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烏雲密布的夜空,粗大的雷蛇肆意狂舞,雨水如同將整座拜爾斯湖一股腦傾倒下來一般當頭澆下。
一座殘破的古堡坐落在空蕩蕩的山頂,沉默地承受著大雨的侵襲。
空蕩蕩的大殿內,一道渺小的人影跪在中央那張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地毯上。
身邊積滿厚厚灰塵的空地上是已經熄滅的篝火,不遠處的石柱旁拴著一匹瘦弱衰老的棕馬。
男孩慢慢抬起頭。
空洞的眼神,滿是傷痕的瘦弱身體,衣服上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大塊血跡。
他已經逃亡十三天了。
那群如同鬣狗一般的士兵緊緊咬住他的屁股,這讓他將近兩周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直到他慌不擇路地逃進那座被所有人恐懼的恐怖大山,才勉強甩脫了那些領主的走狗。
“呼......”
“呼......”
仿佛在下什麽決心似的,泰倫大口喘息起來。
“我可以的,我可以做到......”
“這是僅剩的可以復仇的辦法了......”
就這樣喃喃自語半天,他終於直起身子,將髒兮兮的手伸進了上衣的口袋。
一張似乎被鮮血浸透的羊皮紙上,寫滿了潦草的字跡。
他的耳邊不時響起若有若無的窸簌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無數人用同一種怪異腔調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同一句話。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因為那些回蕩在耳邊的怪異聲音似乎大了一些,就連那些模糊不清的話都變得清晰了一些。
“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他咽了下口水,將注意力強行集中在羊皮紙上。
“這是媽媽的字跡......”
被血液浸透的羊皮紙上寫著幾行潦草的字跡,泰倫靜靜注視著紙張上熟悉的字體,緩緩咬住了嘴唇。
爸爸,媽媽,侍衛長先生,還有大家......
擁有米勒這個姓氏的,只剩下他一人了。
反覆閱讀幾遍紙上的內容,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耳邊那些窸簌的低語聲越來越清晰了,眼前的黑暗逐漸扭曲,變為了一副副光怪陸離的神秘景象。
他依稀記得家族裡的老人曾經說過,黑倫山上徘徊不去的幽魂似乎就有類似這樣的能力。
它們通過不間斷的低語,逐漸摧毀你的意志,並用邪惡的精神力量將人侵蝕。
等到你的眼前徹底變為混亂扭曲的彩色畫面後,你的靈魂就變成了那些怪物的美食。
——【幽魂的邪惡低語】。
泰倫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
周圍的環境似乎更加陰森了,仿佛有一層薄薄的灰色迷霧將一切都籠罩在內。
大殿正前方的石牆上釘著一個古舊的、倒放過來的木製十字架,放在大陸任何一個地方,這都是瀆神的罪證。
可放在這座陰森古舊的黑暗古堡中,卻顯得分外合適。
不知怎麽,他似乎從那根十字架內感受到了一種冷漠的審視感。
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從十字架內部靜靜凝視著自己。
不帶一絲感情,冷漠得像是高高在上的神靈。
十字架下,歪斜地擺放著一座古老的黑色無頭雕像,脖子處斷口光滑平整,像是有人用一把鋒利的長劍乾脆利落地將它的腦袋斬了下來。
雕像表面積滿了灰塵,遮蓋住了上面縱橫交錯的傷痕。
泰倫咽了下唾沫,艱難地爬了起來。
因為長時間跪坐,他的下半身變得麻木無力,褲子膝蓋處破了一個大洞,胡亂包扎上的布條又滲出了鮮血。
“嘶——!”
這個未滿十五歲的稚嫩男孩五官猙獰地扭曲起來,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雙手撐著大腿喘息了許久,他才從眼前發黑的狀態緩過來。
“咕嚕嚕……”
乾癟的肚子發出饑餓的訊號,他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吃飯了。
“吱吱吱——!”
尖銳的鳴叫吸引了泰倫注意,在那些倒塌的家具與牆石之間,一隻隻黝黑的身影來回穿梭。
老鼠。
泰倫兩眼發直,盯著那些老鼠肥碩的身體下意識咽了下唾液。
他太餓了。
‘但是媽媽說,老鼠是不潔之物,不能食用......’
腦海中閃過母親昔日溫柔的話語,這個年輕的騎士侍從掙扎了一會,頹然放棄了捉一隻老鼠烤來吃的念頭。
站直身體,他踉蹌著來到了那匹沉默站立在石柱旁的老馬。
這是他十二歲生日的時候,父親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一匹從軍隊退役下來的老馬。
伸手撫摸著對方棕色的軟毛,泰倫神色溫柔地將額頭抵在戰馬的眉骨上。
“菲利普,我的老夥計。”
“聽著,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注視著那雙富有靈性的大眼睛,從中讀出了眷戀與不舍。
“對不起啦,讓你跟著我吃了好多苦。”
柔弱的髒手撫摸著老馬清晰可見的肋骨,泰倫有些難受地說道:“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他將手伸進戰馬身側的口袋裡,從中摸出了一柄鏽跡斑斑的短刀。
“我也不想傷害你......”
另一隻手一遍又一遍地撫過菲利普深棕色的鬃毛,他死死咬住了下嘴唇。
“可是,可是......”
“如果想要獲得吾主的幫助,只能......”
