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時節，大雁廣場，玲瓏之約，不見不散！”

　　這十六個字，就是王泠風給朱成碧下的戰書。

　　冬至時節自不必提，乃是約戰的時間，而大雁廣場則是地點，指的是長安城有名的名勝——晉昌坊慈恩寺大雁塔前的廣場。至於後兩句，已經點出了“玲瓏”二字，料想朱成碧不會看不出來。

　　至於王泠風做出約戰的決定，實屬迫不得已。

　　他自出山以來，一直與神秘勢力纏鬥，大小戰不下數場，每一回都是傾力而為，金靈真氣消耗了又補充，補充了又消耗，體內經脈搖搖欲碎，內傷早已到了堪稱嚴重的地步，說不定哪天與人動手時，就會因為用力過猛導致經脈俱斷而猝死。

　　時不我待，隻好來硬的。

　　至於能不能贏，王泠風不抱希望，只能說是盡一份心力，其實或許在他心裡，早已萌生了死志，單從他選擇修煉白虎劍典就能看出端倪。

　　此時距王泠風出山已過了大半個月，如今是十月初，天后就像鬧著好玩兒一樣，聽說又改了年號，如今叫做“天冊萬歲”元年，她自己也給自己又加封了一個名號，稱做“天策金輪大聖皇帝”。

　　王泠風坐在馬車裡，心裡默默地吐槽，此時距離他和周信見面，已經又過了三天。

　　這些天裡，他東躲西藏，一直隱身在暗中，再未被六扇門和神秘勢力盯上，當然，他知道那兩方人馬肯定一直在找他，因此格外小心翼翼，之所以不惜耗費為數不多的錢財坐馬車，也正是因為這點。

　　那他為什麽不找個地方一直躲著，還要冒險出來?

　　是因為長安城裡多名醫，那些名醫對他的傷勢大概也是束手無策，但能治好一點是一點，對上六扇門的時候勝算也許能夠多一點，懷著這樣的心思，王泠風才在危機四伏的城裡到處跑動。

　　當然，白天是不敢亂跑的，只能在夜裡行動。

　　這次，他就是打聽到在東城的升道坊有一位名醫，名叫沈蘭，醫術精湛，素有仁心，給人治病收費極低，但確實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因此慕名前往。

　　王泠風正在想著心事，車夫一聲喊:“公子，到地方了！”王泠風趕緊收斂情緒，待馬車停穩，下車付錢，這次再沒有白嫖。

　　等馬車走遠，王泠風略略整理衣衫，暗中窺探四周，不見有人，方才步上石階，敲響院門。

　　聽著院內響起腳步聲，王泠風略一點頭，暗想這人腳步聲沉重，當是不會武功。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久，一人在門內站定，隔著院門問道:“是什麽人?”

　　王泠風答:“有病之人，慕名而來，求先生醫治。”他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

　　門內那人忽然靜默，半天無話，也沒見開門，王泠風察覺有異，但想對方手無縛雞之力，倒要看看是什麽路數，於是也就等著。

　　隔了半晌，忽然“吱呀”一聲院門洞開，一人站在門檻內，王泠風抬眼一看，不覺錯愕，一聲“沈大哥”脫口而出。

　　正是那日在河畔將血玲瓏托付給他，由此引發一場仇殺的沈南璆！

　　————

　　小屋內，木桌旁，一盞油燈，映的兩人臉上神色陰晴不定！

　　說實話，王泠風心裡是怨恨沈南璆的，但從他看到的角度來說，這事又怨不得沈南璆。

　　沈南璆這人心懷民族大義，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有一顆赤誠之心，為此不惜甘冒奇險從天后手裡虎口奪食，

是個很值得讓人尊敬的人。　　而且接過血玲瓏的是他自己，當時已經知道可能會很危險，說到底還是王泠風自己做出的決定。

　　沈南璆放下搭在王泠風手腕上的手指，看著他說道:“你內傷很重，體內千瘡百孔，不死已是奇跡，我恐怕也無能為力。”

　　王泠風本來也不報希望，說道:“能治好一點是一點，我兩個月後要跟人動手分生死，這內傷是個拖累，如果能治好一些，我的勝算也就大上一分。”

　　沈南璆皺眉，似乎難以理解:“傷成這樣你還要跟人動手?這不是找死嗎?你要跟誰動手?”

