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舞台位於十六鋪老太平碼頭附近,前臨黃浦江,後通裡馬路。為腰圓形磚木結構建築。龍邵文對這一帶太熟悉了,在這裡廝混了若乾年,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找到。他們出門喊了數量包車,直奔老太平碼頭而去。 新舞台門口,龍邵文遞上門票,收門票的說,“幾位爺怕是搞錯了,這不是新舞台的門票。”
龍邵文笑著,“這會錯麽?是舞台的按目給老子送去的,老子是特意來給譚蠢培捧場了。”
收門票的陪著笑,“爺!真搞錯了,你自己看票!”
龍邵文字認不全,怕丟臉,隻把眉頭一皺,“有什麽可看的。”他把門票往回一搶,“老子還不進去了,讓潘少將來請老子吧!”他遠離大門,把票遞給趙孟庭,趙孟庭看後笑了,“阿文,咱們真的搞錯了,票上寫的地址是九江路的新新舞台,可不是太平碼頭的新舞台。”
龍邵文也“哈哈!”笑了,想,“奶奶的,老子還以為送票的按目是個口吃,把新舞台說成了新新舞台,卻是老子的耳朵口吃了……”他說,“原來還真有這麽個地方,走吧!去九江路,去看譚蠢培。”
九江路湖北路口“新新舞台”門前車水馬龍,人流湧動。龍邵文說,“這裡倒還有些人氣。”他遞了戲票,身材修長高挑的女引領帶著風塵般的媚笑,領著他們進去找座位坐了。
新新舞台共三層,三千多個座位成環形拱衛,規模宏大,與別家的茶館舞台頗有不同。龍邵文笑著四下打量了半天,說:這裡倒是新鮮……朱鼎發卻皺著眉說:不是包廂麽?怎麽卻在觀眾席中……他又有些不樂意地說:這家戲院是誰開的?觸那,不錯呀!讓咱們跟販夫走卒混在一起了,沒來由地辱沒了咱們革命黨的身份……吳文禮也怒道:巴巴地請咱們來捧場,卻把咱們安排坐在這裡,奶奶的,老子看戲還沒坐的這麽憋屈過呢!
龍邵文的臉面有點掛不住了,他喊來蝴蝶穿梭般忙碌的女引領,拉著臉問:舞台的老板是誰!
女引領陪著笑:我們老板叫黃楚九。
龍邵文擰著眉,抿著嘴,心想:黃楚九這個名字好熟悉,有點似曾相識呢……他問:你們老板從前是幹什麽的?
引領低著聲,“開藥房的吧!”
“哦!”龍邵文一下子想起來了,“就是在法租界開了一家‘中法大藥房’的黃楚九。”他笑了,他說,“老子當年便宜地賣給他一張藥方子,他還欠老子的錢呢!”他摸了摸女引領的臉,“帶我去見你家老板……”
黃楚九正在貴賓廳同幾位客人說話,聽說有人要見他,不敢怠慢,很快就迎了出來。龍邵文笑著抱拳拱手,“黃老板,新張大喜啊!”
此時的龍邵文與幾年前大不相同,那會兒他整日泡在賭台,蓬頭垢面,衣履闌珊,而現在則油頭粉面,衣冠楚楚,實有天壤之別。黃楚九沒認出來,隻愣怔了一下,琢磨,“這是誰啊?”他臉上帶著笑,“同喜同喜,快請進……”他把龍邵文讓進了貴賓廳,簡單寒暄幾句,說聲“抱歉,實在太忙,貴客請自便。”就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把龍邵文冷落在了一邊。
龍邵文一腔熱情來同黃楚九攀交情,本以為他見了自己,怎麽也得給兄弟們搞間包房或雅座,好讓自己面上有光,圓了在兄弟面前丟了的場子。豈止黃楚九根本不理,他這下熱臉貼在了冷屁股上,不禁有些惱羞成怒,心中冷笑著罵,“給臉不要臉!奶奶的,咱們騎驢看場本,走著瞧好了……”好在貴賓廳中有幾位他的相熟故交,也不至於讓他太過尷尬,於是就上前分別打了招呼問了好。
……舞台開場鑼聲響起,黃楚九環顧拱手,“好戲要開場了,各位請入座吧!”
貴賓們紛紛起身,向各自的包房走去,龍邵文一見之下,更是惱火,“媽的,你請老子來,卻把觀眾席的票給老子,這不是在取笑老子麽?”他陰陽怪氣地大聲說,“等等!黃老板,好戲開始前,咱們先算一下舊帳啊!你把欠老子的錢還了吧!”
黃楚九呆了一下,回了一句,“什麽舊帳……”他突然明白了,“這人不是來討債的,是來搗亂的。”他把臉一拉,掛著寒冬臘月般的冰霜,“今天我舞台新張,若是看戲我歡迎,若是有別的事,還請明日再來。”
“花花轎子人抬人,光棍辦事要落坎。你既然給臉不要臉,也別怪老子塌你的台……”龍邵文見黃楚九變臉,當下也把臉翻了,他雙眼斜看著黃楚九,口中蹦出幾句話,“哼!俗話說欠帳還錢,明天老子沒空,你今天若是不把舊帳給老子算清,也別開張了。”
黃楚九叫過一個男侍,低聲地說了幾句什麽。男侍轉身出去了,龍邵文知道他是去叫舞台保鏢,心底不驚反喜, “鬧起來最好,您奶奶的黃楚九,老子看你今天怎麽收場。”
賓客中有不少認識龍邵文的,張靜江就是其中一位,他眼看雙方要鬧僵,就出來打圓場,“阿文,消消火,黃老板新開張,咱們是來捧場的,有什麽事兒過後再說。”
龍邵文淡淡的臉上掠過一陣陰風,也不賣張靜江的帳,隻說:不行,我的兄弟們都快揭不開鍋了,他欠我的,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還。
黃楚九那陰沉的臉上,撲簌簌地掉著晦氣,他冷笑著說,“說我欠你錢,呵呵!那就說個明白,我怎麽欠你的了?在什麽地方欠你的了?有借據麽?可別在這麽多貴客前朝我身上潑髒水。”
龍邵文“哼!”了一聲,“諸葛行軍散的藥方子你還用的慣?”
黃楚九一聽,頓時想起來了……
此時多數的國人,但凡遇到中暑引起的惡心胸悶,頭昏,首選服用的藥物就是仁丹,仁丹是解暑濕的朱紅色水丸。在中國城鄉,到處可見翹著小胡子的日本產仁丹的招貼畫。黃楚九出生於醫藥世家,對小小仁丹在中國大地橫行無忌而感到憤憤不平。當年他從龍邵文處得到一張“諸葛行軍散”的古方後,又參考自己祖傳的《七十二症方》,反覆研製出新的方劑,做成小粒藥丸人丹銷售,以與日本仁丹抗衡……黃楚九想,“龍是吉祥物,虎是獸中王”,他就把人丹小粒藥丸以“龍虎”圖案為商標,取名“龍虎”。“龍虎人丹”上市後,由於行銷策略得當,普及宣傳得力,居然大獲成功,與日本仁丹形成了鼎足之勢……