這匹經歷過許多生死的老馬似乎從自己年輕的主人眼中讀出了某種隱藏極深的意味,只見他輕輕鳴叫兩聲,隨後在泰倫痛苦的注視下將自己瘦弱的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滴眼淚從眼睛中流下,菲利普慢慢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
淚水奪眶而出,泰倫乾裂的嘴唇被牙齒硬生生咬出了鮮血。
只見他顫抖地舉起握刀的手,緊接著猛然閉上了眼睛。
生鏽的匕首輕而易舉地刺入菲利普修長的脖頸,鮮血一下子噴濺而出,將泰倫破舊的訓練服染成了妖豔欲滴的紅色。
他大口地喘著粗氣,閉著眼顫抖地抱住老夥計的腦袋。
他丟下短刀,滿是鮮血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菲利普巨大的腦袋。
“對不起,對不起......”
無神的雙眼靜靜注視著那根巨大的逆十字,耳邊是菲利普粗重的帶著顫抖的喘息,他任由淚水從眼中流出,與臉上的鮮血混合在一起。
過了一會,戰馬沉重的身體終於轟然倒下,幾下抽搐後徹底沒了氣息。
噗通一聲,泰倫失魂落魄地跪在它身旁,沾滿鮮血的手緊緊捂住臉。
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指縫中緩緩散出。
過了許久,聲音逐漸消失。
他直起身體,右手哆嗦著從血泊中摸出了那柄短刀。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刀尖抵地,手臂猛然發力拖動短刀在地上繪出了完美的弧度。
年輕的泰倫用手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那雙深藍色的瞳孔此刻如同一灘死寂的湖水,毫無波瀾。
他已經失去了一切,再也沒有什麽好留戀了。
希望已經破滅,現在的泰倫心中只剩下一團火。
初時很弱,之後越來越旺盛。
在親手殺死自己的夥伴,將它的鮮血與肉體作為儀式的祭品後,這團烈火已經快要將他整個人點燃。
“嘎——!”
難聽刺耳的鳴叫聲從頭頂傳來。
泰倫手中一頓,抬起頭冷漠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隻渾身漆黑的烏鴉站在穹頂一扇沒有玻璃的窗沿上,猩紅的雙眼靜靜注視著大殿內的男孩。
“呵,你也想吃了我嗎?”
泰倫不屑地笑了笑,將注意力放回了手上。
他抿著嘴,專注地用尖刀在地上刻畫著。
很快,血泊之中出現了一副繁瑣的六芒星圖案。
“接下來......”
男孩深吸一口氣,扯開袖子露出左手手腕處那道深紫色的淤痕。
那是被粗繩綁住手腕留下的痕跡。
他舉起尖刀,將冰冷的刀尖貼在自己蒼白的皮膚上。
緩慢而堅定的在手腕上割開一個十字,他就這樣跪坐在血泊下地六芒星正中央,安靜目視著自己的血從傷口中流出,一滴滴落在滿地的鮮血內。
“吾主萊昂?狄斯克特裡波卡,”
“您虔誠的信徒於此讚美您。”
他仰起頭,凝視著巨大的逆十字喃喃自語。
“您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月亮是您的附庸,黃昏是您的化身;
您仁慈的庇護我們在夜晚安然入睡,在破曉時分平安醒來;
您是一,也是萬;
您是真理,也是信仰。”
鮮血越流越多,泰倫青澀的臉龐逐漸變得蒼白,乾裂的嘴唇不帶一絲血色。
“您虔誠的信徒祈求您,祈求您......”
他的眼前開始模糊,耳邊窸窣的低語聲猛然間變得宏大。
仿佛有無數人包圍他,慷慨激昂的齊聲頌唱無名的讚歌。
“萊昂?狄斯克特裡波卡,您是黑暗之主,您是一切罪惡的盡頭。”
身下的鮮血開始向中心匯聚,它們打著轉,速度越來越快。
於是,一朵妖豔的鮮血玫瑰圖案自他身下緩慢形成。
“讚美您,吾主,”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倔強的神色,緊緊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喃喃自語,“我用我的一切讚美您......”
手中的短刀無力地跌落至血泊中,他用盡全力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前方。
“孩子,你想要什麽?”
猛然間,耳邊巨大的頌唱聲戛然而止,一道溫柔的男聲毫無障礙地傳進了他的耳中。
“我......”
泰倫的身體越來越冰冷,他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倒向一旁。
“我想……”
無邊的黑暗逐漸吞噬了他的意識,想要抬起頭,卻只能無力地滑倒。
“我想……復仇!”
生命源源不斷地從體內流失,他拚盡全力怒聲吼出了心底的執念。
“為了這個願望,你能付出什麽代價呢?”
溫柔的男聲語調不變。
“我的全部!”
泰倫躺在血泊中,半張臉泡在菲利普和自己的血液中,面色猙獰如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靈魂!肉體!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拿去!”
“只要能復仇!”
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可話語中蘊含的力量卻越來越強大。
“很好。”
男聲愉悅地笑了笑,清脆的響指聲憑空響起。
“那麽,契約成立。”
轟隆一聲巨響,怒雷擊中了古堡。
“你將代替吾承受無盡的孤獨與寂寥,而作為你的主,吾將獲得新生。”
天空中厚重的烏雲緩慢旋轉起來,伴隨著一條條粗壯的雷蛇,一團巨大的黑色漩渦出現在昏沉的夜空中。
緊接著,耀眼的光芒自漩渦中心中一閃而過。
“你的苦難吾已知曉。那些殘害吾之信徒的家夥,當血債血償。”
古堡內,一道修長的身影憑空出現。
漆黑狹長的雙眼帶著妖異的光芒,靜靜注視著遠處洶湧的大海。
“我回來了。”
“泰蘭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