　　王泠風默了默，也不瞞他，說道:“沈大哥，你知道我是太白劍派的人，當日你將血玲瓏交給我後，言說會去太白劍派尋我，不知道你去了沒?如果你去了，大概就知道，太白劍派已經讓人給滅門了，凶手是六扇門，為的是搶奪血玲瓏。滅門之仇不能不報，我已經約了六扇門總捕頭朱成碧，兩個月後在大雁塔決戰。”

　　沈南璆聽到這話，渾身一震，抬頭錯愕地看了他一眼，王泠風正沉浸在悲傷的回憶裡，沒有注意。

　　半晌，王泠風回過神來，不願再提傷心事，轉移話題問道:“沈大哥，我那日在太白山上聽到那六扇門之人說你已經落在了他們手裡，後來你是怎麽脫困的?又為何在這長安城隱姓埋名當起了醫生?”

　　沈南璆一時無話，王泠風連叫了他幾聲，才回過神來，道:“這其中怕是有什麽誤會，我從未落在任何人手裡。”

　　王泠風一愣:“可是那六扇門之人分明說是……是你招供出……招供出血玲瓏在我手上。”他這話一連停頓幾次，顯然是極力壓抑心中被人出賣的憤怒。

　　沈南璆再次啞口無言，似乎想隱瞞什麽，生硬的轉了話題，問道:“你這傷甚是奇怪，遍及奇經八脈、五髒六腑，我從未見過像這樣密密麻麻的內傷，究竟是怎麽來的?”

　　王泠風想要質問沈南璆到底為何出賣他，終究是強行壓抑下來，太白劍派已經被滅門了，他兩個月後也是生死難料，再去追問那些還有什麽用?沈南璆經歷了什麽，他也不想再關心了。

　　他想既然需要沈南璆治傷，肯定是要讓他知道受傷原因的，於是將太白劍派滅門之後自己得遇神功，修習白虎劍典，金靈真氣有何特征，如何傷人傷己之事一一道來，隻隱瞞了長白客，說神功是自己在山中偶得，又將出山後自己遭遇神秘勢力圍攻，一路拚殺以致內傷漸重的事情也說了。

　　沈南璆聽的心驚肉跳，手掌緊握成拳，似乎再也忍受不住良心的譴責，終於決意實情相告。

　　沈南璆:“王兄，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不然我此生難安。”不待王泠風相詢，他緊接著道:“我本是金烏教之人……”

　　在他的敘述下，一段真相緩緩浮出水面。

　　原來這沈南璆本是金烏教之人，金烏教則是已經滅國的高句麗的國教，屬於薩滿教的分支，崇尚太陽，也就是神話傳說中的“三足金烏”。

　　沈南璆本是唐人，並非高麗人，小時候家在邊境上，被戰火牽連，失去了雙親，機緣巧合下得金烏教收養，被吸納入教。

　　金烏教並不信任沈南璆，未曾傳授武功，隻讓他學習醫術，然而沈南璆天資聰穎，年紀不大竟然就已經傳承了金烏教所有的醫術。

　　金烏教的醫術承自薩滿巫術，沈南璆想要再有進步，只有到中原求學，漸漸在中原闖下名聲。

　　唐高宗總章元年，高句麗滅國，國寶血玲瓏被唐人所得，金烏教主陽尊貪戀寶物，想要得長生不老，推測血玲瓏在中原的皇宮大內，於是定下計劃，派沈南璆以禦醫的身份進宮，謀求盜寶之事。

　　沈南璆蟄伏多年，終於盜寶成功，逃出神都，聯系金烏教派人接應，豈料金烏教這邊出了岔子，陽尊正帶人與唐門乾架，還把整個劍南道給扯了進來，暫時脫不開身，沈南璆無奈，隻好約定雙方在長安匯合。

