬六千三百八十三根”。

  “你是不是傻,說了從中間裁開,肯定是雙數。這小子已經淘汰了,換我來答”,洪新府插口道。

  靈桃掂了掂手中齊齊整整得一掛龍須,一絲纖細的龍須沒來由地從中斷開,落在雪白的精粉之中。將這一截減去,這掛龍須剛好能裁出上塵所報之數。

  “夫人,他答對了”,靈桃舉起手中的龍須,讓大家看那截從中斷開的龍須。

  “你還可以”,花沐月臉上此時才有一絲笑意,“你想江湖中人如何知道你是‘伏閣設賭’的新當家人,要我為你操辦一下麽?”

  “不必,我不做你身前之人”,雲上塵再次重申,他和花沐月合作的方式與步瀛一樣,還是由花沐月做場面上的當家。

  “你想賭什麽?”謝寶樹終於說話了。

  “我要賭泫平之戰,安國陵國孰能獲勝。”

  所有人都張大嘴巴看著這個胡子還沒有長齊的少年,想不到他的第一步,比步瀛當年邁得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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