　　然而朝廷反應神速，六扇門勢力之大也讓人心驚，沈南璆剛逃到蒲州，就被六扇門的人察覺，然後就被王泠風給救了。

　　沈南璆說到這裡，王泠風也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來那日沈南璆在河畔所說的話都是騙鬼的，虧的自己竟然還相信了。他越想越氣，忍不住想要開口罵人，卻被沈南璆一揮手給阻止了。

　　沈南璆又道:“王兄要打要罵也請等等，等沈某把話說完，待王兄明白真相後，是殺是剮，沈某悉聽尊便。”

　　…………

　　沈南璆知道自己沒有武功在身，目標又明顯，未必還能逃過六扇門的追捕，因此將寶物放在王泠風處寄存。

　　這一段王泠風親身經歷過，知道的很清楚，然而沈南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熱血直衝腦門兒，身上散發出凜冽殺氣。

　　原來那日王泠風走後，沈南璆當即飛鴿傳書，聯系金烏教，說明事情原委。

　　沈南璆原本是想與金烏教會合後，同去太白劍派取寶，就算太白劍派貪心寶物，金烏教勢大，太白劍派也不敢不交出來。

　　然而沈南璆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他雖知江湖險惡，卻沒料到人心鬼蜮，竟至如此。金烏教的事情也不是他一個醫生說的算的。

　　那金烏教負責接應沈南璆之人得知寶物落到了太白劍派手裡，並沒有理會沈南璆同去太白的請求，也沒與沈南璆會合，而是帶著人急速去往秦嶺，以武力滅了太白，卻還是沒得到寶物，於是傳書質問沈南璆。

　　沈南璆當時還在半路上，忽然得知這個消息，心驚之下心涼，不願再與金烏教攪合一起，遂單獨離開，來到長安隱姓埋名。

　　至此，沈南璆講完。

　　王泠風呆坐在椅子上，渾身顫抖。

　　原來——原來如此，滅太白之人竟是金烏教，這麽長時間以來，自己竟然都搞錯了報仇的對象。

　　他先前一直疑惑，自己未暴露太白身份，六扇門是怎麽知道並找上門的?遇到周信後，他滿腦子約戰之事，也忘了問這個問題，竟然一直沒想過，凶手若不是六扇門又當如何?

　　而沈南璆為何會說從未落在任何人手裡?又會隱居在長安?種種疑團也全都解開了。

　　真相竟是如此殘酷而且幼稚，王泠風陷入了深深的悔恨當中，悲痛欲絕。

　　他熱心助人，沒想到竟是落得個滿門覆滅的下場，這就是天理嗎?這就是天道嗎?

　　恨意湧上心頭，無處發泄，王泠風一臉猙獰，發力推倒桌子，揪住沈南璆的衣襟，把他狠狠撞到牆上，恨聲道:“我好心救你，你竟如此對我?”

　　沈南璆將真相道出，早知會有這結果，並不懼怕，平靜道:“是我之過，但非我之罪，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對不起！”

　　王泠風抬起左手，指尖金芒閃爍:“事到如今，還敢狡辯?你把真相說出來，不怕我殺了你嗎?”

　　沈南璆靜靜的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怕死，更怕一輩子生活在愧疚當中。我說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不過我想求你一件事，我還有幾個病人，身上的病情很重，危及生命，我想求你寬限幾日，等我治好了病人，那時你再動手也不遲。”

　　王泠風都被氣笑了，這人一時真情流露，一時鬼話連篇，哪句話真，哪句話假，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好幾個人的性命，不由問道:“我如何信你?”

　　沈南璆道:“這幾日你可以留在這裡監視我，正好我也能幫你治治你的內傷。”

　　王泠風凝視著他的眼睛，慢慢松開了緊抓著他衣服的手，一言不發，繃著臉走出房門，來到院子裡。

　　這處院子是沈南璆耗費巨資盤下來的，院子不大，但也不算小，中間一棵柳樹，柳樹下一張石桌，石桌旁有一方小小荷塘。

　　王泠風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看向荷塘——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殺沈南璆！

　　說到底，沈南璆雖然有錯，但正如他先前所言，罪其實不在他，是金烏教太過殘忍歹毒。沈南璆料錯了金烏教的心思，導致太白劍派被滅門，那麽他王泠風呢?他王泠風不也是因為信錯了沈南璆，才導致這一切發生的嗎?

　　已是十月天氣，荷塘裡寸草也無，想是平日裡打理的比較乾淨。

　　漆黑的水面倒映著漫天繁星，一閃一閃，閃的王泠風心煩意亂，他忽一伸手，金靈真氣破體而出，刺進水面，攪的波紋四散，星星們頓時一陣上躥下跳，王泠風哈哈大笑……

　　沈南璆端來酒壺，言是藥酒，對王泠風的內傷有所幫助，於是從不喝酒的王泠風第一次醉了！

　　明淨的夜空裡劃過一顆流星。

　　一顆、兩顆、三顆……

　　忽爾天星如雨，幽寂而淒美的夜空裡頓時異彩紛呈，畫所不能繪也！

　　荷塘倒映著夜空中的奇景，王泠風醉眼看去，又抬頭看天，不一會兒又看向荷塘，迷蒙的醉眼不知是不是被星芒所攝，竟異彩紛呈……

　　————

　　第二天一早，王泠風醒轉，沒有宿醉後的頭疼，反而神清氣爽，氣血活絡，體內的暗傷竟似好了大半。

　　他下床走動，一邊活動身體一邊走出房門，太陽已經升起，他迎著朝陽抻著懶腰，好久沒睡過這麽香甜的覺了，他略有懷念。

　　忽然，王泠風驚覺不對，他起來這麽半天了，竟然不見沈南璆。

　　別說沈南璆，就連上門求醫的病人都沒有，須知沈南璆神醫之名遠播，往日裡來找他看病之人絡繹不絕，今天怎麽竟然如此冷清，一個人都沒看到?

　　他打開院門，朝左右巷子裡看了看，不見有人，正覺奇怪，眼角忽然瞥見門上貼著的一張紙條，上面寫道:“此處屋子已經易主，沈醫生回鄉探親去了，歸期不定， 若有求醫者，煩請另尋別處！”

　　大事不妙，王泠風顧不得門上紙條，迅速關門，往沈南璆的住處走去，一探究竟，果然是已經人去樓空，隻桌上留有幾頁書信，王泠風撿起一看，正是沈南璆所留。

　　沈南璆在信上直言，說怕死，也看出王泠風對殺他很猶豫，因此不辭而別，留下一紙丹方，說王泠風命不久矣，但只要王泠風今後不再動武，散掉功力，並依藥方服藥，當可壽終正寢。

　　沈南璆害了王泠風，卻也留下了藥方救王泠風的命，兩人互不相欠，從此天涯永別，希望王泠風不要再找他。

　　王泠風撿起剩下的紙張一看，果然有一張丹方，上面藥材雖然都極為難得，但並非不可求的絕世奇珍，比之白虎劍典上記載的固元丹和回春丹要良心的多，可見沈南璆確實是用了心思。另外還有一張房契，正是這間院子的，沈南璆一並留給了他。

　　王泠風看著手上的幾頁紙張，又驚又氣又覺好笑，如今看來，自己終究還是讓沈南璆給騙了，哪裡有什麽身患絕症的病人，一切都只是胡扯。

　　他確實不太想殺沈南璆，沈南璆自己走了，他心裡也松了口氣，看著手上的紙張，不由恨恨道:“別再讓小爺我看到你，不然非把你……”

　　王泠風將房契、丹方收好，再未看上一眼，丹方或許真能救他性命，但要他不動武，這卻是不可能，滅門之仇他是一定要報復的。

　　沈南璆早有所料，卻還是嘔心瀝血寫下丹方，王泠風正是看在這一點上，才真正解開關於沈南璆的心結，原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